停職頭三天,沈渡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把王炯名單上所有在京武官匠官翻了一遍。一共四十七人。大部分是退了的老兵,在京城做著小買賣、幫人看大門、給人拉車。
名單上「此人貪,價碼低」的那幾個,沈渡讓長福挨個去蹲了三天。蹲完回來,長福說有兩個已經不在了,去年冬天死的,死在正陽大街後巷,喝醉了掉進河裡。
還有一個去了天津,說是找到新的活計了。剩下的都還在原來地方住著,沒人找過他。
沈渡在名單上把死了的兩個人劃掉。筆畫很輕,紙沒有破。
他翻到陸大錘那一頁。這一頁他已經是第三次看了。王炯寫的旁註越來越具體。「世襲軍匠,北京兵器局。性格孤僻。愛喝汾酒。師姐姚氏嫁兵部武庫司前吏書。可從此人入手。」
最後一句,可從此人入手。王炯給陸大錘寫的一個註腳是「師姐」。不是他自己認識的,是檔案上查出來的。陸大錘有一個嫁到兵部的師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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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武庫司,那個吏書去年已經致仕回老家了。
但王炯只要知道這條線,就能順著查,師姐搬走了,師姐以前的鄰居還在。鄰居認識陸大錘的父母。陸大錘的父母在城郊有個墳,他去上墳的時候會路過。
沈渡讓長福去了一趟兵器局,把這個情況告訴陸大錘。陸大錘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三個字:「知道了。」然後繼續打鐵。錘子落下去的聲音比平時重,不是火氣,是每一下都打得實實在在,好像要把鐵砧上的鐵釘進地里。
當天下午。沈渡讓長福去了一趟兵器局。長福回來說陸大錘聽完之後在鐵砧前站了一炷香。沒有發火,沒有害怕。
他把手裡正在打的一把腰刀打完,淬完火,擦乾淨手上的鐵屑,說了一句話:「他要是來找我,我就告訴他那把火銃是我自己打著玩的。跟沈大人沒關係。」
沈渡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手裡的筆停了。陸大錘在偏房裡造的那把火銃不是打著玩的,是他給他最好的朋友做的。
只知道那個人是陸大錘唯一願意破規矩的人。
沈渡聽完,把名單折好放進抽屜。
名單不能放在桌上,藥鋪白天人來人往,誰都能看見。他現在停職在家,不比都察院有門禁。這份名單上每一個人的名字值一條命,他不能把它當成普通案卷一樣攤在桌上。
他走到後廚門口。蘇錦正在洗藥罐。藥罐泡在水盆里,水面飄著一層薄薄的藥渣。她的手在水盆里攪著,藥罐子碰著盆底發出沉悶的瓷聲。
「蘇錦。你有沒有想過,要是我不在都察院了,咱回南京能幹什麼。」
蘇錦的手停了一下。
「你在都察院幹得好好的,怎麼忽然說這個。」
「停職不是我能決定的。楊廷和能保我一次,卻保不了每次都保。萬一哪天...」
「那就在南京開個藥鋪。你幫我抓藥。」蘇錦繼續洗罐子,語氣不變,「日子怎樣不是過呢。」
沈渡靠在門框上,他笑了。
「行,到時候我肯定好好伺候蘇老闆。」
第二件事。正陽大街的案卷他搬回了家。不是都察院的那些。是孫老四、老劉、老鄭三個人被打了之後回春堂的醫案。
蘇錦把三份醫案一字排開放在櫃檯上。蠟燭點了三根,照著三張泛黃的紙。
「孫老四的傷在右腿和後腦。兇手左手持棍,從背後打。打在右後腦。」蘇錦的手指在醫案上點著。
「老劉被打斷兩根肋骨,斷處在右腹。他當時以右撇子的姿勢在糊紙錢,右手拿工具,左側面向來人。左撇子打他正好打中右側腹部。老鄭被人從背後踢了腰椎。踢人的腿是左腿,發力點偏左,還是左撇子。」
她放下三份醫案。手指上沾了一點舊墨跡。
「三個人的傷都在身體右側。同一個兇手,同一種打法。左撇子右手不持武器的時候第一反應是用左手。這是一種習慣。曹安打了十幾個人,從來不改。」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
「蘇錦。你以前說過藥材有自己的脾氣。人的脾氣也這樣。曹安的脾氣我摸到了。他不挑目標,不挑手法,只顧一件事:錢。他跑了之後留下五本帳本,一本跑之前把最後一筆做平了。平了之後才跳窗走的。」
「所以你知道他還會回來。」
「他會回來。他老婆還在北京。一個跑了之後留下老婆的人,不是真的跑了。是躲起來等到風聲過了再回來。他老婆不走,就是在等他。」
蘇錦沒有說話。她開始收桌上的醫案,一份一份放回抽屜。
沈渡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四月下旬的天開始熱了。柳絮從巷子口飄進來,落在窗台上。他想起了一件事。石珝說彈劾的證據要硬,不能是聽人說,得是自己查到的。
曹安跑了,丁瑞調走了,馬旺退了。三個當事人都不在原來的位置了。案子要繼續查,必須找到新的證據。
「蘇錦。明天早上我去一趟崇文門。馬旺的兒子馬大洪在稅檢司當差。他爹退了之後帳本應該在他手裡。」
第二天卯時剛過,沈渡就到了崇文門稅檢司門口。馬大洪剛來上班,二十多歲,瘦高個,臉長,穿著一身青色稅檢服在門崗上點卯。
沈渡亮了腰牌。馬大洪看到「都察院監察御史」幾個字的時候手指在名冊上停了一拍。
「沈大人,我爹跟我不是一塊兒的。他在正陽大街的事我一點都不清楚。」
「你不清楚。但你手上有他留給你的帳本。你爹退了之後,曹安的帳本不敢放當鋪了。他出事之後你爹把帳本拿回了家。你是他兒子,他放在你這裡,比放在任何地方都安全。」
沈渡在櫃檯上攤開曹安的帳本。「這幾本是曹安記的打人勞務費。每一筆旁邊寫著分帳縮寫。這幾筆從第三年開始,寫法開始不一樣了。馬旺的名字從'馬'縮寫成了三個圈的〇。三個圈代表千總,〇〇〇代表三個品級,即正五品千戶。帳本在你手裡。」
馬大洪沉默了很久。然後從櫃檯下拿出一本線裝的老帳本放在桌上。
「這本帳不能給任何人。我爹說給了就是把命給別人。」
正德四年至今,馬旺的每一筆分紅寫得清清楚楚,有的收瓦罐,有的收米麵布匹。六年鋪稅漲了多少都記得。沈渡收了帳本站起身來。
「你跟你爹說,欠人的東西,總會有人來要。這次是都察院來要。」他轉身離開稅檢司。
外面四月末的陽光刺眼,柳絮在空氣里飄。
回到藥鋪已經天黑。他把兩本帳放在桌上。蘇錦端了碗面出來。沈渡低頭吃麵,手邊的帳本在燭光里泛黃。
停職不是閒著。是把子彈一顆一顆裝好。
他翻了翻馬旺那本舊帳的最後一頁。上面記的不是錢。是馬旺自己寫的一行小字:「正德六年臘月,丁調天津,曹走,老馬休矣。」休矣就是退休。
一個退了休的錦衣衛千總寫休矣兩個字的時候,大概不是鬆了一口氣,是知道有些帳遲早要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