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摺子

  石珝走了之後,沈渡一個人在櫃檯旁邊坐了很久。蠟燭又燒完了一截。紅蠟油滴在桌面上積了一層新的。蘇錦換過蠟燭。他不記得她什麼時候起來換的。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寧王的彈劾摺子上寫的是「誣陷藩王官屬、非法扣押寧王府幕僚隨行物品」。這條罪名乍一看不重,但用意不在重。

  關鍵在「藩王官屬」四個字。按大明律,誣陷藩王官屬跟誣陷朝廷命官同罪,最高可以革職。寧王不是要讓沈渡掉腦袋,而是要讓他離開都察院。一個被停職的御史,查不了案。

  他要反擊,不是自辯。自辯是把球踢給內閣等裁決。他得拿出東西來證明寧王的彈劾本身就是誣告。

  天快亮的時候他鋪開一張紙,先寫唐寅的身份。舉人出身、弘治十二年因科場案被革、終身禁考。

  跟寧王府沒有任何職務關係,從未任過寧王府一官半職。再寫那本冊子。南京兵部武選司前主事王炯的個人工作筆記,不是寧王府公文。最後蓋上自己的御史印。

  這不是答辯摺子。是反參寧王誣告的摺子。石珝看了會說太急。楊廷和看了會說太直。

  但沈渡不在乎。他知道寧王在賭什麼。賭正德帝沒耐心看長篇大論的答辯,只看到藩王彈劾一個七品御史就會順手批個「停職查辦」。

  他必須搶在皇帝沒耐心之前把反參遞上去,讓皇帝知道,這件事不是藩王說一句底下人就聽著。底下人也會回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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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

  沈渡把反參的摺子交給石珝。石珝從頭看到尾,看完之後把摺子放在桌上。

  「你寫了什麼?」

  「誣告,他彈劾我誣陷藩王官屬。我連他的人都沒碰過,唐寅從南京帶回來的冊子是王炯在兵部當主事九年的工作筆記,跟寧王府沒有直接關係。所以他的彈劾本身就是誣告。按大明律誣告反坐。寧王彈劾我什麼罪,他自己就應該受什麼罪。」

  石珝把手放在摺子上。他沒有翻開,他剛才已經看了。他只是把手放在上面。

  「沈渡。你這份反參要是遞上去,等於公開跟寧王翻臉。以前你們是對手,但沒撕破。這摺子一上,撕破了。不只是你和寧王,連帶楊廷和和內閣都要站隊。內閣不敢公開默許一個七品御史參奏藩王。楊廷和看了這個摺子,不一定替你遞。」

  「不遞我就自己遞。都察院御史可以直接向皇帝遞摺子。不需要經過內閣。」

  「你現在去遞,皇帝不會看。錢寧在御書房值班,你的摺子遞到錢寧手裡等於白遞。」

  沈渡沒有接話。石珝說得對。他的摺子要想起作用,必須趕在寧王的彈劾摺子被皇帝看到之前。但怎麼趕,他控制不了御書房的次序。

  「你等我。」石珝站起來,「我晚些時候要去內閣參加參議。楊廷和主持。今天議的是江西布政使的摺子。我借江西的事順便把鎮江的情況口頭提一提。不提寧王,只提鎮江府衙配合都察院找回了一個失蹤的證人。這話說給楊廷和聽。他聽完就知道該怎麼辦。」

  「我那份反參。」

  「先留著。不是不遞,是挑個遞上去能起作用的時候遞。你寫了,就等於準備好了反擊,但是反擊的時機,不是你來定。」

  沈渡把手放在摺子上。

  他聽懂了,楊廷和在找一個能引爆的窗口。不是壓住寧王的彈劾,是借寧王的彈劾反打回去。

  打什麼,沈渡不知道。

  也許跟江西有關。也許跟錢寧有關。也許跟皇帝最近的興致有關。楊廷和從來不會滿足於防守。

  唐寅是第九天到的。

  周全派了兩個差役護送,原本從鎮江到北京需走一個多月的水路,如今改成九天陸路加急。唐寅的腿腫了,靴子磨出了兩個洞。但他下馬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水喝,而是把懷裡那本小冊子放到沈渡的櫃檯上。

  「你的東西。」

  沈渡拿起冊子。藍皮,毛邊,翻開。蠅頭小字,密密麻麻。每一頁記著一個武官的名字、品秩、籍貫、任職經歷。最後一行是王炯自己的備註。有的是「此人可結交」,有的是「此人不可用」,有的乾脆寫「此人貪。價碼低」。

  在倒數幾頁,他找到了他一直在找的那一個名字。

  「倪良弼。正德二年南京兵部右侍郎,任職半年。為人清介,不涉幫派。不可結交。」

  沈渡往下看。王炯在倪尚書名下畫了一條紅線。紅線旁邊寫著四個字:「查此人脈」。

  他翻過這一頁。下一頁是陸大錘。「世襲軍匠。北京兵器局。父陸鳴。」

  後面是陸大錘父親的檔案。

  王炯把陸大錘寫得極其詳細:在哪練的鐵藝、師從何人、手藝特點、性格弱點。一個管武官調派的文官,把每個武官匠官當個人資料在看。

  沈渡把冊子合上。

  唐寅坐在後廳的凳子上。長福給他打了一盆熱水泡腳。他把靴子脫了,赤腳放進熱水裡,整個人打了個哆嗦。然後抬起頭看著沈渡。

  「那個王炯。他在巷子裡問我一句話。他說'你不怕哪天有人翻舊帳翻出一條活的來?'我沒回答。」

  「你為什麼不答?」

  「我怕答錯了。」唐寅說,「他想聽的不是我的回答。他是想讓我想這句話。我確實在想。冊子上的那些人,有些還活著。活的人比死的更值錢。」

  他把腳從熱水裡拿出來踩在盆沿上,水順著腳背往下淌。

  蘇錦從後廚探出頭看了一眼,扔了一條干抹布過來。

  唐寅接住了沒說話,低頭擦腳。沈渡見過唐寅喝醉的樣子、窮得叮噹響還畫餅的樣子、在他婚禮上寫打油詩的樣子。從來沒見過唐寅不說話的。不說話的時候臉上那個嬉皮笑臉的殼子沒有了,底下是一層灰。

  「沈兄。這個人是瘋子。瘋子不是不怕死。是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該停。」他歪著頭看沈渡,腳踩在盆沿上,腳趾縫裡還滴著水,「你在鎮江保住了我。你在北京保得住別人的命嗎?」

  沈渡把冊子放在櫃檯上。窗外起了風。四月的風從棗樹葉子中間穿過去沙沙響。他往窗外看了一眼。灰衣人還在。

  錢寧的人盯了不知多少天,什麼都沒做,就是盯著。

  這本身就是一句話。

  錢寧在看,在等誰先動手,王炯先動了,寧王的摺子快到了,他的反參在石珝桌上等著,子彈裝進銃里的時機到了。

  但誰來扣扳機?不是他一個人能扣的。石珝說反擊要等窗口。楊廷和找的窗口,內閣在等江西布政使的摺子。

  江西布政使跟寧王在地方上有沒有矛盾?

  有。

  江西的地方官被寧王擠了多少年,早就想反咬。

  楊廷和不動刀,在給江西那把刀磨刃。等江西的摺子到了,沈渡的反參就不是一個七品御史跟藩王之間的兩個人對峙,這是江西地方和京城都察院同時給寧王兩面夾擊。

  蘇錦的干抹布被唐寅揉成一團扔在盆邊。

  藥鋪里很安靜,蠟燭又燒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