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全在鎮江當了三年推官,從來沒接過京城加急。
鎮江府推官管刑名,查的是本地的偷盜、鬥毆、通姦、田產糾紛,這次卻是京城來的加急。
都察院的火漆封口,石珝批的通道。
他拿在手裡的時候,手指在火漆上停了一下,然後撕開了封口。
信很短。他已經三年沒見過石珝的字了。不是石珝的字。信是沈渡寫的,字跡潦草但不失工整,筆鋒有訟師的利落。
落款寫的卻是「此信經都察院石珝批准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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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上司用一個落款告訴他,這件事不是私事。
周全把信折好。他站了起來。
「劉捕頭。」
門帘掀開。一個方臉大漢走進來。四十歲出頭,左邊臉頰有刀疤。不是在鎮江砍的,是來鎮江之前在江西剿匪時被刀砍傷的。劉捕頭在鎮江待了五年,嘴嚴,腿快,手上有真活。
「京城來的。刑部還是都察院?」
「都察院。石副都批的。讓我派人搜碼頭,找一個叫唐寅的人。」
「唐伯虎?」劉捕頭的聲音高了一拍,「他不應該在蘇州種桃花。畫他的畫嗎?」
「信上說他在南京拿了東西回京,中途到鎮江被人追了,追他的人叫王炯,是寧王府的幕僚。他以前是南京兵部武選司主事。」
劉捕頭把手放在桌上。那個動作很慢,像是在桌上按了一個手印。
「大人,寧王府的幕僚追人追到鎮江來了?鎮江的江上每天來上百艘船,怎麼搜?」
「碼頭就四五個,西津渡、金山渡、焦山渡。你把差役分三路,一路一個渡口。找船家問。最近兩天從南京方向過來的客船,有沒有載過一個四十歲左右文人打扮的旅客。」周全頓了一下。
「還有一個。寧王府的幕僚王炯。應該在找人打聽、問船家。你的人到了碼頭先別問船家,先找個角落站一會兒,看有沒有別人在問。」
劉捕頭把差役分派完了。
西津渡五個人,金山渡三個,焦山渡兩個。他自己帶著兩個人守在鎮江府衙門口等著。
周全吩咐,不管搜到沒搜到,搜完之後以府衙為臨時落腳點,把人帶回來。
金山渡對面的那家客棧掌柜是個浙江人,姓吳,在鎮江做了十九年客棧生意。劉捕頭問他話的時候,他正在櫃檯後面撥算盤。
「吳掌柜。最近兩天有沒有一個四十歲的男住店?愛喝酒。說話不是鎮江口音。」
吳掌柜右手在算盤上停了一下。兩眼往樓上瞟了瞟。
「有。前天晚上住進來的。穿灰色袍子,四十出頭,進來就要酒。拿杭幫菜的錢付鎮江館子的帳,手很闊氣。但不是大闊,是那種闊氣的人喝了酒隨手散錢的慷慨。這是文人的花錢法。不是商人的。」吳掌柜又把右手放回算盤上。「他說住兩晚,今天不退房。」
劉捕頭往樓上看了一眼。二樓拐角第一間,門關著,門縫底下透出一條黃色的燈光。
「他沒退房,有沒有人來找過他?」
「昨晚是有一個人來打聽過。不是衙門的人。是外地口音。」吳掌柜說,「那個人說話帶江西腔,四十多歲,留著短須,問了掌柜一句話。'你這兒住沒住過一個姓唐的'。」
「你怎麼回的?」
「我說沒有。那人就走了。」
「去哪個方向?」
「往西津渡那邊走的。走後門出去,沒從前門出。」
劉捕頭快步上樓。他站在拐角房間門口,敲了三下。裡面先是沒有聲音,然後椅子響了一聲,腳步聲從里傳來。門拉開一條縫。
唐寅的臉從縫裡露出來。他站在門後,身上穿著那件灰袍子。手裡拿的不是酒壺,是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皮是藍的,邊角磨得起了毛。
他看到劉捕頭的腰牌,把門拉開。小冊子被他用中指和食指夾著,隨時可以藏進袖子裡。
「鎮江府的?」
「是。周全周推官派來的。都察院沈大人給你發了加急。說要找到你。你身上有一個東西,周全說讓我護送到府衙。」
「唐寅把小冊子放進懷裡。」「我可以跟你走。下樓的時候從後門走。別讓前台的吳掌柜看到我走了。」他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昨晚來的那個人叫王炯吧。」
「你認識他?」
「認識。十年前南京兵部門口銀杏樹下面見過。那時候他在兵部當主事,我在南京畫兵部的樹。」唐寅把窗關了,「走,跟你們回衙門。」
劉捕頭讓兩個差役一前一後。唐寅夾在中間。下了樓之後從後門走。後門通著一條窄巷。巷子裡很靜,地上有一層隔夜的雨水還沒幹。唐寅低頭踩著水坑走。
走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巷子盡頭出現了一個人。
穿灰布長衫。四十來歲。左手拎著一根拐杖。
王炯。
他沒有往前沖,也沒有叫。他站在巷子口,拐杖撐著肩膀,像是轉悠了一晚上累了,靠拐杖歇一歇。看到劉捕頭腰間的腰牌,他笑了笑。
「鎮江府的?」
劉捕頭沒有理他,手按住了刀柄。
「我是寧王府幕僚,姓王。」王炯往前走了一步。只一步。他的拐杖在地上點了一下,石板上的積水濺了起來。
他走到劉捕頭面前停住。「那個人叫做唐寅。他身上有一本冊子。那本冊子是本王的私人手稿,不是公文。本王只是想拿回自己的東西。」
劉捕頭沒有說話。他身後的唐寅也沒有說話。巷子裡只有王炯拐杖點地的聲音。
「周大人怎麼說的?」劉捕頭忽然回頭問了一句身後的小差役。
小差役被問得一愣。「周大人說。找到人,護送回衙。」
「那就走吧。別耽擱。」
劉捕頭讓兩個差役繼續往前,唐寅夾在他和差役之間。走到王炯旁邊的時候,唐寅看了他一眼。隔著兩尺距離,王炯左手拄著拐杖,右手空著,沒有伸手。
「唐先生。你那本冊子上記的人。有些人還活著。活的比死的更有價值,你不怕哪天有人翻舊帳翻出一條活人來?」
唐寅沒有說話。他從王炯身邊走過去。鼻子裡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王炯身上有很重的薰香,薰香底下是汗味。
一個跑了幾千里路的人,熏著香來遮汗。拐杖在地上又點了一下。劉捕頭回頭看了一眼。王炯站在原地沒動。
京城鎮江相距千里。六百里加急跑了一天半。信送到沈渡手上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深夜。
蘇錦睡了。沈渡在櫃檯上點了一根新蠟燭。信封是牛皮紙的,周全的字。大,粗,像他這個人。
「沈大人台鑒:唐寅已尋獲。人身無礙,名下之物完整交府衙收管。王炯於西津渡巷內欲攔未果,現已離開鎮江,去向不知。唐寅及物明日自鎮江啟程,由府衙差役護送走運河,預計十日內抵京。周全。」
沈渡把信放在蠟燭旁邊。唐寅安全了。名單保住了。
但他看著「王炯去向不知」這六個字。王炯跑了。不是回南昌。他大老遠從南昌來鎮江截人,沒截到,不會空手回去。
他「去向不知」。王炯跑了之後去了哪兒。繼續往南京順著長江走,還是回頭去鎮江對岸發動第二撥人截南下的船?
他得提醒周全。王炯沒走。也許沒走。只是繞了一步。
他拿起筆要寫第二封信。外面響起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步伐整齊,靴底在石板上敲出來的。
都察院的差役推門進來。後面跟著一個人。石珝。石珝晚上來藥鋪,不尋常。
「沈渡。下午東廠來了一個人。不是錢寧的人,是張忠的人。張忠在宮裡管著錦衣衛東廠兩邊的交通。」石珝往桌前一坐,「他說寧王遞了摺子給正德帝。彈劾你。彈劾你誣陷藩王官屬、非法扣押寧王府幕僚隨行物品。」
他一字一頓地說,「王炯是他幕僚。他動不了王炯,就彈劾扣押了王炯私人物品的你。」
沈渡把手裡筆放下。
「我沒有扣押他任何東西。周全拿的是唐寅自己交給府衙的名冊。唐寅不是寧王官屬。」
「我知道。但摺子已經到皇帝手裡了。張忠說正德帝還沒看。暫時壓在御書房,但看到了之後會有動作。」
壓不壓得住,這是內閣的事,取決於楊廷和;皇帝是變數,而錢寧是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