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到楊廷和府上的時候已經是三更。
門房老孫披著衣裳出來開門,燈籠舉到沈渡臉上照了一下。
「沈大人?都這個時辰了。」
「急事。」
老孫沒再多問,他在楊府幹了二十年,知道什麼叫急事,就是不能等到天亮的。
楊廷和在書房。桌上一盞孤燈,面前攤著一份摺子,他還沒睡。首輔的摺子是看不完的。
「王炯去鎮江了。」沈渡沒有坐下,「他在南京兵部當過九年武選司主事,認識唐寅。唐寅手裡有他的名單。王炯三天前從南昌沿長江出發,推算時間,現在他應該已經到鎮江了。」
楊廷和把筆放下。
「名單拿到了嗎?」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𝗍𝗍𝗄.𝗍𝗐等你尋
「拿到了。錢真傳回來的信。唐寅在南京見了董管事,拿到名單後啟程回京,途中改道鎮江,之後在鎮江遭襲。」
「人怎麼樣?」
「不知道,信太短,只寫了六個字。'鎮江遭襲。唐安。'」
楊廷和端起茶杯,茶涼了,他沒有喝,把杯子放在桌上。
「你是不是想去鎮江?」
「是。」
「你是御史。御史出京辦案需要都察院批條。石珝可以給你批,但批條上要寫清楚去哪、查什麼。你在條上怎麼寫?'去鎮江救我朋友'?」
沈渡沒有接話。他知道楊廷和說的是對的。不是不讓他去。是按規矩他不能這麼去。
「那怎麼辦?」
「不用你去。」楊廷和站起來走到書架旁邊,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薄冊子推給沈渡。「鎮江府推官姓周,正六品。他是都察院出身。三年前從監察御史外放的,石珝在都察院的時候是他上司。」
沈渡翻開冊子。上面是鎮江府官員名錄。周推官。周全,正德四年進士,三年前從都察院外放鎮江。
「你今晚就寫信給周全,走六百里加急,都察院有加急通道,石珝會批。信上寫唐寅的樣貌和身份,讓他在鎮江碼頭派人守著。找到了唐寅之後直接護送到鎮江府衙,王炯不敢進衙門。」
「那王炯呢?」
「王炯如果還在鎮江,周全作為鎮江府推官有權以'寧王府幕僚入境可疑'為由扣押。鎮江在南直隸,寧王的封地在江西,他的幕僚沒有公務文書不能進南直隸。這是規矩。」
楊廷和坐回椅子上,燈花爆了一下。他的臉在燭光里明暗參半。
「你去寫一封信給他,他以前是都察院的人,他會接的。」
「信怎麼寫?」
「就寫:'鎮江有一人叫作唐寅,被寧王幕僚王炯追蹤,請府衙派人尋之。尋到之後,將其與手中之物一同送回京城。'不用多寫。周全做過三年御史,一看就知道這是都察院的事。」
沈渡點了點頭。
楊廷和沒說的是後半句:周全一看就知道這是政敵之間的追捕,不是普通失蹤案,但他會做,因為他是都察院出身,御史幫御史,這是規矩加本分。
天快亮的時候沈渡回到藥鋪。
蘇錦在櫃檯上撐著腦袋等了他一夜,蠟燭燒到頭了,燭台上積了一攤紅蠟油,凝固了之後像一片楓葉。
沈渡把見到楊廷和的事告訴她。蘇錦聽完之後站起來去後廚燒水。灶里還有餘火。
蘇錦把水燒開,倒了一杯放在他面前。
沈渡從櫃檯底下抽出兩張紙、墨錠和筆。
沈渡提筆,窗外鳥叫了一聲,天要亮了。
他先在腦子裡面想周全這個人。
周全。都察院前御史,三年前外放鎮江。
他為什麼要外放。都察院的人外放的少,留在京城六部的多。御史外放只有兩種原因:升不上去,或者被擠出去了。周全屬於哪一種都無所謂。
重要的是他現在在鎮江府,手上有十幾個差役,能派人搜碼頭。夠了。
他下筆。
「周全周大人台鑒:南京畫師唐寅,日前自南京回京途中經鎮江,遭人追擊。追者乃寧王府幕僚王炯,舊南京兵部武選司主事,正德五年免職後赴南昌。現唐寅行蹤不明,其身上攜有一份文書,需完璧還京。請府衙派人在鎮江碼頭至西津渡沿岸一帶搜尋。找到其人或其物,護送回京,此非私事。都察院沈渡。」
寫完了。他把信紙晾乾,折好,放在桌上。
蘇錦把信拿起來,看了兩遍。
「有什麼不對嗎?」
「少了一個字。信是寫給周全的,但送信的人是石珝批的加急通道。你落了石珝的名字。」
沈渡把信紙展開補了一行:「此信經都察院石珝批准發送。」
「行。」蘇錦把信放回桌上,「送到都察院要多久?」
「長福已經起來了。我讓他現在就去。」
長福出了門。
天已經亮了。藥鋪的窗欞外面透進來淡青色的光。巷子裡有麻雀在叫。
沈渡坐在櫃檯旁邊。蘇錦給他端了一碗麵。面是昨天剩下的,熱了一下,軟塌塌的,筷子一夾就斷。
「不好吃啊。」
「不好吃也得吃,你昨晚都沒怎麼睡。」
沈渡低頭吃麵。面確實不好吃。但他吃完了。
吃完之後他靠在櫃檯上閉了一會兒眼。
他腦子裡不是面,是那封信。
周全接到後會怎麼做,派人搜碼頭,搜到了唐寅之後把他帶回府衙。
王炯已經到鎮江了。不知道是他比信快,還是信比他更快。鎮江是一個渡口。從南昌上船,走長江,順流而下,快的話三天半到。王炯是三天前出發的,昨天到的。
沈渡睜開眼睛。
「長福回來了嗎?」
蘇錦往窗外看了一眼,「回來了。」
長福快步走進來,額頭上滿是汗。
「沈大人。信送出去了。石珝大人親自批了加急。他說...」
「說什麼?」
「他說讓您今天在都察院待著別走。可能還有事。」
沈渡站起來,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衣裳,便去了都察院。
周全的回信,不知道多久能到。鎮江過來的加急,最起碼要一天半。
這一天半里,什麼都可能發生。
唐寅在鎮江某個地方躲著,還是已經被找到了,不知道,王炯在鎮江幾個碼頭搜人。不知道信到了之後王炯還在不在。
他走進都察院大門的時候太陽剛出來。石珝已經坐在正堂了,面前是一杯濃茶,眼睛底下是黑的。
「信發出去了。」石珝說,「你先來坐。」
沈渡在石珝對面坐下,石珝把那杯濃茶推給他,沈渡沒有喝。
「周全是我帶出來的,我當左副都御史的第一年帶了他。他去了鎮江三年,我沒去看他。不是不想去。鎮江府推官是外放的三流位子,他自己也清楚。」
「他為什麼外放?」
「他彈劾了一個人。寧王府長史。」石珝端起自己的茶杯,
「當時的寧王長史叫萬曆。不是現在的長史。周全彈劾萬曆私征民船給寧王府運貨。彈劾摺子遞上去之後,錢寧在御前告了他一狀,誣陷藩王官屬。錢寧在皇帝面前把他的名字報了上去。皇帝沒管,但吏部把他從御史名單上劃掉了。一個彈劾藩王的御史,三年後外放鎮江當推官。品秩沒降,但路走窄了,都察院的人都替他憋著這口氣。」
「所以周全恨寧王?」
「不是恨。是被寧王府的人弄下去之後心裡憋著一團火。三年了沒人給他發過火。你那封信丟到他那裡。他會比任何人都想干好這件事。」
石珝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窗外棗樹葉子在風裡沙沙響。
「等,等他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