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旺第三天就把銀子還了。
不是送上門,是托順天府的差役挨個去發的。每攤三兩到五兩不等,曹安的帳本上記得清清楚楚。差役送銀子的時候還帶了一張條子,上面列印著馬旺的私章。
不是官文,是私章。
差役送到城隍廟燒餅攤的時候,孫老四正往油鍋里翻芝麻。他接過銀子和條子,看了半天,然後抬起頭看著沈渡。
「大人,這是賠我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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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賠你腿的。」
「那個打我的人抓住了沒?」
「還沒有,他跑了。」
孫老四把銀子往圍裙里擦了擦,放進鐵皮罐子裡。罐子裡都是銅板,這是他的第一塊銀子。
「大人,他跑了還會回來打我嗎?」
「不會了,安心做你的生意就行了。」
孫老四想了想。然後夾了一塊燒餅遞過去。
「不收錢。不是因為你是大人。是因為你說的是實話,順天府的人跟我說話都是假的,你說的不是在騙我。」
沈渡接過燒餅咬了一口。芝麻撒了一手。燒餅是剛出鍋的,燙得他換了兩下手才拿穩。
孫老四坐在攤後面看著他吃,過了一根煙的工夫,老頭忽然說了一句。
「大人,我這輩子沒跟當官的打過交道,你是第一個。」
「順天府來查案的那幾個也是當官的。」
「那幾個不算。」孫老四把圍裙解下來鋪在膝蓋上,「他們來的時候看我的眼神,跟我看狗的眼神一樣。你不是。」
第二家,姚紙鋪後院。
賣香燭的老劉接到銀子的時候正在糊紙錢。他把銀子放在手掌上看了看。他的手還是有點抖,肋骨斷了之後沒好利索。
「大人,丁主管調去了天津衛。管的是兵器庫。你說一個管稅的去管兵器?順天府的人就是把他塞到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去了。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刀和稅有什麼不一樣。」
「不算看不見。天津衛按規矩也在都察院的巡察範圍內。石副都說他會定期派人去查。管稅的人去管兵器,帳更亂,一查一個準。」
老劉低頭看著銀子,想了很久。
「那行。」他把銀子塞進貼身的口袋裡,又開始糊紙錢。糊了兩張之後停了一下,手在紙邊上按著,「大人。我老伴說不要銀子了,怕收了之後又挨打。我還沒跟她說。」
「那你跟她說。說都察院有人盯著。不會再有人打她了。」
老劉點了點頭,又開始糊紙錢。這次沒有停,沈渡走的時候他頭也沒抬。
不是不謝,是忙著糊紙錢。一個肋骨沒好利索的老人,紙錢糊得比年輕人還快。也許是因為他知道自己除了糊紙錢,什麼都幹不了。
第三家,河邊的石階。老鄭在洗一件灰布衣裳。他的包子攤沒了之後在河邊幫人洗衣服,手指天天泡在水裡,指甲蓋是軟的。
沈渡把銀子遞過去。老鄭接過來。接的動作是用右手接的。他的左手在水裡泡著沒拿出來。泡了幾個月河水的左手,手指頭全是褶子。
「大人。我有個要求。」
「你說。」
「我想在菜市場口那塊老地方重新賣包子。」
「你去找順天府,正陽大街稅課司的新主管來上班了。這個人是石副都調的,都察院調去順天府的人。」
老鄭把銀子拿起來放在石階上,手在水裡泡了一下,銀子上沾了幾滴水。
「大人。我不是不知道都察院的人調去了順天府。我是想問。他還收不收保護費。」
沈渡蹲下來在河邊把那張條子往老鄭面前推了一下。
「不會,放心。」
老鄭終於鬆了口氣。
傍晚,沈渡回了藥鋪。
蘇錦給他盛了一碗湯。湯里放了枸杞和紅棗。以前只有小米和一顆紅棗的,現在是枸杞和紅棗,顏色紅了一半。
沈渡喝了一口。甜的。
「怎麼放了枸杞?」
「你吃燒餅吃了七天。便秘就別裝了。我藥鋪的夥計說你去城隍廟的次數比他上廁所還多。」
沈渡低下頭繼續喝湯。
「孫老四的腿好不了。」蘇錦說,「骨頭上的舊傷過了三個月就不會再長好了。你給他的那三兩銀子,買不回那條腿。」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查?」
「不是我查。是前面有個人批了'疑點'就停了。停了他心裡窩著,我往前走了幾步,把那個停的地方補上了。」
蘇錦把勺子放在湯碗旁邊,站起來去櫃檯上收藥材。她彎腰從櫃檯底下抽出一個抽屜,把今天進的枸杞倒進去,用手鋪平。枸杞的紅跟紅棗的紅不一樣。紅棗是暗紅的,枸杞是亮紅的。
「沈渡。你今天跟石副都一起去酒樓的時候,我在藥鋪里想了一件事。」
「什麼事?」
「如果你當時沒進都察院,還在翰林院抄書。孫老四的案子你也會查嗎?」
沈渡端著湯碗想了一會兒。「會吧,可能不會這麼快。」
窗外天黑了。月亮還沒出來。
二更。
沈渡坐在櫃檯旁邊整理帳本的時候,門縫裡塞進來一張紙。是錢真的紙條。
紙上只有六個字。
「鎮江遭襲,唐安。」
唐寅在鎮江被寧王的人截了,人怎麼樣了?紙太小,不夠寫。錢真把最關鍵的六個字寫出來,其他的等下一次。
沈渡把紙放在燭台上。手指在紙邊壓了一下,紙角卷了起來。
鎮江,長江渡口,寧王從南昌派人攔了唐寅,名單拿到了,但人被攔住了。
他得找人去鎮江。不是去拿名單。名單唐寅身上應該有。是去接人。但派誰?錢真在京城有消息網。長福不認識路。倪岳大理寺走不開。趙清在都察院。
他自己去?
他是御史。御史出京查案需要都察院批條。批條要石珝簽字。石珝會問你去鎮江查什麼。鎮江不是他的巡查範圍。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月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櫃檯上。
敲門聲。
三聲。不重不輕。
沈渡走到門邊。手伸進袖子摸了一下那把小剪刀。蘇錦磨過的切菜刀太大塞不進袖子,這把剪子是後廚剪藥材用的。他從來沒指望用過它。但它一直在袖子裡。
門開了。
不是寧王的人。是趙清。
趙清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對。他不是那種容易慌的人,但他今晚進門的步子比平時快了兩步。
「沈兄。出事了。」
沈渡讓蘇錦倒了杯水。
趙清坐下,水沒喝,把一張紙拍在桌上。
「石珝讓你明天早上去都察院,王炯的名單上不光有陸大錘。」
沈渡看著那張紙。不是名單,是趙清自己寫的字。
「王炯九年的人事檔案里,有倪尚書的名字。正德二年,倪尚書在南京兵部當過半年的侍郎。」
沈渡手裡的剪子掉在桌子上。鐺的一聲。
「不是倪尚書有問題。是王炯在那半年裡跟他打過交道。他認識倪尚書。認識他的筆跡、他的人脈、他在南京兵部用過的人。這個人能順著倪尚書的線查到你。」
「他不是還在南昌。」
「不在了。」趙清說,「錢真傍晚傳回來的話。王炯三天前從南昌出發,往東走了。走的是長江水路。推算時間。」
趙清沒說完。沈渡替他說完了。
「他現在在鎮江。」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窗外起了風。棗樹的枝葉沙沙響了兩聲。
王炯去鎮江截唐寅。不是隨便截,他認識唐寅。唐寅在南京待過好幾年,兵部門口的銀杏樹前面,唐寅和王炯也許在那棵樹下見過面。
過了這麼多年,在鎮江的碼頭邊,兩個舊相識也許會擦肩而過。但王炯不是去敘舊的,他是去拿名單的。唐寅身上帶著幾百個武官匠官的底細,這些底細在一個醉鬼手裡比在一個幕僚手裡安全。
沈渡站起來。
「我去找楊廷和。」
「現在?」
「現在,唐寅如果被王炯帶走,倪尚書撐不過半個月。」
趙清把水喝完。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出一聲響。
「我跟你一起去。」
他踏出了門,身後蘇錦在櫃檯上拿起那把小剪子,洗乾淨了,放在他坐過的凳子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