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聚會

  曹安跑了之後,沈渡直接去了趙清那裡。

  「馬旺和丁主管本周會聚會。具體哪天不知道,在哪也不知道。」

  趙清把摺子擱在一邊。

  「你想讓我怎麼幫你?」

  「順天府丁主管的行程你查得到嗎?」

  「查得到。他是順天府六品官,每年遞到吏部的考課文書上有他的巡檢路線。但順天府的考課文書不是直接遞吏部的。先過都察院。都察院有存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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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清站起來走到檔案架前面翻了半天,抽出一本黃皮冊子,「丁瑞。順天府稅課司大使,去年考課中平,沒升沒降。」

  他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上面記著今年三月份以來丁瑞的巡檢排期。每隔五天去一次崇文門的稅課分司。

  「五天一次。下次是後天。」趙清說。

  「崇文門有一個酒樓叫'聚豐莊'。丁瑞每次巡檢完了去不去那兒吃飯?」

  「你怎麼知道的?」

  「曹安的紙條上寫的是'本周聚'。他跟馬旺每次聚會都在酒樓。別的地方帳本不好帶。」

  趙清看了他幾秒。然後把黃皮冊子放回檔案架。

  「你要在酒樓門口蹲他?」

  「不用蹲。後天他去了酒樓,我去敲門。」

  「敲了門之後呢?你一個人?你是一個七品御史,對面是六品稅課司大使和一個退了役的錦衣衛正五品千總。你敲門的時候拿什麼敲門?」

  沈渡沉默了一下。

  「把石珝也叫上。」他忽然說。

  「石副都御史?」

  「他是左副都御史,正四品,比我大三級,比馬旺大一級。」

  趙清愣了,然後笑了一聲。「你讓石珝跟你去查順天府的案子?石珝手上的案子比你這件翻了十倍,他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

  「這件案子不是順天府的。是錦衣衛的,馬旺退下來的千總,手下在打人收保護費。前御史孫大人因為彈劾錢寧被東廠調走了,石珝心裡不痛快,他會來的。」

  趙清沒有反駁。他站起來往正堂走。半柱香之後他回來。

  石珝跟在他後面。

  石珝穿了一身青色常服,手裡拿著一把舊雨傘當拐杖。看到沈渡站在廊下,他停下來。

  「趙清說你破了順天府的案子。」

  「沒破。人跑了。但我拿到了帳本。五本。兩年半。三十多家小攤。打人的是錦衣衛馬旺手下的旗校曹安。出錢的是順天府稅課司大使丁瑞。」

  石珝接過帳本翻了幾頁。他的手指在紙頁上點著,每翻一頁點一下頭。翻完之後把帳本合上還給了沈渡。

  「你知道為什麼前御史批了'疑點'就停了嗎?」

  「怕馬旺?」

  「不是怕。是證據不夠。」石珝說,「當時只有三個小販被打了,沒有帳本沒有證人。批了疑點就沒法往下查。但你拿到了帳本。」

  「曹安的帳本是他自己記的。打人的工費。每一筆多少錢,誰出的錢。上面有派單人的名字縮寫。」

  石珝看了看他。

  「後天聚會。幾點?」

  「不知道。只知道在聚豐莊。」

  石珝想了一會兒。然後把雨傘在地上頓了頓。

  「後天申時。我跟你一起去。」

  ---

  隔天。

  沈渡和趙清在聚豐莊對面的茶館蹲了一個時辰。趙清說這樣查太冒險。酒樓人多嘴雜,萬一曹安也在酒桌上,會打草驚蛇。沈渡說他不在。他跑了就不會回頭來吃飯。

  申時一刻。馬旺先到了。五十來歲,留著短須,肚子很大,走路的時候肚子先到門口,人再跟進去。

  申時二刻。丁瑞到了,瘦,戴眼鏡,走路低著頭,跟馬旺相反。丁瑞進門的時候先邁的左腳,肩膀蹭到了門框。

  兩人在二樓隔間坐下。隔間的窗戶衝著大街。沈渡看見馬旺倒了酒,丁瑞沒喝。

  石珝拄著傘走到酒樓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沈渡。

  「你在外面等我。我先上去。」

  石珝上樓的腳步聲很慢。一個竹杖點地,一聲一聲,像打更的梆子。

  隔間的門推開。馬旺站起來,一臉驚訝。

  「石副都?您怎麼來了。」

  「坐,不用站。」石珝自己先坐下了。他把雨傘靠在桌邊,從袖子裡抽出那五本帳本放在桌上。

  隔間裡安靜了很久。

  「這五本東西,是都察院御史從你手下曹安那裡拿來的。曹安跑了。他對你很不錯。跑了之前把帳本留下來了。」

  馬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了丁瑞一眼,丁瑞把頭低得更低了。

  「石大人,這些帳本……」

  「你不用解釋。」石珝打斷他,「我今天是來跟你商量的。不是來抓人的,抓人是順天府的事。雖然你打的人就在順天府轄下,但順天府自己收了你的鋪稅,臉面不好看。所以我來給你一條出路。」

  馬旺沒有說話。

  「帳本上的事情你認不認?」

  「這些是……」

  「認不認?」

  馬旺沉默了。

  石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認了之後,把這兩年多收的鋪稅還給那些小販。真還,不是做做樣子。每攤的帳在曹安那裡都有記錄,我讓人抄一份給你。你照單子還。還完之後你自己去順天府告曹安誣陷你,順天府不會管,但告了之後這件事就算結了。丁主管明天調走。哪裡有縫隙就塞哪裡的衙門都行,別在順天府待著了。」

  丁瑞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發白。

  「那曹安呢?」馬旺問。

  「自己手下去找人。找到了送順天府,找不到你就欠小販一個交代。順天府不會抓你。你已經退了。但都察院會盯著你。」

  石珝站起來。拿起雨傘。他沒再說別的。一聲一聲點著板子下樓,沈渡站在酒樓門口。

  「石大人。那些小販有幾個搬走了……」

  「那就寄到他們新搬的地方去。你的案子、你的證據,你自己跟進。」石珝拄著雨傘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來,「你那個孫老四的妹妹不是在洗衣服?洗到哪去了你知道?」

  「知道。」

  「你知道我就不知道了。」石珝的聲音不高,但沈渡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案子破到這兒了,剩下的你收尾。

  石珝走出酒樓。長安街上的太陽落了大半,給棗樹葉子鍍了一層薄金。

  沈渡站在門口,他想起了孫御史,孫御史因為彈劾錢寧被東廠調走。石珝今天來不是為了查案。他是來還孫御史一個人的公道的。不是對錢寧,是對一個批了「疑點」之後就停下的案子。

  有些人死了,有些人的腿被打瘸了,有些人只是批了兩個字就停住了。石珝知道這些案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停住了之後有人在查。

  當天晚上,唐寅的信從驛站送到了。

  信不長。

  「董管事見了,酒喝了三壇。秦淮河邊上那家陶然居,汾酒確實不行,魚尾朝西是騙人的,你被人坑了。」

  後面一行換了墨水,重新蘸了一次筆,字寫得端正了些:

  「東西拿到,已啟程回京,中途轉道鎮江,有事。」

  沈渡把信翻過來。背面沒有字。

  鎮江。

  唐寅為什麼去鎮江?寧王在南昌,不在鎮江,鎮江跟南京隔一道長江,快船過江就是一個時辰的事。唐寅沒事不會去鎮江。也許是發現了什麼。也許是被人盯上後改的道。

  他把信折好。走出都察院大門。

  長安街上沒什麼人了。橋那邊茶館的燈還亮著。灰衣人還在。沈渡這次沒有繞路,從橋上直走。經過灰衣人旁邊的時候,灰衣人正在喝茶,杯沿遮著半張臉。

  沈渡走過橋。風把他的後領吹起來了。四月的風不冷。但他把手揣進了袖子裡。

  唐寅拿到了名單。這是好消息。

  但唐寅忽然改道鎮江。不是好消息。

  寧王在江西,鎮江有什麼?鎮江有長江渡口。有人從江西過來的話,過江的第一站就是鎮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