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七年,二月。
翰林院的梅花開了。沈渡不知道那是梅花還是桃花,它們長在值房窗外的牆根底下,光禿禿的枝子上冒出幾朵粉白色的花,被風一吹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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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福端著一碗粥進來,放在桌上。
「沈大人,吃完趕緊走。今天是散館策論,遲到了要記過的。」
沈渡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比我還急。」
「你上次差點遲到,被老錢記了一筆,回去蘇夫人問我怎麼回事。」
「蘇夫人問你怎麼了?」
「問你是不是又在翰林院坐了一天忘了回家。」
沈渡端起粥碗。小米粥,放了一顆紅棗。蘇錦每天早上讓他吃這個,說是養胃。他吃了三個月,胃倒是沒感覺,紅棗倒是吃膩了。
他把紅棗挑出來放在碗邊,三口喝完了粥。
「走吧。」
散館。
翰林院庶吉士三年為期,期滿考核。
考過了留翰林院任編修、檢討,考不過的去六部當主事,或者外放地方當知縣。庶吉士說白了就是皇帝的儲備幹部,散館是最後一道篩子,是金子就留下打磨,是沙子就沖走。
沈渡在南京考中舉人,會試中二甲進士,選進翰林院當庶吉士。那時候是正德六年二月。到現在正德七年二月,剛滿一年。
按規矩庶吉士要三年才能散館。但他趕上了特殊時候,正德六年朝廷大案頻發,翰林院人手不夠,內閣上疏請旨提前考核一批。旨意下來了:本屆庶吉士全部參加散館,全部提前提拔。
對於沈渡來說也是好事。
散館考三樣:詩、賦、策論。策論占六成,詩賦加起來四成。
沈渡不怕策論。他是前世幹了十年的刑辯律師,寫答辯狀、辯護詞、法律意見書是他的吃飯手藝。
策論跟辯護詞本質上是一回事,給你一個問題,分析來龍去脈,指出關鍵矛盾,提出解決方案。
但他怕詩。
南京的時候唐寅教過他,教了三個月,放棄了。
結果他真的靠策論考上了。會試的時候詩寫得稀爛,策論拿了高分,總分拉了上來。
考場設在文華殿旁邊的廊廡里,一間一間的小隔間。
沈渡抽到第七間,走進去坐下,隔間不大,轉個身都能碰到桌子。白紙、墨錠、硯台、毛筆,都已經擺好了。紙白得晃眼,墨錠是松煙墨,磨開有一股松香味。
他磨墨的時候在想題目。去年「鹽法利弊「,前年「漕運疏浚「,都是國計民生的大題目。今年不知道要考些什麼。
磨好墨,鼓聲響。監考官來了。
監考官是內閣學士費宏。五十多歲,清瘦,穿一身緋色官袍。
他站在廊廡中間,拆開黃紙封筒。
「策論題目——安邊策。」
沈渡心裡一沉。是邊疆問題,正德朝最大的爛攤子。蒙古小王子年年犯邊,軍餉撥不下來,邊牆年久失修。這個題目太大了,一千字根本寫不完。
「詩題——詠梅。」
「賦題——春日朝會賦。」
三個題目,詩先寫,賦第二,策論最後。兩個時辰。
鼓聲一響,開考。
先寫詩。
詠梅。
沈渡盯著白紙,腦子裡什麼都沒有。他是講道理的人,不是吟風弄月的人。但他得寫。詩占兩成,不寫總分拉不上來。
他第一張寫了五個字就覺得不對,揉了。第二張寫了四句讀了一遍,像公文,又揉了。第三張他閉上了眼。
不看紙了。看了更寫不出來。
他想到蘇錦。蘇錦稱藥的時候不看秤,看藥材。她說藥材不需要看,摸就知道了。黃芪摸著綿軟,當歸摸著油潤,每一種有自己的脾氣,跟人一樣。
沈渡覺得寫詩也一樣。每個字有自己的脾氣。不是把字排成詩,是把字排到它該在的地方。
他睜開眼睛,提筆。
「未借東風力,先開牆角花。」
「枝寒無葉伴,香淡有人家。」
「不與群芳競,偏由雪裡夸。」
「明年春再至,依舊照窗紗。」
寫完了。雖不是什麼好詩,沒有唐寅的風流,也沒有文徵明的清雅。但像人寫的,夠用了。
賦比詩好寫。有格式,有規矩,按格式填內容不會出大錯。
他列了個提綱:朝會盛況→百官就位→朝會散場。轉的部分他改了一下,不寫百官奏事了,寫散朝之後的事。百官出了宮門各回各的衙門,翰林院抄書、都察院彈劾、六部理公文。大明朝的運轉不靠朝會上的話,靠的是朝會之後每個小官吏手裡的筆和算盤。
他沒用「聖德巍巍「「四海昇平「之類的套話。最後四句:
「朝罷百官去,各歸其案前。」
「翰林執筆校,六部理文箋。」
「都察彈貪墨,九卿議邊關。」
「一歲朝會畢,天下事始傳。」
賦用了一炷香。還剩一個時辰,全部留給策論。
安邊策。
他先想論點。
安邊的核心不在銀子。銀子是有的,正德朝九邊軍餉每年約四百萬兩。
但銀子從戶部到邊鎮,中間層層盤剝,到士兵手裡不到三成。根源在軍制,衛所世襲,軍戶逃亡嚴重,很多衛所兵力不到編制三成。逃了的人去種地了,當兵沒銀子拿,種地還能活。
所以他得出第一個論點:衛所與募兵並行,不說是改祖制,說是「因時制宜「。
第二個論點:軍餉直發。戶部派專員監督,不經總兵府轉手,銀子直接到士兵手裡。
第三個論點:情報。邊疆最大的問題不是打不贏,是不知道敵人在哪。蒙古騎兵來去如風,情報傳到京師仗已經打完了。建議在宣府、大同增設急遞鋪,軍情八百里加急直達京師。
三個論點,一氣呵成。開頭一句「安邊之策,不在增兵,在改法」,收尾一句「然不改法則無以應變,不變法則無以圖存」。中間一千二百字,有數字有對策,沒有空話沒有套話。
外面又響了一聲鼓。
「最後半柱香,請諸位交卷。」
沈渡把三份卷子疊好,寫上名字和編號。站起來跺了跺腳,坐了兩個時辰腿都麻了。
出門碰見了顧鼎臣。
顧鼎臣雖然跟沈渡同批進翰林院當庶吉士,但他跟沈渡不一樣,他的詩寫得極好,策論寫得也極好,屬於那種讓人想揍又揍不了的類型。翰林院的老先生們私下說他是「文曲星下凡「。
他靠在柱子上,手裡沒有摺扇,因為他也覺得二月天拿摺扇有毛病。
「寫得怎麼樣?」
「還行吧,我寫的是軍餉直發。」
顧鼎臣點了一下頭。
「這個角度好,不過你措辭是不是該委婉一點?」
「說了『撥銀不經總兵府轉手'。」
「嗯,費大學士能看懂,不會覺得你在影射誰。詩呢?」
沈渡沒說話。
顧鼎臣看了他一眼。
「沈兄,你詩是不是又寫成公幹了?」
「你管我。」
「我管不了你,但費大學士管得了你的分數,詩占兩成呢。」
「寫完了就行,策論拉分。」
顧鼎臣嘆了口氣。他知道沈渡的詩什麼樣。上個月翰林院內部課考,沈渡的詩被教習先生打了全班最低分。教習先生在卷子上批了四個字:「詞通意達「。意思是你寫的東西不是詩,但你表達的意思我都看懂了。
「趕緊回去吧,你家夫人肯定都等急了。」
「對對對,你不說我都忘了。昨天說今天要燉雞,去晚了該涼了,顧兄我先走了。」
沈渡一路小跑往回趕。
藥鋪後廚飄著雞湯味,混著當歸和紅棗的藥香。
沈渡掀開帘子。蘇錦蹲在灶台前攪鍋,雞湯咕嘟冒著泡,金色油花浮在湯麵上。
「考完了?考得怎麼樣?」
「不知道。策論還行,詩和賦一般。」
蘇錦沒抬頭。
「你是不是又把詩寫成公文了。」
沈渡沒問蘇錦怎麼知道的。蘇錦什麼都知道。
她給他盛了一碗湯,吹了兩口遞過來。
散館結果三天後出來。
二甲第三,留翰林院編修,正七品。
沈渡在吏部門口的榜上找了自己的名字。墨寫的,字很小,夾在一堆名字中間。
顧鼎臣二甲第一,全場最高。
倪岳從禮部衙門跑過來的。
他遠遠地就開始喊。
「沈兄!」
跑到跟前喘了口氣。
「編修!正七品!」
「嗨,我早就猜到了,我這才華肯定沒問題。」
「你怎麼不激動?」
「沒什麼好激動的。又不用搬家,還在翰林院。」
「唉,你這人好沒意思。」然後他湊過來壓低聲音。
「對了,我爹讓我跟你說一句話。他說你策論寫安邊這個方向對,但軍情傳遞那條太顯了。你以後寫東西小心一點,別什麼都知道。」
沈渡看著他。
「你爹看過我的卷子?」
倪岳嘿嘿笑了一聲跑了。
沈渡站在吏部門口,看著倪岳的背影。二月的風灌進領口。他想了想倪岳那句話。
散館考試是密封的,費宏改卷的時候只看內容不看名字。但費宏改完卷,名單會報給內閣。內閣看過之後才會放榜。
楊廷和看過他的策論。
倪岳的爹看過。
可能還有別人。
沈渡把手揣進袖子裡,往回走。
走了幾步碰到趙清。
他穿著一身青色官服,腰間別著御史的牙牌,走路的時候牙牌在腰帶上碰出輕微的響聲。
「沈兄,恭喜了。」
「感謝感謝。」
兩個人站了一會兒。趙清看了看四周,聲音壓低了。
「散館前都察院接到一份匿名摺子。」
「什麼摺子?」
「說錦衣衛兵器局有人私造火器。」
沈渡的腳步停了一下。
趙清看了他一眼。
「摺子是從京城寄的,沒署名。但遞摺子的路子是內廷,經御書房轉到都察院。」
御書房,摺子不經過內閣,直接遞到皇帝手裡,皇帝轉批給都察院查。
沈渡沒說話。
這意味著寫摺子的人不是普通的御史,而是能接觸到御書房的人。錢寧的人,或者皇帝身邊的人。
不管是哪個,都說明一件事,有人盯著兵器局。
趙清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幫不了什麼,都察院查的東西我管不著。但消息我知道了,跟你說一聲。」
沈渡站在長安街上。二月的風又灌了一陣。他把手揣得更深了。
當天晚上。
沈渡走到藥鋪門口停住了。
門縫裡夾著一張紙,白色的,沒有摺痕,像是被人塞進來的。
他抽出來,上面只有四個字。
「棋子未動。」
沒有署名,沒有印章。
風從街角吹過來,紙角在風裡微微抖動。
他把紙折好揣進袖子裡,推門進去。
蘇錦坐在櫃檯後面看書,聽到門響抬起頭。
「回來了?」
「嗯。」
蘇錦給他倒了杯茶。
沈渡接過茶杯坐下來,什麼都沒說。
千里之外。南昌。
寧王朱宸濠放下筆。面前是一張棋盤,黑子被圍,但白子也沒贏。他拿起一枚白子,放在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位置。
旁邊的幕僚看了一眼。
「王爺,這步棋……」
「京城那邊的事,不急。」寧王盯著棋盤,「讓他先高興幾天。」
他吹滅了燈。
書房裡只剩下月光,照在棋盤上,黑子和白子都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