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大婚

  臘月初八。

  天還沒亮,沈渡就醒了。

  不是緊張,而是興奮。

  第一次結婚,誰不緊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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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窗外天還是黑的。

  他起來穿衣裳。新衣裳掛在椅背上,蘇錦縫的,蘇州青綢,針腳密實,他本就是七品官,穿這個色正合適。

  他穿上身對著銅鏡看了看,鏡子模糊看不太清臉,但能看到衣裳合身。

  出門之前他摸出枕頭底下那封信,「上意已定,明年動手「。看了兩秒,折好,放了回去。

  該辦的正事要辦,但今天還有更重要的正事要辦。

  到了回春堂,前廳已經收拾好了。

  藥櫃推到牆邊,騰出中間空地,正牆貼著唐寅昨天來寫的雙喜字和對聯。

  上聯:藥能治病

  下聯:情能治心

  橫批:好好過日子

  沈渡看了看「好好過日子「五個字,這字寫的,不愧是唐伯虎啊。

  地上撒了花生和紅棗。

  方師傅說要撒的叫撒帳,圖「早生貴子「的意思。沈渡聽了一臉尷尬,蘇錦看了他一眼說別想多了,這是規矩。

  方師傅在後廚忙了一夜。臘八粥從昨晚開始煮,十二樣東西小火慢熬,滿屋子都是粥香。

  菜單他擬了一份:紅燒肉、清蒸鱸魚、糖醋排骨、醬鴨子、四喜丸子、蒜蓉蝦、醋溜白菜、涼拌黃瓜、蛋花湯、臘八粥。

  後廳的門帘換了一塊新的,紅色的。是蘇錦自己買的,她還在門帘上縫了一個小小的「喜「字。

  吉時到了。

  儐相是倪岳。

  他穿了一身嶄新的青色官服,胸前別了一朵紅綢花,頭髮打了油,鬍子颳得乾乾淨淨,手裡捧著一本禮冊。

  他站在正廳中間,來的人都坐好了。桌子拼在一起鋪著紅布,紅燭在兩邊燒著。菜一道一道地上來了,方師傅在後廚忙得腳不沾地。

  倪岳清了清嗓子。

  「吉時已到——迎新娘!」

  按照規矩新郎要先到女方家行禮再迎回來。但蘇錦就住在藥鋪後廳,前廳到後廳隔著一道帘子。

  他從前廳走到後廳門口,站在帘子外面,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後揣進了袖子裡。

  他深吸了一口氣。

  「蘇錦。」

  帘子後面沒有聲音。

  「時辰到了。」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很輕。

  帘子從裡面掀開了。

  蘇錦從帘子後面走出來。

  沈渡站在原地沒動。

  蘇錦穿了一身紅色嫁衣,雖不是上好料子,但她縫得很仔細,領口和袖口用了細針腳,腰間束了一條紅綢帶。

  她的頭髮盤起來了。頭上戴著沈渡買的那對梅花銀簪,簪頭在燭光里亮閃閃的。脖子上戴著那根紅繩,紅繩上掛著一枚小銅錢,她娘留給她的,從小戴著沒摘過。

  她的臉被紅燭烤得微微泛紅。但今天確實跟平時不一樣。平時稱藥算帳賒帳什麼場面都不慌。今天她的手指在絞袖口的布。

  沈渡看著她。

  暖黃色的燭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

  他伸出手。

  蘇錦看了一眼他的手,手心全是汗。

  蘇錦把她的手放進他的手心裡。

  她的手指也不熱,但沈渡握住了就不鬆了。

  倪岳站在正廳中間翻開禮冊。

  「一拜天地——」

  兩個人並排站著面對正牆,紅燭在兩邊。兩人同時彎腰深深鞠躬。

  「二拜高堂——」

  沒有人。

  沈渡和蘇錦的父母都去世了,所以他們面前是空的,只有紅燭和雙喜字。

  雖然早就知道這結果,但沈渡真正站到這裡的這一刻,才發現心裡還是空了一塊。

  他看著空無一人的正前方。然後彎下腰,鞠了一躬。

  這輩子的父母他都沒見過,前世的那對父母也只剩下模糊的記憶。

  但他在鞠躬的時候想到了沈方,那個考了一輩子科舉的訟師父親,但他把兒子養大了,把字教了,也把念想留了。

  倪岳又翻了一頁。

  「夫妻對拜——」

  兩個人面對面,不到兩尺。紅燭在中間火苗跳了一下。

  同時彎腰。

  沈渡鞠躬的時候看到了蘇錦的頭頂。頭髮盤得很好,一根碎發都沒有。梅花銀簪從髮髻上斜插出來。

  他鼻子有點酸。

  使勁憋回去了。

  「禮成——」

  倪岳合上禮冊,他沒忍住,聲音有點啞。

  合卺禮。

  兩隻碗一根紅線繫著,碗裡溫的黃酒。

  蘇錦端一隻,沈渡端一隻。

  兩個人同時把碗湊到嘴邊。

  溫的黃酒入口有點甜。咽下去後,暖意從胃裡慢慢散開。

  喜宴開了。

  雖然就一桌,但坐得滿滿當當。

  倪岳坐主位。他帶來兩個紅包,一個是他自己的,一個是他爹的。沈渡掂了掂他爹那個,很沉。

  「我爹說來不了但錢不能少,這可是從太祖皇帝傳下的禮數。」

  沈渡把紅包收好,說替他謝謝倪伯父。

  趙清也來了,一身乾淨衣裳連鬍子都剃了。

  他坐在角落喝了一杯茶吃了幾口菜,不怎麼說話。方師傅和他相熟,給他盛了一碗臘八粥,他喝了,也算喝得津津有味。

  唐寅坐在倪岳旁邊。面前三個酒碗已經喝了大半壺。臉紅得像蝦,舌頭開始打結。

  「沈兄...嗝...你終於把蘇姑娘...嗝...娶到手了。蘇姑娘...嗝...當年這小子天天往你那跑的時候我就覺得...嗝...你們倆有戲。」

  蘇錦端著茶從後廳出來,看了他一眼。

  「唐先生你喝多了。」

  「胡說...沒有...嗝...我沒醉。」

  「你杯子裡是茶不是酒。」

  唐寅低頭一看,確實是茶。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方師傅換成茶了。

  方師傅在後廚門口露出半個腦袋,嘿嘿笑了一聲。

  翰林院那邊顧鼎臣跟錢真過來了。一個送了紅包,一個送了一對鎮紙。坐了一會兒走了,走之前跟沈渡說恭喜。

  周一刀坐在桌子最下首。他面前擺著一碗粥和一碟子菜,方師傅給他夾了一塊紅燒肉,他吃了。又夾了一塊醬鴨子,也吃了。

  沈渡敬酒的時候走到他面前。

  周叔看了他一眼,端起碗跟沈渡碰了一下。

  「你爹要是看到今天,不知道多高興。」

  沈渡沒接話,他端起碗喝了一口,今天的酒格外甜。

  楊廷和沒有來。但差役送來一樣東西,一幅字:百年好合。落款楊廷和。字很規矩沒有多餘修飾。

  蘇錦接過來端詳了一會兒,小心卷好收進了櫃檯。

  喜宴吃到一半,唐寅忽然站起來。

  他臉紅得像猴屁股,手裡拿著筷子當指揮棒。

  「諸位...嗝...諸位!今天沈兄大喜。我唐某人沒什麼錢...嗝...送不起賀禮。但我有一樣東西。」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紙,皺巴巴的,像是揣了很久。

  他走到牆邊,把紙往雙喜字旁邊一貼。

  是一首詩。

  「沈郎今日做新郎,

  蘇娘梳妝換紅妝。

  藥鋪門前掛雙喜,

  從此夫妻熬好湯。」

  沈渡笑著看著那首詩。

  「你這寫的什麼玩意,這也叫詩?」

  「你懂個屁!這叫打油詩,通俗易懂老少咸宜。」唐寅晃晃悠悠的拍著胸口。

  倪岳在旁邊笑得直拍桌子。

  蘇錦走出來看了看,她認真把詩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最後一句改一下。」她說。

  「怎麼改?」

  「'熬好湯'改成'配良方'。」

  唐寅想了想。

  「配良方...好...配良方。」他在旁邊用硃砂筆改了,「'從此夫妻配良方'。」

  他退後兩步看了看。

  「妙啊!藥鋪門口貼這首詩!絕配。」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人都走了。

  唐寅是被趙清架回去的,半條街上都是他唱的「桃花塢里桃花庵」,跑調跑到了隔壁縣,他趴在趙清肩上又唱又哭,路過的人都回頭看。

  倪岳留下來幫忙收拾。一邊收一邊偷吃。

  「沈兄,這紅燒肉你留著明天熱一熱還能吃。」

  「你怎麼就惦記吃。」

  倪岳嘿嘿笑著又夾了一塊塞嘴裡。

  最後只剩沈渡和蘇錦。

  殘菜沒收拾,碗碟亂七八糟,唐寅的對聯歪歪扭扭貼在門口。周叔打的銅燭台在櫃檯上,紅燭已經燒了大半。

  蘇錦坐在櫃檯後面把紅包一個個打開數銀子。

  「倪岳給了三十兩...趙清給了二十兩...十兩...唐寅沒給紅包。」

  「唉,他窮的叮噹響,算了吧,他隨了一首詩,算他隨了。」

  蘇錦把銀子包好塞進櫃檯底下。

  沈渡坐在桌邊的椅子上。

  蘇錦站在床邊,開始拔簪子。一根一根地拔,放在床頭的小碟子裡。

  梅花銀簪、銅簪、發卡,叮叮噹噹碰出細碎的聲響。頭髮散下來,垂在肩膀上。她低著頭,露出後頸。後頸上有一層細細的絨毛,在燭光里泛著暖色。

  她拿起木梳梳頭髮,從頭頂梳到發梢,一下,兩下,三下。

  前廳的紅燭光從帘子縫裡透進來,和窗外的月光混在一起。

  一紅一白。照在蘇錦的背上,照在她散開的頭髮上,照在木梳划過的弧線里。

  蘇錦從銅鏡里看到了他的目光,「你坐那麼遠幹什麼。」

  沈渡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了。

  他不知道該站多近。

  蘇錦放下木梳轉過身。她坐在床沿上,仰著頭看他,燭光在她臉上,暖黃色的,映得她的眼睛亮亮的,瞳仁里有小小的火苗在跳。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紅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細微聲響。

  沈渡在她旁邊坐下來。

  他坐得很小心,兩個人之間隔了一拳的距離。

  蘇錦轉過頭來,她把手翻過來,手心朝上,放在他面前。

  沈渡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把手指放上去。指尖碰到她的掌心,蘇錦的手指合攏了一點。

  沒有握緊,只是輕輕地攏著他的指尖,像攏著一枚怕掉的東西。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紅燭的光在牆上晃,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雲遮住了,房間裡只剩下燭光。

  她站起來。

  沈渡抬起頭看她。

  蘇錦沒有看他,她把嫁衣脫下來,疊好,放在柜子上。嫁衣裡面是一件白色的中衣,棉布的,領口有些鬆了。

  她吹滅了桌上的紅燭。

  房間裡暗了下來,只有前廳透過帘子縫漏進來的微光。光是橘紅色的,很弱,照不亮什麼,但能看見輪廓。

  沈渡躺在床沿上。他已經脫了外袍,只穿著白色的中衣。

  蘇錦躺在他旁邊,肩膀挨過來了。

  蘇錦側身躺著,蜷著一點,像一隻貓,眼睛半閉著。紅燭的餘光從帘子縫裡漏進來,照在她臉上,一明一暗。

  沈渡的手不知道該往哪放。

  蘇錦伸出手,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腰側。

  沈渡的胳膊僵了一下。

  沈渡能感覺到她的呼吸了。落在他的鎖骨附近,溫熱的,帶著藥香。

  她把臉埋進了他的胸口。

  頭髮散在他的脖子和肩膀之間。很癢。

  沈渡的手終於動了起來。他從腰側慢慢移到她的背上。手掌貼著她的後背,能感覺到她脊骨的弧度,一節一節的,像山間小路的台階。

  蘇錦的身子輕了一下。

  她的肩膀塌下去了,一直繃著的那根弦鬆了。

  沈渡的手在她的背上停住了。他不敢動,他怕一動她又會繃起來。

  但蘇錦沒有繃。

  她往他懷裡靠了靠,整個人的重量都壓過來了。不重,但實實在在的。像一塊溫熱的石頭,沉甸甸的,貼著他的胸口。

  沈渡的手臂收緊了。

  他把她摟住了。

  蘇錦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她的手指勾住了他的中衣領口,沒有用力,只是勾著,像怕他跑了。

  窗外的月亮從雲後面出來了,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兩個人的影子上。

  被子隆起一個起伏的弧度,像冬天田野上被風吹彎的草。

  更夫的梆子聲從巷子口傳來。四更了。

  她的呼吸變勻了,睡著了。

  沈渡低頭在她頭頂輕輕蹭了一下。

  紅燭滅了。

  房間裡只有月光。

  千里之外,南昌。

  寧王朱宸濠坐在書房裡。桌上攤著一封信。不是白先生寫的,信上一句話:京中事敗,速決。

  寧王把信折好放進火盆。紙邊捲曲發黑變成灰。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贛江,黑沉沉的看不到底。

  他叫來幕僚。

  「去準備第二套方案。」

  幕僚拱手退了出去。

  京中的網破了,五年經營一朝盡毀。

  但網破了可以再織,人在棋就在。

  寧王就那麼站著,望著窗外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