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備考

  接下來的日子,沈渡過得很單調。

  白天處理舊案子賺零花錢,晚上看書。

  一天掰成兩半用,一半給銀子,一半給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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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案子處理得很快。剩下的案子裡,爭田產的那幾個最難,來回扯皮,當事雙方都不肯讓步。沈渡用的辦法簡單,把雙方叫到鋪子裡,倒兩杯茶,讓他們自己說。

  說著說著就吵起來了,吵完了他再把道理一擺,雙方各自退一步,案子結了。

  處理鄰里糾紛和買賣糾紛更快。沈渡寫的狀紙比他爹的管用,開頭不喊冤,直接說事實,三行之內把訴求講清楚,遞上去之後基本都能過。

  兩個半月,剩下的十六個案子全部處理完了。

  攏共賺了五兩多銀子。加上翻案趙家那六兩,手裡有十一兩齣頭。

  沈渡把銀子數了三遍,確認沒算錯。十一兩。前世當律師的時候,一個月工資到手三萬多,嫌少。穿越了,十一兩銀子就覺得發家致富了。

  夠撐到明年二月童試,還能余出幾兩應急。

  周一刀隔三差五來串門。

  不是來看書的。是來檢查沈渡狀紙寫得怎麼樣的。

  「這張不行。開頭太硬了。」

  「我爹不是這麼教的?」

  「你爹教的是老路子。你寫的這個新路子,好用是好用,但太扎眼。縣令看狀紙看了一輩子,你突然來個不一樣的,他不是覺得你寫得好,是覺得你不安分。」

  沈渡想了想,改了。

  「這張也不行。訴求太囉嗦。'懇請大人明察'這四個字就夠了,你寫了一大段幹什麼?縣令一天看三十張狀紙,你讓他看你這一段?」

  又改了。

  「這張可以。」周一刀把狀紙放下,難得點了點頭,「起承轉合有了,訴求清晰,用詞不卑不亢。比你爹寫的強。」

  沈渡沒說話。

  「別高興太早。」周一刀走了兩步又回頭,「狀紙寫得好是一回事,八股文寫得好是另一回事。你別把寫狀紙的路子帶到考場上去。考場要的是規矩,不是花樣。」

  「知道了。」

  「知道個屁。你上次那篇範文上寫的什麼?'破題角度比辭藻重要,辯護詞同理'?你這是嫌考官活得長?」

  沈渡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我前幾天來看你不在,翻了翻你的書。」

  沈渡趕緊把那頁翻了過去。

  蘇錦那邊,沈渡每隔幾天就去一趟回春堂。

  一開始是有藉口,買傷藥,買風寒藥,買三七粉。

  後來回春堂的藥都快讓他買全了,沒藉口了,他還是拐過去。

  有時候就站在門口看一會兒。蘇錦在櫃檯後面碾藥、包藥、招呼客人,手底下的活一刻不停。偶爾抬起頭來,看見沈渡站在門口,也不招呼,就那麼看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幹活。

  沈渡覺得她那一眼的意思是:又來了?

  但他還是去了。

  有一天傍晚,沈渡從回春堂門口路過,看見蘇錦蹲在鋪子門口洗藥碾子。晚霞把她的側臉照得發紅,碎發貼在耳朵邊上,手上沾著水珠。

  沈渡在旁邊站了一會兒。

  蘇錦頭也沒抬。「你站那幹嘛?」

  「等你呢。」

  「等我幹嘛?」

  「請你吃飯。」

  蘇錦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心想這傢伙是不是有病?

  「我吃過了。」

  「那就喝碗茶。」

  「回春堂有茶。」

  「那也比不上秦淮河邊上的茶棚子。三文錢一碗粗茶,還能看畫舫。」

  蘇錦看了他兩秒。站了起來,把藥碾子放在門口的架子上,進鋪子跟掌柜的說了一聲,出來。

  「一碗茶。」她說,「喝完我就回來。」

  兩人走到秦淮河邊,找了個最便宜的茶棚子坐下。三文錢一碗粗茶,茶葉梗比葉子多。

  沈渡端著碗喝了一口。蘇錦端著碗沒喝。

  「你在想什麼?」沈渡問。

  「想你這碗茶能喝多久。」

  「想這個幹嘛?」

  「因為你請人喝茶從來不喝好茶。上次買藥也是,只買三文錢的。不是不捨得,是真的窮。」蘇錦看著他,「你那個鋪子,門上還掛著布帘子吧?」


  「修門的銀子呢?」

  「買書了。」

  蘇錦端起碗喝了一口,皺了皺眉。茶確實不好喝。

  兩個人坐在河邊喝完了那碗粗茶。畫舫上的燈籠亮了,遠遠地飄在水面上。

  「回去吧。」蘇錦站起來,「掌柜的該罵我了。」

  沈渡也站起來。

  「下次我請你喝好茶。」

  「等你考上了再說。」

  「考不上呢?」

  「考不上你就一直喝三文錢的粗茶。」蘇錦走了兩步,臉上難得的掛上了一抹笑容,「不過三文錢的茶也挺好喝的。」

  她轉身走了。她走到回春堂門口,彎腰把剛才沒放好的藥碾子扶正了,進了鋪子。

  沈渡站在河邊看了一會兒。

  風吹過來,帶著水腥味,他摸了摸懷裡,還有兩文錢。一碗粗茶的錢。

  他轉身往回走。

  五月的時候,南京城出了點事。

  劉瑾的人查了一批跟鹽政有關的商人,抓了好幾個。消息從京城傳過來,南京六部的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周一刀帶來這個消息的時候,表情比平時嚴肅。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劉瑾的手伸到南京了。」

  「不光是伸過來。」周一刀壓低聲音,「聽說南京六部里有劉瑾的眼線。誰跟誰來往,誰說了什麼話,都有人往京城報。」

  沈渡沒接話。

  「你別覺得這事跟你沒關係。」周一刀指了指他,「你幫王守仁買了藥的事,誰知道?」

  「回春堂的人知道。張屠戶知道。你,還有來過鋪子的人。」

  「王守仁遞狀子的事呢?」

  沈渡沉默了一下。

  「都察院受理的,批文上寫的是'路遇冤民、代為投狀'。沒提王守仁的名字,但都察院的人知道是他。」

  「那就是了。」周一刀站起來,「你翻了一個小案子,得了六兩銀子,出了個小名。但你要記住,趙家的案子牽扯到的是上元縣的地方勢力。馬德才雖然關了,他背後的人沒關。劉瑾的人現在盯著南京,這些人正好借著劉瑾的勢洗牌。你一個小訟師的兒子,要是被卷進去,連個冒泡的機會都沒有。」

  沈渡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周叔。」

  「知道就好。低頭看書,少管閒事。」

  周一刀甩袖走了。

  沈渡坐在桌前,把書翻開,但看了半天一個字沒看進去。

  他在想一個問題。

  王守仁幫他遞了狀子,他幫王守仁寫了陳志遠的狀紙。這件事目前看起來兩清了。但如果劉瑾的人真的在盯著南京,那跟王守仁有關的任何事都是危險的。

  但危險又能怎樣?

  他已經幹了,藥已經買了,狀子已經遞了,案子已經翻了。後悔來不及,也不打算後悔。

  沈渡把書合上。

  先把童試考了,別的事以後再說。

  窗外秦淮河的水聲隱隱約約。五月的風比三月暖了,河面上的畫舫多了幾條。

  正德三年,五月。離童試還有九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