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唐寅

  四書讀了半個月,沈渡發現一個問題。


  倒不是記性不好。前世記憶加上這具身體的腦子,背書的速度比普通讀書人快。問題是他背的東西跟考試要考的東西對不上。

  明代童試考的是八股文。八股文有固定的格式,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每個部分都有字數限制,有起承轉合的章法,有聖賢之言的引用規範。

  沈渡前世寫的是辯護詞。辯護詞的章法是:事實、證據、法律依據、結論。開頭抓人,中間說理,結尾要錢。

  兩套寫法完全是反著的。

  他需要買幾本八股文的範文集來琢磨。

  夫子廟旁邊有幾家書坊,最大的一家叫「文淵閣」,門臉不大,但書架上密密麻麻全是經史子集。

  沈渡挑了兩本八股範文,又拿了一本《四書大全註疏》。走到櫃檯前一看價錢,臉色變了。

  三本加起來二兩四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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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翻遍了懷裡,加柜子底板下面的暗格,攏共還剩四兩齣頭。二兩四錢買書,剩下的不夠撐到明年二月。

  「有沒有便宜點的?」

  夥計翻了翻眼皮。「範文有便宜的,去年的刊本,一錢銀子一本。註疏沒有便宜的。」

  「來兩本去年的範文。註疏先不要了。」

  沈渡掏出二百文。夥計接過去,把兩本薄冊子往櫃檯上一擱。

  沈渡拿起範文正要走,身後有人說話。

  「《四書大全註疏》太貴了,不買也罷。裡頭一半是注,一半是疏,註疏互相矛盾的地方多了去了,背了反而糊塗。」

  沈渡回頭。

  說話的人站在書架旁邊,三十來歲,穿著一件半舊不新的藍布直身,腰上繫著根布帶子,頭髮隨便束了個髻,幾縷碎發掉在額前。

  手裡拿著一本翻得稀爛的畫冊,另一隻手在書架上漫無目的地撥弄。

  長相倒是不錯。五官清秀,眉眼帶點桃花。但整個人透著一股落魄氣,像一盆被澆多了水的蘭花,骨子裡還在,但精神散了。

  「這位仁兄,你買過這書?」沈渡問。

  「買過。當了的。」那人頭也沒抬,繼續翻書架,「當了兩錢銀子,買了三天的酒。」

  沈渡看著他。

  「那你現在買什麼?」

  「不買,看看。」他把畫冊翻到一頁,看了一會兒,又翻過去。

  夥計在櫃檯後面喊了一聲:「唐先生,你上個月賒的帳還沒結呢。三本畫譜,一錢五分。」

  唐先生頭也沒回。「下個月結。」

  「你上上個月也是這麼說的。」

  「那就下下個月。」

  夥計的臉黑了一下,沒再說話。

  沈渡多看了這人兩眼,蘇州口音。三十多歲。賒帳買畫譜,書當掉換酒喝。在書坊里轉悠但不買書,說話半文半白,酸中帶痞。

  他心裡動了一下。

  「仁兄,蘇州來的?」

  那人終於抬起頭,看了沈渡一眼。

  「聽出來了?」

  「口音還是能聽出來的。」

  「耳朵不錯。」他把畫冊合上,往書架上一擱,「蘇州來的,來南京散散心。」

  「散心散到書坊來了?」

  「酒喝完了,畫看完了,總得找個地方待著。書坊不趕人,比酒館強。」

  沈渡笑了。

  「仁兄貴姓?」

  「免貴,唐,唐寅。」

  唐寅?

  沈渡的手指在書脊上頓了一下。

  唐寅,唐伯虎,蘇州人。弘治十一年鄉試解元,弘治十二年會試因捲入舞弊案,被削去功名,貶為吏。

  前世在《明朝那些事兒》里讀過這段。唐寅這輩子算是被命運錘爛了。二十九歲中解元,意氣風發,覺得狀元都跑不了。結果進京會試,室友徐經買題被查出來,唐寅因為跟徐經走得太近,被牽連了。

  其實唐寅到底有沒有參與買題,沒人說得清。但朝廷不管你有沒有,牽連了就是牽連了。功名沒了,老婆跑了,從此落魄江湖,靠賣畫喝酒過日子。

  今年是正德三年。唐寅三十九歲。

  「唐兄。」沈渡拱了拱手,「久仰。」

  唐寅看了他一眼,笑了。

  「久仰?一個小訟師久仰我什麼?」

  沈渡沒否認自己訟師的身份,在南京城裡這事瞞不住。

  「久仰...唐兄的畫。」

  「畫?」唐寅哼了一聲,「我那畫不值錢,前天畫了一幅山水,拿到夫子廟賣了八十文。夠喝兩天酒,不夠買一本註疏。」

  他靠在書架上,抱著胳膊。

  「你呢?看你買了兩本八股範文,準備考試?」

  「我就是湊合考考,童試。」

  「童試。」唐寅念了一遍這兩個字,表情複雜,像是想起了什麼很久遠的事。

  「童試好考。」他說,「好好背書就行。背四書,背朱熹的注,背範文里的起承轉合。考官出題出不了四書的範圍,你把四書背熟了,寫出來就不會差到哪去。」

  「仁兄有什麼經驗?」

  「經驗?哈哈哈。」唐寅笑了,這次笑里有點苦。

  「經驗就是,文章寫得好不如命好。科考這東西,七分本事三分運。我當年鄉試,文章寫得自己都滿意。主考官看了三遍,提筆就點了我解元。」

  他停了一下。

  「會試呢?文章寫得更好。結果呢?功名沒了。」

  沈渡沒接話。他前世見過太多這種事。好人打贏了官司,判決書上寫著「勝訴」,但執行不了。道理是對的,法律是對的,結果就是不對。

  唐寅看著他。

  「你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唐寅點了點頭,「我二十九中解元的時候,覺得天下沒有我考不中的試。三十歲功名沒了,才知道這世上有一樣東西比本事厲害。」

  「什麼?」

  「還能是什麼,倒霉啊。」

  沈渡笑了。

  唐寅也笑了,兩人站在書架旁邊,一個二十三,一個三十九,一個還沒考上,一個考上了又被擼了。

  「行了,不耽誤你。」唐寅拿起畫冊,往懷裡一揣,往門口走。走到門檻上回了一下頭。

  「小訟師。」

  「在。」

  「你要是考上了童生,來夫子廟東邊那條巷子找我。第三家門上貼著張畫的那個。我請你喝酒。」

  「考不上呢?」

  「考不上你也來,喝酒又不看功名。」

  他擺了擺手,走了。

  沈渡看著他的背影。一個曾經名滿天下的解元公,現在在南京的書坊里賒帳買畫譜,當書換酒喝,跟一個窮訟師的兒子聊了半天的倒霉。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兩本薄薄的範文。

  八十文一幅畫,三文錢一碗餛飩,二兩四錢一本註疏。

  這個世界的價錢跟他前世一樣,好東西貴得離譜,爛日子便宜得很。

  回到鋪子,沈渡把兩本範文攤開,翻了幾頁。

  八股文,破題要一針見血,承題要順理成章,起講要引經據典,中股要對仗工整。

  跟他前世寫辯護詞的路數完全反著。辯護詞是「你有罪,但證據不足」。八股文是「聖人說得對,我來解釋為什麼對」。

  兩套思維。

  但他得學。不學就考不上,考不上就什麼都不是。

  沈渡把範文翻到第一篇,看了兩遍。

  寫得好。破題乾淨利落,承題層層遞進。但他覺得寫得最好的不是文章本身,是作者選的角度,同樣的題目,換個角度寫,意思完全不同。

  這跟他前世的做法一樣。同一個案子,換個切入角度,說服力差了十倍。

  角度比文采重要。

  他在範文旁邊寫了一行批註:「破題角度比辭藻重要。辯護詞同理。」

  寫完覺得自己好笑。在大明朝的八股範文上寫「辯護詞同理」。要是被考官看到了,估計能氣出腦溢血。

  沈渡翻到下一篇,繼續看。

  唐寅說得對。七分本事三分運。他本事有,運不知道。但至少本事這個東西,他可以控制。

  沈渡低下頭,把第一篇範文又讀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