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案之後的日子,比沈渡想的要熱鬧。
鋪子門口開始有人排隊了。
不是排著請他打官司的,大部分是來看熱鬧的。夫子廟這一片消息傳得快,「訟師鋪子的小子靠一張紙翻了鐵案」這種事,比哪個大官被抄了家還有意思。街坊們走過鋪子門口都要伸頭看兩眼,有的還要評論兩句。
「就那個沈家的崽?以前走路貼牆根的那個?」
「可不是嘛,聽說在堂上把錢管事問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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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不起,了不起。」
了不起歸了不起,真要請他打官司的沒幾個。
來問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隔壁王大媽家的雞跑到李大媽院子裡下了個蛋,誰來管?東街張大爺跟西街張大爺爭了一塊曬太陽的地兒,怎麼判?
沈渡接了兩個,一個爭牆基的,一個買賣糾紛。一共收了八百文。
之前是夠花,可現在要學習啊,不夠花三天。
他坐在桌前算了算帳,嘆了口氣。翻了鐵案又怎樣?鐵案不當飯吃。
第三天,麻煩來了。
不是馬德才。馬德才被收押了,但他在上元縣做了十幾年裡正,關係網不是關進牢里就能拆乾淨的。
沈渡在鋪子裡看書的時候,門口路過一個穿青衣的中年人,不進鋪子,站在對面看了一會兒,走了。
第二天又來,還是站一會兒就走。
第三天沒來。
但沈渡知道這人是誰。不是街坊,不是衙役。走路的樣子,站著的姿態,跟周一刀教過他的辨認方法一對照,八成是哪個大戶人家派來摸底的。
應該是馬德才背後的人想知道,這個翻了案的小訟師到底是什麼來路。
沈渡翻了一頁書,沒當回事。
來摸底就來摸底。他一個窮訟師的兒子,有什麼好摸的。
第五天,周一刀來了。
老頭拎著一壺酒,兩個杯子,大搖大擺走進鋪子。看了一眼桌上攤著的書,哼了一聲。
「喲,看上書了?」
「閒著也是閒著,看看唄。」
周一刀在對面坐下,倒了兩杯酒。一杯推過去,一杯自己端著。
「聽說你把趙家的案子翻了。」
「那您也不看是誰教的,是吧周叔。」沈渡一臉賤笑。
周一刀剛喝了口酒,差點沒吐出來。
「你這小子怎麼愈發不著調了。」
「不過你確實比你爹強。你爹這輩子翻過最大的案子就是周家的田產案,贏是贏了,但趙家那邊一直記著仇。馬德才後來跟你爹過不去,根子就在那。」
周一刀放下杯子,看著他。
「你小子知道我考了多少年嗎?」
「額...不知道。」
「二十三年。從十五歲考到三十八歲。考中了一個童生,後面院試考了六回,一回都沒中。後來不考了,轉行教人寫狀紙。」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這腦子,寫狀紙夠用,考八股不夠。」
沈渡等著他說下文。
「你知道你爹為什麼考不上嗎?」
沈渡搖頭。
「他腦子不比你差。但他有個要命的問題,太老實。上堂的時候像個鵪鶉,你替他說過這個。但考場也一樣。八股文講究起承轉合,該拍的馬屁得拍,該繞的彎子得繞。你爹不會,他寫東西永遠直來直去,考官看了不舒服。」
周一刀端起酒杯,晃了晃。
「你不一樣。你嘴比我滑,腦子比我快。但你要記住一件事。」
「什麼事?」
「你翻了趙家的案子,覺得了不起。但你爹當年翻了多少案子?周家的、李家的、城南米鋪的、城北布行的。翻完了一個又一個,到頭來怎麼樣?還是窩在這個鋪子裡被人呼來喝去的。」
沈渡沒說話。
「為什麼?因為他沒有功名。現在這個世道,沒有功名,你就是個九流之末。翻一百個案子,別人也叫你訟師,不叫先生。縣令見了你不用客氣,衙役見了你都可以踢你兩腳,因為你什麼都不是。」
周一刀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點子上。
沈渡坐在那裡,手裡的酒杯沒動。
「你想好了?」周一刀問。
「想好了。」
「那就好好考。」周一刀站起來,把剩下的酒一口悶了,「你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考上。你要是考上了,去給他墳上燒張紙。」
他走到門口,甩了甩袖子。
「狀紙的事你接著干,但別耽誤看書。你那些個案子做完了還能接新的,書看晚了來不及。」
「知道了,周叔。」
周一刀走了。
鋪子裡安靜下來。
沈渡坐了一會兒,把杯里的酒喝了。
他重新翻開桌上的《大學》。旁邊放著那本泡爛的舊《大學》。他拿起來翻了翻,紙還是皺的,墨還是糊的。但最後一頁「明年再試」那四個字還在。
沈方沒考上。周一刀考了二十三年也沒考上。
沈渡把舊書放下,看著新書的扉頁。
他翻到第一篇,開始往下讀。
過了幾天,沈渡去回春堂還三文錢。
其實三天前就該還了。但他特意拖了幾天,倒不是湊不出三文錢,是怕還完了就沒理由再去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沈渡自己都覺得沒出息。
前世三十七年,談過兩次戀愛,一次被甩一次沒成,連個正經女朋友都沒交過。
不是不想談,是沒時間,天天加班到凌晨,周末還要見客戶,好不容易約了個姑娘吃飯,吃到一半客戶打電話來改方案,他當著人家的面打開筆記本改了四十分鐘。飯吃完,人家再也不接他電話了。
穿越了,雖然還是窮,但是能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了。
蘇錦在櫃檯後面碾藥,跟上次一樣,蹲著,挽著袖子,手底下的活沒停。靛藍短褂,頭髮隨便別著,碎發貼在脖子上。
沈渡把三文錢擱在櫃檯上。
「我來還錢了。」
蘇錦頭也沒抬。「放那吧。」
沈渡沒走。他靠在櫃檯邊上,歪著頭看她碾藥。看了好一會兒,蘇錦不看他,他就盯著她的手看,研杵碾得又快又穩,藥粉細得像麵粉。
「嘖嘖嘖,真好看。」
蘇錦的手頓了一下。
「碾藥有什麼好看的。」
「碾藥是沒多好看,碾藥的人好看。」
蘇錦終於抬起頭來,杏眼微瞪地看著他。
「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人好看啊」沈渡臉不變色,「我又沒說錯。」
蘇錦盯著他看了兩秒,要是換個人敢這樣說,估計蘇錦的藥碾直接就砸過去了。
「你錢還完了,趕緊滾啊。」
「我是來買藥的,你總不能趕客吧。」
蘇錦看著沈渡一臉的無賴樣,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買什麼?」
「你推薦一個唄。」
蘇錦掃了他一眼,看見了他手上的墨漬。
「買點三七粉吧,活血化瘀,寫字多了手腕酸痛,回去拿溫水衝著喝。五文錢一包。」
沈渡掏出五文錢擱在櫃檯上。
蘇錦從藥架上取了一包三七粉,往櫃檯上一擱。
沈渡拿起藥包,沒走。他把藥包翻過來看了看,又放下,靠回櫃檯上。
「蘇姑娘,你替我墊的那三文錢的事,我還沒謝你呢」
「不用謝。那天你給那個倒霉官買藥,掌柜的不肯賣,我看不過去才幫你收的銅板。又不是我替你出的錢。」
沈渡繼續說,「那你也比掌柜的講道理。掌柜的怕惹事,你不怕。你看到有人需要幫忙,就幫了,沒想那麼多,說明你心善。」
「你倒是會誇人。」
「我說的實話。」沈渡笑了笑,「蘇姑娘,你在回春堂干多久了?」
「三年。」
「三年,你就沒想過去別的地方?」
「去哪?」
「比如自己開個藥鋪。」
蘇錦嗤了一聲。
「你倒是會替人打算。自己開藥鋪要本錢,要門面,要官府批的帖子。我一個女子,上哪弄去?」
「本錢我可以幫你借,門面夫子廟旁邊有空鋪子,官府的帖...」沈渡想了想,「帖我沒法子,但我可以幫你找人打聽。」
蘇錦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門上都還掛著布帘子,你幫我借本錢?」
「那不一樣。我窮是因為我沒賺錢的門路,你不一樣,你有手藝。」
「你個訟棍,倒操心起藥鋪來了。」
「我操心的是你。」沈渡說完,自己愣了一下。
鋪子裡安靜了兩息。
蘇錦看著他。沈渡看著蘇錦。
沈渡先撐不住了,笑了一聲,摸了摸鼻子。「我的意思是,你手藝好,窩在這可惜了。」
蘇錦沒說話。她低下頭,把櫃檯上的藥包往裡面推了推。
「你最近在準備考試?」她問。聲音跟剛才一樣,像沒聽見他那句話。
「湊合看看。」
「瞎看的人不會把指甲縫裡全塞滿墨。」
沈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確實全是墨。
「你看人挺仔細。」
「干我們這行的,不記人記什麼。」蘇錦蹲回去繼續碾藥,研杵咔咔響,「考不上別來找我哭。」
「考上了呢?」
蘇錦想了想,「考上了你請我吃什麼?」
沈渡愣了一下。他以為蘇錦會說「考上了也不用找我」。
「你想吃什麼?」
「秦淮河上的畫舫菜,最貴的那家。」
「那得多少銀子?」
「考不上你操什麼心。」蘇錦頭也不抬,「考上了再說。」
沈渡笑了。多久沒有這種感覺了,被一個姑娘堵得說不出話來,心裡反而覺得高興。
「那我一定考上。」沈渡站起來,把三七粉揣進懷裡。
「到時候你別賴帳就行。」蘇錦之後沒再理他,研杵碾得咔咔響。
沈渡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蘇錦蹲在那兒,挽著袖子,碎發貼在脖子上,手底下的活一刻不停。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出去十來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蘇錦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手,正往門口這邊看。
四目相對。
蘇錦先轉過頭去了。研杵又響了起來。
沈渡站在街中間,愣了兩秒,然後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懷裡那包三七粉。
回到鋪子,沈渡把今天的《大學》讀完了第一篇。
他拿起筆,在書頁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不考功名,早晚死在陰溝里。」
寫完看了一會兒,又加了一句。
「先活下來。」
他把書合上,點了蠟燭。
窗外秦淮河的水聲隱隱約約,畫舫上的燈籠在遠處飄著。
沈渡趴在桌上,翻開了下一本。
《中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