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紅袍

  錢真隔了四天才傳回消息。

  兩人又是在柳條胡同口碰的頭,沈渡買了兩個燒餅,一人一個,邊走邊吃。


  沈渡咬著燒餅,嘴停了。他等這條消息等了四天。

  「什麼田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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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瑾舊部的。劉瑾倒了之後查抄了一批,現在有人在申請確權認領。」

  「跟孫瀾讓我看的那份案卷是同一批?」

  錢真點頭。

  「劉機跟孫瀾之間怎麼傳話的?」

  「孫瀾每隔三五天去戶部後院一趟。後院是劉機的值房。孫瀾進去的時候帶著公文,出來的時候手是空的。」

  帶公文進去,空手出來。沈渡在心裡畫了一條線,孫瀾去後院不是匯報,是拿東西。

  重要到不能走正門,只能走後院。

  孫瀾讓他看的那份田產糾紛案卷,是劉機安排的。孫瀾只是跑腿。

  而重點是劉機穿紅袍。三品,戶部左侍郎。

  趙德死前攥著血紙說的「穿紅袍的」,就是劉機。

  鎖定不等於擊倒。

  「劉機經手的案卷有多少?」

  「差不多,十七個。」

  「裡面有問題的大概幾個?」

  「至少六個,化贓為常的地契,還有左手倒右手的操作,跟你之前看到的孫瀾那份一模一樣。六個案卷化出來的田產,少說幾十萬畝。」

  夠殺好幾回頭了。

  沈渡把錢真打發走之後,在巷口站了一會兒。十七個案卷,六個有問題。孫瀾的案卷只是冰山一角。

  劉機幫劉瑾舊部洗回的田產,從南京到江西到浙江,一條線牽出去不知道多長。

  他把燒餅的最後一口咽下去,往回走。

  沈渡沒去找楊廷和。李東陽給了方向,錢真給了渠道,他自己有腦子有手。楊廷和教他的那些東西已經夠了,接下來得靠自己動。

  他找倪岳問劉機。

  「倪兄,戶部那個劉侍郎,你知道他什麼來頭?」

  倪岳想了想:「劉機?正德二年升的侍郎。劉瑾時期的人,但劉瑾倒台後他沒事,聽說主動交了什麼東西保了命。我爹說他滑得很,整個戶部就他最難對付。」

  「滑?怎麼個滑法?」

  「就是那種該交的交了,不該交的全藏了。誰都挑不出他毛病,但誰都心裡清楚他有問題。」倪岳掰著手指頭數。

  「我爹說他有三絕。一絕是送禮從來不送貴的,專送便宜的但稀缺的,比如市面上買不到的好墨。收禮的人覺得他有心,追查的人查不到數目。」

  「二絕是跟誰見面都不留痕跡,中間隔三層人,你查到第二層就斷了。」

  「三絕是出事永遠有替罪羊。自己乾乾淨淨,髒活全讓下面的人干。」

  沈渡聽完,沉默了兩秒。

  送禮不留數目,見面不留痕跡,出事有替罪羊。

  這種人你抓到下面的人,下面的人咬不出他。你抓不到他,他就永遠在那。打蛇打七寸,這種蛇連七寸都藏起來了。

  「倪兄,劉機跟焦芳有沒有來往?」

  「那我爹沒提過,劉機這個人,跟誰都不來往,至少表面上看是這樣的。」

  表面上,沈渡把這三個字記住了。

  「倪兄,你爹還說什麼了?」

  「說了,離這種人遠點。」倪岳看了他一眼。

  「我爹說這三種人最危險:貪的、狠的、滑的。貪的你能抓現行,狠的你能找到仇人,滑的你連他的影子都摸不著。劉機就是第三種。」

  沈渡笑了:「那你爹說得對。」

  「那你別去查他啊。」

  「沒查,就隨便問問。」

  「你每次說隨便問問的時候......」

  「行了,我請吃燒餅。」

  「兩個。」

  「成交。」

  倪岳走了。沈渡看著他的背影,想:倪岳他爹在禮部混了這麼多年,看人的本事確實比看公文強。

  三種人,貪的、狠的、滑的。

  焦芳是狠的,劉機是滑的。

  狠的能找到仇人,滑的連影子都摸不著。

  但滑的人有一個弱點,他需要別人替他幹活。滑的人自己不沾手,髒活全讓下面的人做。下面的人越多,線越多。線越多,總有一根會被扯出來。

  沈渡回到住處,在桌上攤開紙。

  他翻了翻近兩年的邸報和吏部公報,沒有找到劉機和焦芳直接來往的記錄,沒有書信、沒有會面、沒有聯名上奏。

  但沈渡不信他們沒有關係。

  焦芳管人事,劉機管錢糧。

  一個管人一個管錢,兩隻手搭在一起就是最大的權力。

  在官場上,這種關係不需要見面,中間人傳話就行。

  孫瀾,從請託到彈劾到密件,每條線都過孫瀾。孫瀾是線,兩頭牽著,哪頭緊了哪頭松。

  案卷能證明劉機經手了那六筆田產確權,但經手跟貪腐之間差一根線。

  沒有這根線,他只能打劉機,打不到焦芳。

  而且就算把劉機的事捅出去,焦芳會第一時間切割。

  劉機是棄子,棄子的作用就是扛雷。扛完雷,焦芳照樣好好的。

  他需要劉機和焦芳之間的直接聯繫,一根焦芳切不了的線。

  直接聯繫從哪來?劉機不會留書信,不會當面見焦芳。

  所有的聯繫都走孫瀾。孫瀾不會開口。他跟劉機一條繩上,開口就是死。

  那就讓他們自己露出來。

  怎麼露?沈渡盯著紙上的「劉」字想了很久。

  人一慌,就會做蠢事,做了蠢事,就留痕跡。劉機是那種「滑」的人,滑的人不容易慌。

  劉瑾倒台他都活下來了,一個庶吉士的閒話能讓他慌?

  得靠焦芳,狠的人比滑的人容易慌,因為狠的人更怕失去已經到手的東西。

  得讓焦芳慌,焦芳一慌,就會去找劉機。一找劉機,劉機就得動。一動就留痕。

  沈渡盯著紙上的「劉」字看了很久,他最擅長從一堆雜亂的信息里找到規律。

  但現在他面對的比案卷難,案卷不會動,人會。

  沈渡讓錢真傳了一條新消息。

  「沈渡查到了戶部田產確權的貓膩,寫了一份東西,準備遞上去。」

  上次的消息提了趙清,焦芳直接打了趙清,這次不提任何人名。

  越是模糊的信息越讓人害怕。

  可能遞給都察院,可能遞給六科,可能遞給內閣。

  焦芳一猜就會往最壞的方向想。猜都察院,他會盯著趙清。猜內閣,他會盯著楊廷和。猜六科,他會盯著給事中,不管猜哪個方向,他都會動,動了就留痕。

  錢真接了消息,沒多問。他現在話比以前少了,傳消息的時候表情更沉,笑也笑得少了。

  沈渡知道他在害怕,雙重身份的日子不好過,時間越長越怕。

  但沈渡沒有安慰他。安慰的話不管用,錢真需要的是一個結果,而不是一個擁抱。

  錢真走了之後,沈渡又在巷口站了一會兒。

  夕陽把柳條胡同照成金紅色,賣糖葫蘆的在收攤,山楂串從草把子上摘下來塞進竹筐里。

  他想起錢真剛才的眼神,這個人在用命換他的信任,而信任的保質期在縮短。

  他回到住處,在關係圖上又加了幾筆。「劉」和「焦」之間畫了一條虛線,線上寫了「孫」字。

  虛線變實線,只差一個動作。

  他放下筆,看著這張圖。圖上的人名越來越多,線越來越密。

  焦芳在中央,劉機在中央。他只是一根伸進網裡的手指,試探著哪根絲最細,一扯就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