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真傳出去的消息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深井,五天沒有回音。
沈渡沒急。他照常去翰林院抄書,照常跟顧鼎臣一起吃飯,照常在值房裡寫他那手歪歪扭扭的字。
顧鼎臣說他「字比上個月好看了點」,沈渡知道這是安慰,但聽著還是高興。
第五天夜裡,錢真來了。
翻牆進來的,沈渡聽見窗戶外面有響動,抄起桌上的鎮紙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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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開窗,錢真蹲在窗台上,臉上全是汗。
「出事了!」
沈渡把他拉進來,倒了杯水。錢真一口氣喝乾,手在抖。沈渡第一次見錢真手抖成這樣。
「焦芳去找劉機了。」
沈渡等著。
「前天晚上,焦芳派陳永去戶部後院。陳永跟劉機說了什麼我不知道,但劉機當晚就把孫瀾叫去了。孫瀾在後院待了一個時辰才出來,出來的時候臉白得跟紙一樣。」
臉白了。沈渡在心裡記了一筆。孫瀾臉白,說明劉機發了火,或者給了什麼讓孫瀾害怕的指令。
「你怎麼知道的?」
「我在戶部門口蹲了一整夜。孫瀾進去的時候帶了個布包,出來的時候布包沒了。」
沈渡在心裡把這串事排了一下:焦芳派人找劉機,劉機叫孫瀾,孫瀾帶東西進去空手出來。焦芳慌了,去找劉機核實。劉機讓孫瀾帶東西來,大概是銷毀證據。
但他不等證據被銷毀。
「還有...」錢真的聲音壓得更低,「今天上午,陳永從戶部後院出來的時候,在巷口跟一個人碰了頭。那個人我不認識,但陳永遞給他一封信,那個人收了信往南邊走了。」
「南邊?」
「南城,焦芳的宅子在南城。」
劉機為人圓滑,不留痕跡,但焦芳行事狠辣,狠辣的人有時比圓滑的人更粗疏。焦芳親手寫了信給劉機,這封信就是他們之間唯一的直接聯繫。
問題是,信在劉機手上。劉機不會留,看完就燒。
但還有一封信在路上。陳永送出去的那封,如果截下來......
「錢真,那封信走的是什麼路線?」
「陳永從戶部後門出來,往東走,在磚塔胡同口跟那人碰的頭。那人接了信就往南去了。」
「今天一次,還是每天?」
「不知道,今天是我第一次撞見。」
「明天還在那蹲。如果那人又來,看清楚他長什麼樣,穿什麼衣服,往哪條路走,不用攔他。」
「還有一件事。」錢真站起來要走,又停住了。「焦芳的人最近在查我。」
沈渡看著他。
「沒什麼實據,大概是覺得我最近消息傳得太勤了,他們好像起了疑心。」
「你還能撐多久?」
「不好說。」錢真笑了一下,笑容苦澀,「可能一個月,可能明天就露餡。」
沈渡站起來。「錢真,這件事快了。」
錢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翻窗走了。
「還有。」沈渡想了想,「孫瀾從戶部後院帶走的那個布包,你知道裡面是什麼嗎?」
「不知道。但孫瀾出來之後直接去了庫房,庫房今天下午鎖了。」
鎖了?沈渡在心裡又記了一筆。庫房鎖了,說明有東西要藏。
藏的東西大概就是田產確權的案卷,劉機在銷毀證據,但還沒銷完。
他需要趙清。
趙清現在不能再幫他查了,上次舉報的事讓趙清在都察院已經被盯上了。
但趙清不需要動手,他只需要做一件他職權範圍內的事:以都察院監察御史的身份,要求調閱戶部庫房的案卷。
正式程序。調閱登記,白紙黑字。
這一次,趙清只是在做他的本職工作。
第二天,沈渡去找趙清。
趙清看見他就皺眉。「又來?」
「這次你不用幫我,你只需要做你該做的事。」
趙清沒說話,等他說。
「戶部庫房昨天下午鎖了,裡面可能有跟劉瑾舊部田產確權相關的案卷。你是監察御史,有權調閱任何六部的公開案卷。」
「所以你要走正式程序,書面申請調閱,註明案卷編號和時間範圍,抄送都察院和內閣。程序走到這一步,戶部拒絕調閱就是心虛,拒絕本身就是證據。」
趙清看了他兩秒。「你又在讓我當刀。」
「你在當御史。」
趙清沉默了很長時間。
「我寫調閱申請的時候,案卷編號從哪來?」
「從孫瀾給我看的那份案卷里來。那份案卷的編號你抄一下,前後各擴五個號。十七個案卷里六個有問題,擴五個號覆蓋範圍就夠了。」
趙清想了想。「如果戶部說這些案卷已經歸檔了,調閱需要走另外的程序呢?」
「那就走另外的程序,你只管按規矩來,戶部不配合你就上報。上報本身就是壓力。」
趙清點頭。「什麼時候要?」
「越快越好。今天寫,明天遞。」
趙清站起來送他出門,走到門口,趙清忽然停住了。
「沈兄,焦芳給劉機寫信了。」
沈渡一愣。
「你怎麼知道?」
「都察院有人看見陳永往南城走了。」趙清的聲音很平,「你下餌的事,不光焦芳在動,都察院也在看。你設局,別人也在設局。」
沈渡看著趙清。趙清的表情沒有變化,但這句話的分量比之前所有的對話都重。
他設了局,焦芳也在設局,都察院也在設局,到底誰在算計誰?
沈渡深吸一口氣。「趙兄,那封信的事你能幫忙嗎?」
「不能,那不在我的職權範圍。」趙清看著他,「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陳永送信的那條路,每天早上卯時到辰時之間走人,過了辰時就沒了。」
卯時到辰時,天剛亮到太陽出來。那個時間段送信,街上人少,不容易被看見。
「多謝。」
趙清關了門。沈渡站在走廊里,聽見門閂落下的聲音。
第三天早上卯時,沈渡蹲在磚塔胡同口。
天還沒亮透,胡同里只有幾隻野貓在溜達。
沈渡縮在牆角,裹著倪岳借他的舊棉袍,凍得直哆嗦。六月的凌晨居然也這麼冷,大概是下雨的緣故。
他等了差不多半個時辰。
辰時剛到,一個人從東邊走過來。灰布短褂,腰上別著布包,走路不快不慢,不看左右。
腳步很穩,不像普通跑腿的,跑腿的人會左顧右盼,這個人目不斜視。
就是他。
沈渡沒有動。他看著那人走到胡同口停下來,左右看了一眼,然後站在牆根底下等。
又過了一刻鐘,陳永從戶部方向走過來。兩人碰頭,陳永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遞過去。那人接了信,轉身就走。
沈渡跟著他。
保持距離,不跟太近。那人走得不快,腳步穩。
他拐進一條窄巷,沈渡跟到巷口,看見那人停在一扇黑漆門前,敲了三下。門開了一條縫,裡面伸出一隻手,接過信,門又關上了。
整條巷子就這一扇黑漆門,沈渡記住了位置:磚塔胡同第三條巷子往裡走,左手第二家。門上沒有匾,沒有燈籠,乾乾淨淨像沒人住。
他得找到能截住那封信的人。
楊廷和不行,閣臣直接出手太重,會打草驚蛇。
六科給事中,吏科給事中有權稽查六部文書往來,截一封私信名正言順。但沈渡不認識任何一個給事中。
他站在巷口想了很久。磚塔胡同的黑漆門、那封信、陳永、焦芳。線已經牽好了,現在只需要一個人把線扯斷。
李東陽說的那句話又冒出來了:攻是讓別人替你打。
顧鼎臣。
顧鼎臣話少但毒,最重要的是,顧鼎臣跟吏科給事中汪鉉是同鄉。
汪鉉鐵面無私,最恨貪官,都察院的人私下叫他「汪鐵面」。如果能讓他拿到那封信......
沈渡加快腳步往翰林院走,腦子裡已經在盤算怎麼跟顧鼎臣開口。
顧鼎臣這個人,你跟他說大道理沒用,你跟他說利害關係才有用。沈渡需要讓顧鼎臣自己判斷:幫這個忙,對他有沒有好處。
好處是什麼?汪鉉如果截到了焦芳給劉機的信,那就是吏科給事中的大功一件。
汪鉉升了官,顧鼎臣作為引路人,也有人情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