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柳條胡同等錢真。
不是在餛飩攤。啞巴老闆連著兩天沒出攤,大概是病了。
沈渡靠在歪脖子槐樹底下,手裡捏著一顆石子,往牆根彈,彈了三顆,兩顆偏了,一顆正中牆縫。
巷子口有個賣糖葫蘆的,紅艷艷的山楂串在草把子上,陽光一照亮閃閃的。
沈渡買了兩串,遞給錢真一串。
錢真接過去咬了一口,酸得齜牙。「你咋不買甜的?」
「甜的貴一文。」
錢真翻了個白眼。
沈渡咬著糖葫蘆,壓低聲音:「先別說這些,你幫我傳一條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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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真點頭。
「告訴焦芳那邊:沈渡最近在找鹽引案的舊檔,好像在翻什麼東西。他跟都察院的趙清走得挺近。」
錢真的眉頭動了一下。「鹽引案?趙清?」
「半真半假,舊檔我確實在翻,趙清我確實認識。但『走得近'是假的。」
錢真想了想。「你想讓焦芳打趙清?」
沈渡沒立刻回答。他從地上撿起一顆石子,在手裡轉了兩圈。
「趙清幫我查密件案,走的是正式調閱程序。登記用途寫的'例行檢查',白紙黑字,簽了字蓋了章。」
錢真看著他,等他說完。
「焦芳如果舉報趙清跟我'密談',趙清拿調閱登記出來就能化解。大白天在翰林院門口說話,來來往往的人全看見了,哪有密談挑人最多的地方?」
「所以你不怕趙清出事。」
「他不會出事,程序上沒有漏洞。」
沈渡把石子往牆根一彈,沒中。
「但我需要焦芳動這一步。他打趙清,說明他認為都察院是我的通道。他越覺得我走都察院的路子,下一步就越會盯著都察院防。防了都察院,別的方向就空了。」
錢真沉默了幾秒。「你在把趙清當餌。」
「是。」
「他知道嗎?」
沈渡沒說話。
錢真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還有一件事。」沈渡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遞給錢真。
「這是趙清查密件案的調閱登記副本。你傳消息的時候,想辦法讓焦芳的人'恰好'看到趙清跟我見面的地方。大白天人來人往的地方,不是密談,是正常同僚來往。」
錢真接過去看了一眼。「你是要讓焦芳以為消息是自己人打探到的,不是你餵的。」
「餵的消息他可能不信。自己打探到的,他信。」
錢真把紙收好,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沈兄,趙清那邊......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沈渡點了點頭。
巷子裡安靜下來,只有賣糖葫蘆的在吆喝。
沈渡靠著槐樹站了一會兒,看著巷口的方向。
趙清不知道這是他設計的,趙清只知道自己幫了沈渡,結果被人陰了。
他需要焦芳動。焦芳不動,他看不到對方的全貌。但要讓對手動,就得有人挨第一刀。
這一刀不能替趙清擋。但他提前確認了這刀不會砍到趙清要害。
第三天傍晚,趙清來了。
臉色鐵青,手裡攥著一張紙,紙都被捏皺了。
「沈兄,我被舉報了。」
沈渡讓他進屋,倒了杯水。臉上沒有意外。
「什麼舉報?」
「都察院內部有人遞了摺子,說我'與被彈劾人員私下往來,有違御史操守'。說我多次跟你見面,密談內容不明。」
趙清把摺子拍在桌上:「密談!我們大白天在棗樹底下說話,這叫密談?」
沈渡端著杯子,表情很平。
「舉報信說你密談,你在哪跟我說的?」
「翰林院門口棗樹底下。」
沈渡笑了一下,「大白天?來來往往的人看見沒有?」
「當然看見。」
「那這叫密談?」
趙清沒接話。
「你查傳閱記錄走的是什麼程序?」
「正式調閱。」
「登記用途寫的什麼?」
「例行檢查。」
「那不就完了?」沈渡看著他,「你是監察御史,調閱文件是你的職權。登了記簽了字走了流程,白紙黑字。他咬你密談,你拿調閱登記出來。他咬你跟我走得近,你就說大白天棗樹底下說話,滿院子的人都看見了。」
趙清盯著他看了兩秒。
「行。按你說的辦。」
趙清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
沈渡站在窗前,聽著趙清的腳步聲走遠。
贏了。
焦芳的反應跟他預判的一模一樣,不打沈渡,打趙清,斷外援。
這說明焦芳已經看穿了他的意圖,但焦芳的應對方式恰好是沈渡需要的。焦芳越盯著都察院,越不會注意到別的方向。
兩天後,趙清又來了。
這回是疲憊。眼睛下面一圈黑,衣服上還有墨漬,大概在都察院寫了一整天的申辯狀。
「舉報被駁回了。」趙清坐下,自己倒了杯水,「按你說的法子,調閱登記一亮,他們拿我沒轍。」
「那就好。」
「但幫我查密件案的事,都察院有人知道了。下次再幫你,就不只是舉報了,可能直接停職。」
沈渡看著他。趙清這兩天的黑眼圈比倪岳下棋輸了還重。申辯狀、調閱登記、都察院內部的冷眼,這些事壓在他身上,他扛了,但扛得累。
沈渡看著他。
「趙兄,你以後不用冒險幫我了。」
趙清把杯子放下。「我幫你?我只是在做我覺得對的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很穩。沈渡知道,趙清這個人,雖然軸,但軸得乾淨。
都察院裡那麼多人,敢在這種時候站出來的就他一個。
下一次,得下更狠的餌,而且不能讓趙清再挨刀了,得讓他怕。
焦芳怕什麼?怕證據,怕劉機暴露之後利益鏈斷了一截。
所以餌不該是「沈渡在查鹽引案」,應該是「沈渡查到了東西,準備遞上去」。
不提都察院,不提趙清,不提任何人名。只說「遞上去」。
遞給誰?讓焦芳自己猜。都察院?六科?內閣?可能遞給任何一個。
越是模糊的信息越讓人害怕,因為你不知道他要遞給誰。焦芳一猜就會往最壞的方向想。越猜越慌,越慌越動。
沈渡想起李東陽在藏書閣說的那句話:攻是讓別人替你打。
他現在懂了。但他不太喜歡這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