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設局

  沈渡在柳條胡同等錢真。

  不是在餛飩攤。啞巴老闆連著兩天沒出攤,大概是病了。

  沈渡靠在歪脖子槐樹底下,手裡捏著一顆石子,往牆根彈,彈了三顆,兩顆偏了,一顆正中牆縫。

  巷子口有個賣糖葫蘆的,紅艷艷的山楂串在草把子上,陽光一照亮閃閃的。

  沈渡買了兩串,遞給錢真一串。

  錢真接過去咬了一口,酸得齜牙。「你咋不買甜的?」

  「甜的貴一文。」

  錢真翻了個白眼。

  沈渡咬著糖葫蘆,壓低聲音:「先別說這些,你幫我傳一條消息。」

  本書首發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𝘵𝘸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錢真點頭。

  「告訴焦芳那邊:沈渡最近在找鹽引案的舊檔,好像在翻什麼東西。他跟都察院的趙清走得挺近。」

  錢真的眉頭動了一下。「鹽引案?趙清?」

  「半真半假,舊檔我確實在翻,趙清我確實認識。但『走得近'是假的。」

  錢真想了想。「你想讓焦芳打趙清?」

  沈渡沒立刻回答。他從地上撿起一顆石子,在手裡轉了兩圈。

  「趙清幫我查密件案,走的是正式調閱程序。登記用途寫的'例行檢查',白紙黑字,簽了字蓋了章。」

  錢真看著他,等他說完。

  「焦芳如果舉報趙清跟我'密談',趙清拿調閱登記出來就能化解。大白天在翰林院門口說話,來來往往的人全看見了,哪有密談挑人最多的地方?」

  「所以你不怕趙清出事。」

  「他不會出事,程序上沒有漏洞。」

  沈渡把石子往牆根一彈,沒中。

  「但我需要焦芳動這一步。他打趙清,說明他認為都察院是我的通道。他越覺得我走都察院的路子,下一步就越會盯著都察院防。防了都察院,別的方向就空了。」

  錢真沉默了幾秒。「你在把趙清當餌。」

  「是。」

  「他知道嗎?」

  沈渡沒說話。

  錢真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還有一件事。」沈渡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遞給錢真。

  「這是趙清查密件案的調閱登記副本。你傳消息的時候,想辦法讓焦芳的人'恰好'看到趙清跟我見面的地方。大白天人來人往的地方,不是密談,是正常同僚來往。」

  錢真接過去看了一眼。「你是要讓焦芳以為消息是自己人打探到的,不是你餵的。」

  「餵的消息他可能不信。自己打探到的,他信。」

  錢真把紙收好,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沈兄,趙清那邊......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沈渡點了點頭。

  巷子裡安靜下來,只有賣糖葫蘆的在吆喝。

  沈渡靠著槐樹站了一會兒,看著巷口的方向。

  趙清不知道這是他設計的,趙清只知道自己幫了沈渡,結果被人陰了。

  他需要焦芳動。焦芳不動,他看不到對方的全貌。但要讓對手動,就得有人挨第一刀。

  這一刀不能替趙清擋。但他提前確認了這刀不會砍到趙清要害。

  第三天傍晚,趙清來了。

  臉色鐵青,手裡攥著一張紙,紙都被捏皺了。

  「沈兄,我被舉報了。」

  沈渡讓他進屋,倒了杯水。臉上沒有意外。

  「什麼舉報?」

  「都察院內部有人遞了摺子,說我'與被彈劾人員私下往來,有違御史操守'。說我多次跟你見面,密談內容不明。」

  趙清把摺子拍在桌上:「密談!我們大白天在棗樹底下說話,這叫密談?」

  沈渡端著杯子,表情很平。

  「舉報信說你密談,你在哪跟我說的?」

  「翰林院門口棗樹底下。」

  沈渡笑了一下,「大白天?來來往往的人看見沒有?」

  「當然看見。」

  「那這叫密談?」

  趙清沒接話。

  「你查傳閱記錄走的是什麼程序?」

  「正式調閱。」

  「登記用途寫的什麼?」

  「例行檢查。」

  「那不就完了?」沈渡看著他,「你是監察御史,調閱文件是你的職權。登了記簽了字走了流程,白紙黑字。他咬你密談,你拿調閱登記出來。他咬你跟我走得近,你就說大白天棗樹底下說話,滿院子的人都看見了。」

  趙清盯著他看了兩秒。

  「行。按你說的辦。」

  趙清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

  沈渡站在窗前,聽著趙清的腳步聲走遠。

  贏了。

  焦芳的反應跟他預判的一模一樣,不打沈渡,打趙清,斷外援。

  這說明焦芳已經看穿了他的意圖,但焦芳的應對方式恰好是沈渡需要的。焦芳越盯著都察院,越不會注意到別的方向。

  兩天後,趙清又來了。

  這回是疲憊。眼睛下面一圈黑,衣服上還有墨漬,大概在都察院寫了一整天的申辯狀。

  「舉報被駁回了。」趙清坐下,自己倒了杯水,「按你說的法子,調閱登記一亮,他們拿我沒轍。」

  「那就好。」

  「但幫我查密件案的事,都察院有人知道了。下次再幫你,就不只是舉報了,可能直接停職。」

  沈渡看著他。趙清這兩天的黑眼圈比倪岳下棋輸了還重。申辯狀、調閱登記、都察院內部的冷眼,這些事壓在他身上,他扛了,但扛得累。

  沈渡看著他。

  「趙兄,你以後不用冒險幫我了。」

  趙清把杯子放下。「我幫你?我只是在做我覺得對的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很穩。沈渡知道,趙清這個人,雖然軸,但軸得乾淨。

  都察院裡那麼多人,敢在這種時候站出來的就他一個。

  下一次,得下更狠的餌,而且不能讓趙清再挨刀了,得讓他怕。

  焦芳怕什麼?怕證據,怕劉機暴露之後利益鏈斷了一截。

  所以餌不該是「沈渡在查鹽引案」,應該是「沈渡查到了東西,準備遞上去」。

  不提都察院,不提趙清,不提任何人名。只說「遞上去」。

  遞給誰?讓焦芳自己猜。都察院?六科?內閣?可能遞給任何一個。

  越是模糊的信息越讓人害怕,因為你不知道他要遞給誰。焦芳一猜就會往最壞的方向想。越猜越慌,越慌越動。

  沈渡想起李東陽在藏書閣說的那句話:攻是讓別人替你打。

  他現在懂了。但他不太喜歡這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