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李東陽

  翰林院的藏書閣有一股子味。

  舊紙、陳墨、樟木架,還有不知道哪朝留下來的霉斑,混在一起聞著像幾百年沒通氣的地窖,沈渡每次來都覺得自己在考古。

  他在翻鹽引案的舊檔。

  翰林院藏書閣收著歷年六部的公開文書,雖然不是原始案卷,但有些摘要和批註能看到線索。

  翻到正德四年戶部的一筆鹽引調撥記錄時,身後有人說話了。

  「鹽引案的檔,你翻它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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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沈渡回頭,差點把手裡的書掉了。

  李東陽。

  內閣首輔。茶陵詩派領袖,弘治朝的閣老,正德朝的定海神針。

  沈渡在邸報上見過這個名字不下百次,真人這是頭一回。

  乾瘦老頭,穿著半舊的青布袍子,站在書架後面,手裡拿著一卷《漢書》,像來借書的。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亮得不像七十歲的人。

  內閣首輔親自來翰林院翻書?不應該啊。

  沈渡兩秒之內做了兩個判斷:第一,李東陽知道他在查鹽引案;第二,李東陽來找他,不是來翻書的。

  他站起來,行了一禮。「李大人。」

  藏書閣很安靜,只有窗外的蟬叫得煩人。

  但沈渡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跟李東陽這種級別的人面對面,前世他連想都不敢想,這就好比一個實習律師突然被最高法院院長叫住聊天。

  「你是沈渡?」

  「是。」

  「南京來那個?訟師出身?」

  「......是。」

  沈渡等著李東陽露出不屑。訟師出身這四個字在翰林院已經被叫了幾百遍了,通常跟著一個微妙的笑。

  但李東陽沒笑。他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他拿了把凳子坐下,動作隨意得像在自己家書房。

  「老夫來翻本書,碰巧看見你在這。」語氣跟聊家常似的,「你在查鹽引案?」

  沈渡有兩個選擇:裝不知道,或者說實話。

  裝不知道是最蠢的。李東陽既然問了,說明他已經知道了。在一個當了二十年閣老的人面前裝傻,等於告訴他你心裡有鬼。

  「學生在南京時查過鹽引案,知道一些。」

  「哦?」李東陽翻了一頁《漢書》,好像在聽又好像沒在聽,「南京的鹽引案結了?」

  「是。」

  「可京城的還沒有。」

  李東陽說完就低頭看書了,語氣平淡得像一灘死水。

  沈渡站在那裡,手心出了汗。南京的結了,京城的沒有。兩層意思:京城還有鹽引案的尾巴,沒人動。第二,李東陽在告訴他這件事。

  更關鍵的是,李東陽沒問他「你為什麼查」,也沒說「別查了」。他說的是「沒有」。

  這是默許。

  但沈渡沒急著接話。他在等。因為一個當朝首輔不可能無緣無故跟一個庶吉士說這些事,李東陽一定還有下文。

  果然,李東陽把《漢書》翻到了某一頁,手指在行間停了一下。

  「你覺得劉瑾那批人倒了之後,朝堂乾淨了嗎?」

  沈渡腦子裡咯噔一聲,這個問題不好答。說乾淨了是假話,不說乾淨是得罪人。

  劉瑾倒台牽連了一大批官員,但牽連的人越多,漏掉的越深,魚塘越大,底下藏的越不容易撈乾淨。

  他想了兩秒,說:「水是清了,但底下還有泥。」

  李東陽沒抬頭,但嘴角動了一下。

  「哦?從何說起?」

  「學生在南京見過一個滅口案。有人殺了證人,清了卷宗,最後連自己人都殺了滅口,那種手法不是一個人能幹的。」

  沈渡沒有提趙德的名字。但在這種場合,他不需要提。李東陽問的是「朝堂乾淨了沒有」,他答的是一個具體的滅口案。

  意思已經到了。

  李東陽把《漢書》翻到了某一頁,手指在行間停了一下。

  「草除不淨。」

  「那得看誰鋤。」

  李東陽這回真笑了,像是說這個小訟師還真有些本事。

  「介夫收你這個門生,眼光不錯。」

  「學生愧不敢當。」

  「愧不敢當的話你就不會一個人跑到藏書閣翻舊檔了。」李東陽把《漢書》合上,「老夫再問你一件事。」

  沈渡的心跳快了半拍。

  「鹽引案在南京結了,京城的沒結。你怎麼看?」

  這是一個套。沈渡聽出來了。

  說「應該結」等於暗示有人不讓結,等於指控朝中有人包庇。說「不應該結」等於替焦芳一系說話,自證清白。

  兩個坑,都踩不得。

  沈渡想了想。上輩子在法庭上,法官最討厭的律師就是那種不知道答案還瞎回答的。你不知道答案的時候,最好的辦法不是猜,是換一個回答。

  「學生在南京當訟師的時候,有個老師傅教過我。他說打官司不是贏在證據最好,是贏在對方忍不住先出錯。」

  李東陽看著他,眼神變了,多了幾分認真。

  「你覺得對方會忍不住?」

  「遲早會,只要有人在查,他就得動。動了就留痕。」

  「如果他不呢?」

  「不查就沒有壓力。沒有壓力他就不會防備。不防備的人,遲早有一天會在不該說話的時候說話。」

  李東陽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沈渡脊背發涼的話。

  「看來你來京城的這段日子也學了不少,但介夫教你的是藏,老夫教不了你藏。」

  沈渡等著他往下說。

  「但老夫可以告訴你一件事。」李東陽站了起來,把《漢書》放回書架。放得很仔細,像放一件瓷器。「你手裡那些線索,不止你一個人在追。」

  沈渡愣了一下。「還有誰?」

  「不該問的事別問。」李東陽背對著他,「有人比你先查了三年,查到趙德就斷了。」

  趙德。

  李東陽提到了趙德的名字。

  這件事沈渡只在楊廷和面前說過一次,李東陽連這個都知道。說明不是楊廷和告訴他的,是李東陽自己一直在盯著。

  一個內閣首輔,居然盯著一個死了的小人物。

  「老夫問你一個問題。」李東陽轉過身來,「趙德死前告訴你的那些,你信了?」

  沈渡沒有猶豫:「他給的所有線索指向同一個人。」

  「什麼線索?」

  沈渡在心裡過了一遍。跟李東陽這種人,說三分留七分沒用。他全知道,你少說一條他就覺得你在藏。但你全說了,他又覺得你太嫩。

  「他提到了翰林院舊檔里的經手人,還有一條不確定的線,有人在替大人物跑腿。」

  「跑腿的人你抓到沒有?」

  沈渡搖頭。

  「沒抓到,但你知道大概是誰。」

  李東陽看了他幾秒。那幾秒鐘里沈渡覺得自己被從裡到外翻了一遍,像翻一本舊書。

  然後李東陽點了點頭。不是讚賞,是認可。

  「介夫教了你示弱、教你藏拙,但他教你怎麼攻了嗎?」

  沈渡沉默了。

  楊廷和沒教過他攻。楊廷和教他的所有東西都是「別死」「別露頭」「別衝動」。合在一起就是兩個字:活著。

  「攻是讓別人替你打。」李東陽說。

  沈渡沒太聽懂。但是跟李東陽這種人說「沒聽懂」,等於承認自己不夠格站在這間藏書閣里。而且他隱約覺得,李東陽說的「別人」不是隨便什麼人。

  別人?

  棋盤上有誰?都察院有趙清,翰林院有顧鼎臣,六部有楊廷和的舊交。這些人里跟焦芳有利益衝突的不少,但沒一個會聽他沈渡一個庶吉士的指揮。

  除非他們有自己的理由動手。

  李東陽也沒打算解釋。他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介夫近來可好?」

  「老師一切安好。」

  「讓他少操點心,操多了容易老。」

  門被帶上了。

  沈渡站在書架之間,聞著舊紙和霉斑的味道,手心全是汗。

  他低頭看了看剛才翻到的那頁舊檔。正德四年,戶部調撥淮鹽引目三千道,經手人:劉機。

  劉機,又是劉機。

  他把舊檔放回書架。院子裡的槐樹開滿了白花,風一吹落了他一肩膀。他拍了兩下,花瓣黏糊糊的粘在袖子上,怎麼拍都拍不掉。

  他走出藏書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門虛掩著,裡面安靜得很。

  沈渡把手揣進袖子裡,往回走。

  「讓別人替你打」這句話翻來覆去在他腦子裡轉。

  誰是別人?怎麼讓他們打?

  焦芳在吏部管人事,劉機在戶部管錢糧,陳永在都察院管彈劾,三隻手捏在一起就是一盤棋。沈渡站在棋盤外面,連棋子都不是。

  但李東陽是下棋的人。

  他回到住處坐了半個時辰,沒去找楊廷和,李東陽的話他還得自己消化。

  楊廷和教他的是「保護」,李東陽教他的是「利用」。

  明天讓錢真傳一條消息。不是真消息,而是餌。

  他決定賭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