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巴老闆的餛飩又漲價了。
三文一碗變成四文一碗,漲了差不多百分之三十。沈渡在心裡算了一下,前世北上廣深的牛肉麵也沒這個漲幅。
但沒辦法,柳條胡同就這麼一家餛飩攤,啞巴老闆壟斷經營,愛吃不吃。
但沈渡就愛吃這一口,在南京的時候也是。
而且這地方說話安全。
窄巷子只容一人走,兩頭望到底,沒牆沒窗沒門。
啞巴老闆聽不見,鍋里的蒸汽把臉蒸得通紅,誰也看不清誰的嘴形。
錢真已經坐在條凳上了,碗裡浮著豬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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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沈渡來,錢真把凳子挪了挪。
「沈兄,今天來的早啊。」
「來晚了就沒座了。」沈渡坐下,沖啞巴比了四根手指。
啞巴點頭,餛飩下鍋。
他掃了一眼巷口,見沒人,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
「最近可有什麼趣事?」
錢真也壓低了聲音,但表情還是那副「兩個朋友在閒聊「的樣子,笑眯眯的,偶爾還夾一筷子餛飩。
「孫瀾最近瘦了,整天待在戶部後院不出來,也不知道忙什麼。」
「後院?那不是劉侍郎的地盤?他一個主事,整天泡在那幹嘛?」
「那誰知道呢。」錢真喝了口湯,「還有件趣事,陳御史上回去焦府吃了一頓,回來走路都帶風。」
沈渡嗤了一聲:「吃頓飯就走路帶風?什麼飯這麼靈?焦家廚房燉了人參?」
錢真笑了:「可能吧。」
沈渡端起碗把湯喝乾。孫瀾泡在劉機後院、陳永跑焦府吃飯,兩條消息擱一塊,味兒就不對了。一個管錢,一個咬人。兩條腿走路,上面一定有人牽著。
但他不急,線人傳回來的消息,十句里能信三句就不錯了。
關鍵是方向。
啞巴又端了兩碗餛飩過來。沈渡接過去,筷子戳破皮,肉餡冒著熱氣。
錢真端著碗,筷子攪來攪去,忽然說:「對了,焦大人的管事最近在打聽翰林院散館考核的規矩。」
沈渡的筷子停了一下。
散館考核,留館還是外放。焦芳打聽這個,是在盤算把誰調走,還是把誰留下。
「管事還打聽什麼了?」
「就這個,跟掌院差役扯了幾句就走了。」
沈渡點了點頭,沒追問。
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錢真今天說的這幾條,孫瀾泡後院、陳永跑焦府、管事打聽考核,全是錢真主動說的。不是焦芳安排他傳遞的,是錢真自己選了邊。
沈渡看著錢真低頭吃餛飩的樣子。筷子夾得飛快,好像怕停下來就得多說幾句。
這人在用命換他的信任。
沈渡放下碗,擦了擦嘴:「錢兄,最近傳回去的消息,焦芳那邊沒起疑吧?」
錢真的筷子頓了一下,「沒有,我傳的都是你讓我傳的。」
「那就好。」
兩人對視了一秒。錢真先移開了眼睛,低頭繼續吃。他吃完了碗裡的最後一個餛飩,把碗推到一邊,沖啞巴比了個「結帳「的手勢。
啞巴伸出手,錢真往他掌心裡放了四枚銅板。沈渡也放了四枚。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巷子。錢真往東,沈渡往西。出了巷子就各走各的,不當街說話,不一塊走路。
這是規矩。線人的第一條鐵律:永遠不要讓別人看到你們在一起。
啞巴老闆蹲在鍋邊添柴,火星子噼啪響了幾聲。
巷子裡偶爾有人經過,但沒人會在意兩個吃餛飩的年輕人。
這正是沈渡選這個地點的原因。最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最安全。
他得在錢真崩之前,把該拿的東西拿夠。
回到住處,沈渡把門插上,在桌上鋪了一張紙。
他拿起筆,先畫了個圈,寫了個「焦」字。然後從「焦」字引出兩條線,一條寫「孫」,一條寫「陳」。又畫了個圈寫了個「劉」,打了個問號,連到「孫」字上。
焦芳在吏部管人事,孫瀾在戶部管錢,陳永在都察院管彈劾。三個位置三樣權力。
焦芳正運用這三樣權力重新收攏勢力。
劉瑾倒台之後,劉瑾安插在六部的人被打散了。有些被邊緣化,有些主動投靠新主子。
焦芳自己就是劉瑾舊部,他比誰都清楚這些人的底細。現在他在做的,是把散落的棋子重新收回來。
沈渡盯著這張圖看了很久。焦芳的布局有一個共同點:都是劉瑾時期的人,都被調到了管錢管人的位置,時間都在劉瑾倒台半年後。
半年,焦芳等了半年才開始動。
他不是衝動的人,是有耐心的棋手。
而他沈渡呢?只是棋盤上一顆礙事的小石子。
踢開就行,不值得花太多心思。
這反而是好事。石子不會被重點盯防,而且有縫可鑽。
倪岳推門進來的時候,沈渡正盯著那張紙發呆。
「沈兄!你在幹嘛?」倪岳湊過來。
沈渡一把把紙翻過去。「畫符。」
「畫符?畫什麼符?」
「辟邪的。」沈渡一臉正經,「最近運氣不好,得闢辟邪。」
「真的?」倪岳的眼睛亮了,「那你給我也畫一張!我最近也倒霉,前天在禮部被訓了一頓,今天早上出門踩了泡狗屎。」
沈渡看著他,這人真信了。
「行。」他拿起筆,在紙上鬼畫了一通,畫完遞給倪岳,「貼床頭,靈。」
倪岳接過去,仔細看了看:「這畫的是什麼?」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啊,你不是讓我給你畫的嗎?」
「......這字我怎麼一個都不認識?」
「看不懂才靈呢。」
倪岳嘀咕了兩句,把紙疊好揣進懷裡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沈兄,你說我踩狗屎是不是因為最近五行缺什麼?」
「你那是缺心眼。」
「你...你等著。」
倪岳摔門走了,沈渡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翹了一下。
倪岳這人,平時聒噪得跟只蒼蠅似的,但關鍵時刻從不含糊。
上次幫他藏趙德,這次又信了他畫的鬼畫符。
這種朋友,前世他沒交到過。
然後他重新把那張關係圖翻過來,盯著上面那個「劉」字。
孫瀾泡在戶部後院,後院是劉機的地盤。劉機是戶部左侍郎。三品。
穿的是紅袍。
沈渡在「劉」字旁邊的問號上畫了一道,把問號改成了一橫。
三條線指向同一個人,但他還不能確定,證據不夠。
他還需要讓錢真查更多東西。
沈渡把紙折好,塞進《大明律》里,那本書快夾不住了。
趙德的血紙在,錢真的籤條在,現在又多了這張關係圖。
他躺下來,盯著天花板。隔壁倪岳的呼嚕聲已經響了,大概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生效了。
明天得讓錢真查一件事:劉機最近經手了什麼案子。
如果劉機經手的案子跟孫瀾那份案卷有關係,那三條線就不是巧合了。
三次以上,就不是巧合了,是規律,規律背後一定有人在操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