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陷害

  趙德死後半個月,沈渡的柜子被人翻了。

  翰林院的管事發現的,庶吉士值房的柜子里,多了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是翰林院內部傳閱的密件,關於遼東邊防的糧草調度,封面標註「機密,不得外傳」。

  密件出現在沈渡的柜子里。

  管事的臉色鐵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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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下午,沈渡被停職。

  消息傳開的時候,錢真第一個跑過來。

  「沈兄!怎麼回事?密件怎麼會在你柜子里?」

  「你覺得呢?」沈渡冷笑了一下。

  錢真愣了一下,沒接話。

  沈渡坐在值房裡,手裡還握著筆,面前抄到一半的《資治通鑑》,墨跡還沒幹。

  他放下筆,看著自己的柜子。櫃門開著,那份密件就躺在裡面,封面朝上,像等人來發現似的。

  太刻意了。

  一個真想泄露機密的人,會把密件放在自己柜子里等著別人來翻?這是生怕別人不知道吧。

  沈渡沒急,他甚至有點想笑。

  被彈劾那次,他搞了六份偽證,現在又來一招密件栽贓,套路跟上次差不多,都是用「物證「壓人。

  沈渡已經破過一次了,這次他知道焦芳要幹什麼了。

  停職的當天下午,沈渡沒有待在住處等消息。

  他去了翰林院後門,找了一個跟門房相熟的差役。

  他塞了一把銅板,翻看了出入登記簿。

  三月初八,密件被查獲的前一天。錢真請了半天假,說身體不舒服。但登記簿上寫著,他午時出去,未時回來。出去了兩個時辰。

  三月初九,密件被查獲當天,錢真辰時就到了值房,比平時早了一個時辰。

  兩條信息。

  第一,錢真有半天不在翰林院。第二,他比平時早到。

  不算證據,但沈渡不需要證據,他需要的是推理方向。

  他去找了顧鼎臣。

  顧鼎臣還在翰林院抄書,沈渡被停職了不能進去,只能在外面等。等了半個時辰,顧鼎臣出來了。

  「什麼事?」

  「幫我看看那份密件,就看一個東西:有沒有摺痕。」

  顧鼎臣看了他兩秒,沒問為什麼,轉身進去了。

  過了一會兒,顧鼎臣出來。

  「有,折了三折。橫折兩道,豎折一道。」

  沈渡的眼睛亮了。

  翰林院的密件傳閱有規定,「不得摺疊」。正常經手的密件是捲起來或平放的,不會折三折。

  折了三折,說明這份密件不是在翰林院內傳閱的,是從外面帶進來的。

  有人從外面帶了一份密件進來,放在沈渡的柜子里。

  誰有條件從外面帶東西進來?庶吉士每天出入翰林院不檢查,差役也不檢查。

  錢真請了半天假,第二天比平時早到一個時辰。

  機會、手段、動機。推理鏈已經很完整了。

  但沈渡沒有立刻動手。

  他在想另一件事。

  沈渡回到住處,坐了一個時辰。

  他在想怎麼利用這件事。

  上次彈劾的事,他是被動應付的。焦芳出招,他接招。

  這次不能再被動了。

  他已經確認錢真是焦芳的眼線,錢真傳消息的效率很高。那麼,錢真能不能反向傳消息?

  第二天,他去找錢真。

  「錢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錢真正在喝茶:「什麼事?」

  「我前天遇到一件怪事。」沈渡壓低了聲音,一臉困惑,「吏部的李侍郎,你知道吧?他托人給我送了一壺茶。我跟他又不熟,他幹嘛給我送茶?」

  錢真的手頓了一下。

  「李侍郎?哪個李侍郎?」

  「就是吏部那個,姓李的。」沈渡含含糊糊地說了個名字,「我想來想去想不明白,你消息靈通,幫我分析分析?」

  沈渡說的這個李侍郎,是編出來的。吏部確實有個姓李的侍郎,但那個人跟沈渡毫無瓜葛,也不可能給他送茶。

  沈渡在給錢真餵一條假消息。

  如果錢真是焦芳的眼線,他一定會把「吏部李侍郎給沈渡送茶」這件事傳給焦芳。焦芳聽了會怎麼想?

  一個被彈劾過、剛剛被停職的庶吉士,吏部侍郎主動示好。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沈渡在吏部有人脈,意味著沈渡不是孤立的。

  焦芳是吏部侍郎,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沈渡在吏部拉上關係。

  這條假消息會讓焦芳做什麼?

  兩件事。第一,焦慮。他會擔心沈渡真的在吏部找到了靠山。第二,加速。他會覺得不能再拖了,必須儘快把沈渡弄走。

  加速就意味著出錯,越急的人越容易露出馬腳。

  沈渡賭的就是這個。

  「這......我也說不準。」錢真想了想,「吏部的人突然給你送茶,可能是看重你的才華?」

  「我有什麼才華?」沈渡嘿嘿一笑,「一個策論評比倒數第三的人。」

  錢真也笑了。

  但沈渡注意到,錢真笑的時候,眼神閃了一下。

  三天後,沈渡去找了趙清。

  趙清在都察院寫摺子。看到沈渡,挑了挑眉毛。

  「你都被停職了還到處跑?」

  「我來請你幫個忙。」

  「什麼忙?」

  「幫我查一下那份密件的傳閱記錄。你是監察御史,有權限調閱。」

  趙清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你懷疑誰?」

  沈渡沒有直接回答:「密件有摺痕。折了三折,翰林院的規定是不得摺疊。這說明密件是從外面帶進來的,誰有條件從外面帶東西進來?」

  趙清想了想,臉色變了。

  「你是說......你那個同房的?」

  「我沒有說任何人,我只是請你查一下。」

  趙清沉默了很久。

  「我幫你查。」他終於開口了,「不是因為我信你,是因為我不信這個案子。」

  「哦?」

  「密件出現在庶吉士柜子里,太蠢了。如果你真想泄露機密,不會把密件放在自己柜子里等別人發現。這不符合邏輯,栽贓的人太急了,急了就容易露破綻。」

  沈渡看著趙清。這個世家子弟,看不起訟師出身,但看不起冤案更多。

  「趙兄,謝了。」

  「別謝。如果我查出來是你自己乾的,我第一個彈劾你。」

  「沒問題。」沈渡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趙兄。」

  「嗯?」

  「上次彈劾的事,你幫我傳了話。這次的密件案,你也在幫我。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想法?」

  趙清看了他一眼:「你有病吧。」

  沈渡笑了笑,走了。

  趙清查了五天,帶回了一個消息。

  兩人約在翰林院後面的一條巷子裡碰面。趙清穿著便服,兜帽壓得很低,看上去不像監察御史,倒像是來收帳的。

  「密件的傳閱記錄我調了。最後經手人是一個老編修,姓李。李編修說他經手之後就把密件歸檔了,沒有外傳。歸檔的記錄也有,三月初六歸檔,簽收人、日期、編號都有。」

  「歸檔柜上鎖嗎?」

  「不上鎖,翰林院的人都能翻。」

  沈渡點了點頭。

  「但還有一條。」趙清壓低了聲音,「三月初八,你的同房錢真請了半天假。我查了門房登記,他午時出門,未時回來。」

  「跟我查的一樣。」

  「但我還查了一樣你沒查的東西。」趙清看著他,「三月初八下午,有人在戶部後院見過錢真。」

  「誰?」

  「我戶部那邊有個相熟的人。他說得很確定,下午未時末,錢真從戶部後門出來。」

  戶部後院,孫瀾就在戶部。

  沈渡靠在牆上,看著灰濛濛的天。

  推理鏈現在很完整了。密件從歸檔櫃取出,錢真三月初八去戶部拿到了一份複本或者拿到了密件的內容,三月初九趁沒人放進了沈渡的柜子里。

  動機、機會、手段都有了。

  「證據夠定罪嗎?」趙清問。

  「還不夠,門房登記只能證明錢真出了門,不能證明他去了戶部拿了密件。戶部的人'看到'他,也不能證明他做了什麼。」

  「那怎麼辦?」

  沈渡想了想。

  「雖不夠定罪,但是夠我跟他談了。」

  當天晚上,沈渡沒有急著去找錢真。

  他先去找了楊廷和。

  把所有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孫瀾的請託,陳永的彈劾,趙德的死,密件的陷害,錢真的可疑,趙清的調查結果,還有他編的那條假消息。

  楊廷和聽完,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給錢真餵了一條假消息?說吏部李侍郎給你送了茶?」

  「是。」

  「你就不怕錢真不信?」

  「他不需要信,他只需要傳,傳不傳不由他決定,由他背後的焦芳決定。焦芳收到這條消息,不管信不信,他都得考慮這個可能性。」

  楊廷和看著他。

  「你在南京不會這麼做。」

  「在南京不需要。在南京我的對手是王主事那種貨色,直接查證據就行了,但在京城......」

  沈渡頓了一下。

  「在京城,你得讓對手自己動起來,他不動,你看不清他。他一動,破綻就出來了。」

  楊廷和的手指停了。

  「錢真的事,你怎麼打算?」

  「我想跟他談談。」

  「談什麼?」

  沈渡看著楊廷和的眼睛。

  「讓他做雙面棋子。」

  楊廷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錢真不是主謀,他只是被迫的棋子。如果我舉報他,他會下獄,他爹也完了。但焦芳毫髮無損,換一個棋子繼續來,不如把棋子變成自己的。」

  楊廷和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我也入這盤棋了。」

  「不只是入局。你手裡攥著錢真的把柄,錢真攥著焦芳的把柄,焦芳攥著半個人事部的把柄。這條鏈子搭上了,你就不是乾淨的庶吉士了。你上了這盤棋,就下不來。」

  沈渡看著楊廷和的背影。

  「老師,趙德死的時候,我沒幫上。」

  沉默。

  過了很久,楊廷和說了一句:「去吧。」

  沈渡鞠了個躬,出了門。

  走到街上,他回頭看了一眼楊府的窗戶,燭火已經滅了。

  他把手揣進袖子裡,往回走。

  明天找錢真談。

  談判的核心不是誰嗓門大,而是誰手裡有什麼牌,以及對方最怕什麼。

  錢真最怕什麼?

  沈渡想了想。

  錢真怕的不是沈渡。沈渡一個庶吉士,能把他怎麼樣?

  錢真怕的是焦芳翻臉。他爹在焦芳手裡,焦芳翻臉,他爹就完了。

  所以沈渡要做的,不是威脅錢真。是給錢真一條比焦芳更安全的退路。

  這就得談判了。

  沈渡把錢真約到了院子裡。

  晚上,月色很淡,沒點燈。

  他不想讓錢真看清自己的表情,談判的時候,讓對方看不到你的臉,你就多了一層優勢。

  不是故弄玄虛,是對方看不清你的微表情,就猜不准你的底牌。

  錢真來了。站在沈渡對面,隔著三步遠。

  沈渡沒有寒暄。

  「錢兄,我給你一個機會。你自己說。」

  錢真的身體僵了一下。

  「說什麼?」

  「密件。」

  兩個字,錢真的肩膀垮了。

  他站了很久。沈渡也沒催,當事人在開口之前都有個掙扎的過程。你催他,他反而閉嘴。你不催,他自己就忍不住了。

  終於,錢真開口了。

  他爹是蘇州的小商人,三年前借了焦芳家管事的高利貸,到現在還沒還清。焦芳的管事找到錢真,讓他進了翰林院之後「留意」沈渡的一舉一動,定期匯報。

  「孫瀾那次請託,是你引薦的?」

  「是...焦芳的管事讓我帶孫瀾來找你,他們想看你的反應。」

  「結果我說看懂了但不敢沾,他們不滿意。」

  錢真苦笑了一下:「對,他們覺得你在裝。」

  「密件是你放的?」

  錢真低下了頭。

  「是,管事給了我那份密件,讓我放在你柜子里。他們說不會真查,只是嚇你一下,讓你知難而退,主動離開翰林院。」

  「趙德呢?」

  錢真猛地抬頭。

  「趙德是誰?」

  「戶部分司的舊書吏。鹽引案的知情人,被人殺了。」

  錢真的臉白了。

  「我不知道...我...我真不知道你說的這個事。」

  沈渡盯著他,月光下看不清錢真的表情,但能看見他的手在抖。

  「我不知道他們要殺人的。」錢真的聲音發顫,「他們跟我說的是...讓我留意你的動向。請託、彈劾、密件,這些是我做的。但殺人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沈渡看了他幾秒。

  也許他說的是真話。錢真是傳話的,不是動手的,殺人的事不需要錢真知道,也不應該讓他知道。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這是基本的做事邏輯。

  「你信不信我?」沈渡問。

  錢真愣了一下。

  「我...我...」

  「你不用回答,因為這不重要。」

  沈渡往前走了一步。

  「錢兄,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現在最怕什麼?」

  錢真沒有說話。

  「你怕焦芳翻臉。你爹在他手裡,貸子還不上,管事隨時能拿你爹開刀。所以你不敢不聽他的話。」

  錢真的身體在發抖。

  「但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焦芳現在是吏部侍郎,劉瑾倒了之後他在裝孫子保位置。你覺得他能裝多久?」

  錢真沒說話。

  「劉瑾當年多風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結果呢?三千三百五十七刀。焦芳現在是侍郎,哪天風向一變,他就是第二個劉瑾,到時候你爹的貸子算什麼?你們全家的命都搭進去。」

  錢真的嘴唇在抖。

  「你跟著焦芳,是賭他不會倒。但你賭得起嗎?你爹賭得起嗎?」

  錢真蹲了下去。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

  沈渡站在他面前,聲音不大。

  「錢兄,我能幫你。」

  錢真猛地抬頭。

  「但你要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繼續當焦芳的眼線。但以後你匯報給他們的,是我讓你匯報的。」

  錢真愣住了。

  「你要我做雙面的人?」

  錢真蹲在那裡,手還抱著頭。月光照在他背上,肩胛骨一突一突的。

  「沈兄......你保證不揭發我?」

  「我不能保證。」

  錢真的身體一僵。

  「但我可以給你一個焦芳給不了的東西。」

  「什麼?」

  「退路。」

  沈渡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錢真。

  「這是你幫焦芳做的事的記錄,孫瀾請託,密件栽贓,陳永彈劾的證人線索。每一條都有時間、有細節,這張紙現在在我手裡。」

  錢真接過紙,手在發抖。

  「如果焦芳倒了,這張紙就是你的投名狀。你拿著它去找新的靠山,說你是一直在臥底的。有了這張紙,你就不是幫凶,是功臣。」

  錢真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但如果焦芳沒倒呢?」

  「那你繼續當他的棋子。我不會揭發你,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把焦芳那邊的消息傳給我。他讓你盯我,你就盯。但他讓你做什麼別的,你也告訴我。」

  錢真蹲在地上想了很久。

  「沈兄,你為什麼要幫我?你完全可以把我交出去。」

  沈渡看著他。

  「因為交出去沒有用。你只是棋子,不是棋手。打翻一顆棋子,棋手毫髮無損。但是我需要你。」

  錢真站了起來。

  他站在月光里,看著沈渡,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次日。

  密件案以「證據不足」結案。

  楊廷和跟翰林院掌院打了招呼,掌院以「查無實證,疑點尚存」為由撤銷了對沈渡的停職處分。

  沈渡回到翰林院的那天,一切照舊。

  他的桌子還在,他的書還在,顧鼎臣在旁邊抄《資治通鑑》。

  錢真在他對面坐著,看到他進來,笑了一下。

  但沈渡注意到一個細節。

  錢真的眼神多了一些真誠。

  沈渡坐下來,拿起筆,開始抄書。

  顧鼎臣路過他桌子的時候,放了一本書,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沈渡看了看那本書。《韓非子》。

  法家的書,講權術,講勢,講術。

  沈渡翻開第一頁:「術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責實。」

  用人做事,看名責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