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的雨不像南京那麼纏綿。
南京下雨是細雨濛濛,一下就是兩三天,衣服晾不干,牆角長青苔,空氣里全是潮氣。
北京的雨不一樣。說下就下,雷打頭,風劈臉,雨點子砸在地上噼啪響。地上還沒濕透就停了,停了就颳風,風一吹,沙土和著泥水往人褲腿上甩。
沈渡從翰林院出來的時候雨剛下大,沒帶傘。
撐著袖子跑了兩條街,到家門口已經跟落湯雞似的,鞋裡灌滿了水,走一步咕嘰一聲。
長福在門口等他,遞了塊干布:「爺,有人找您。」
「誰啊?這鬼天氣還來上門。」
「那人沒說,蹲在門口好一會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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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把布接過來擦了把臉,推開院門。
一個人蹲在台階旁邊,靠著牆,渾身濕透,縮成一團。
沈渡差點當他要飯的,仔細一看才認出來。
趙德。
戶部分司的舊書吏。鹽引案的時候趙德管文書歸檔,沈渡查假鹽引翻過他經手的檔案。趙德當時配合了調查,指出了幾份關鍵文件的存放位置。沒有他,鹽引案的證據鏈差一環。
但案子結了之後,趙德什麼都沒撈著,調離戶部分司,扔到京城一個清水衙門打雜,連正經差事都沒有。
沈渡上一次見趙德是一年前。那時候趙德還算體面,穿著青布衣裳,雖然不富裕,但至少像個正經差吏。
現在大變樣了。
瘦脫了形。臉上的肉好像被人颳了一層,顴骨支棱著,左面一道淤青從眼角拖到嘴邊,嘴角裂了,幹了的血混著泥水粘在下巴上。
衣裳破了三四處,袖口的布條耷拉著,像被狗咬過。
趙德聽到門響抬起頭來,看見沈渡,直接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石板上,咚的一聲。
「沈大人,救命啊。」
沈渡把他拖進屋。
長福燒了熱水,趙德捧著杯子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半。沈渡讓他坐穩了,蹲下來看他臉上的傷。
「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兩個人,晚上在巷子裡截的,二話沒說,上來就打,下死手啊。」
「為什麼打你?」
趙德沒立刻回答。他捧著杯子,像是在鼓起什麼勇氣。
鹽引案結了之後,趙德以為沒事了。三個月前開始有人找他。先是旁敲側擊,問他在鹽引案里知道多少,後來不問了,直接威脅。讓他把嘴閉緊。
「他們說我知道的太多。鹽引案的帳目,不只是王主事一個人的,上面還有人。我不該活著的。」
「誰在找你?」
「不知道名字。但我見過一個人,在戶部後院。穿紅袍的。」
紅袍。三品以上官員才穿紅袍,戶部穿紅袍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趙德說到這停了,眼睛盯著杯子裡的水。
「沈大人,我不想死。我上有老母......」
他說不下去了。
沈渡站起來,倒了一杯熱茶放在他手邊。
「你今晚先在這待著吧。」
趙德的眼眶紅了。
沈渡沒說「我一定幫你」,人越絕望,你越不能給承諾。承諾給了做不到,比不給更噁心。
他讓長福收拾了西廂房,給趙德鋪了床。趙德躺下之後,沈渡回了裡屋,坐到桌前,點了一根蠟燭。
他拿起筆,開始寫。
趙德說的每一句話,他一個字一個字記下來。時間、地點、被打的方式、「穿紅袍的」。關鍵信息第一時間落紙,不靠腦子記。
深夜、恐懼、高壓,人的記憶最不可靠。今天覺得自己記得住,明天准忘。
寫完折好,揣進懷裡。
然後他去了楊廷和那裡。
楊廷和的書房燈還亮著。
沈渡把趙德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沒有遺漏。
楊廷和聽完,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雨已經小了,但風還在刮,竹子沙沙響。
過了很久。
「趙德的事,我知道。」
沈渡愣了一下。
「不止趙德。還有好幾個鹽引案的知情人,最近都在被清理。不是偶然,是有人想滅口。」
「那為什麼不管?」
「管不了。」
三個字。從一個內閣學士嘴裡說出來。
沈渡攥緊了拳頭。
楊廷和轉過身:「你現在的身份是翰林院庶吉士。沒有調查權,沒有執法權,沒有上奏的資格。你替趙德出頭,等於告訴所有人你在插手這件事。第一個被滅口的,就是你。」
「那趙德怎麼辦?」
「他的證詞我已經通過別的渠道拿到了。他的安全,我會安排人去接。你不要再管了。」
沈渡站在那裡,胸口堵得慌。
「學生明白了。」
鞠了個躬,轉身走了。
出門的時候,楊廷和在身後說了一句:「我說了會安排人去接,你不要再管了。」
沈渡沒有回頭。
但他也沒打算聽。
回到住處,趙德已經睡了。長福守在外面,打了瞌睡。
沈渡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雨停了,天上一塊一塊的雲被風吹散,露出幾顆星星。
他在想一個問題。
楊廷和說「會安排人去接」。
但趙德藏在哪裡,只有沈渡自己知道。
趙德是來他家的,沒告訴任何人。
楊廷和如果要安排人去接,得先知道趙德在哪。
而沈渡把這個信息告訴楊廷和的那一刻,信息就已經不在沈渡手裡了。
不是楊廷和不靠譜。是楊廷和身邊的人不一定是鐵板一塊。劉瑾安插在六部的人還活著,這些人未必只盯著沈渡。
楊廷和身邊有沒有焦芳的眼線?
不好說。
沈渡做了一個決定。他不等楊廷和的人來。他自己安排。
他信得過的人不多,倪岳算一個。
第二天一早,沈渡去禮部找倪岳。
倪岳正在吃早飯,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似的,看見沈渡進來含含糊糊地說:「沈兄,你幹嘛,我這包子還沒吃完。」
「你幫我個忙。」
「啥事?」
「城南關帝廟附近,幫我找一間農屋。不要驛站,不要客棧,就普通的農家。要偏僻一點,最好在死胡同里。銀子我出。」
倪岳的腮幫子不動了。
「什麼人住?」
「你甭管,感覺安排。」
「沈兄。」倪岳把包子放下了,「你又惹了什麼麻煩?」
「不是我惹的。是我以前幫過的一個證人,現在被人追殺,藏在家裡不安全,得挪地方。」
倪岳看了他幾秒。站起來。
「行,我去辦。」
「別跟任何人說。」
「我知道。」
「你上次也說你知道,結果上個月你把你爹愛喝什麼茶的事說漏嘴了,那茶快把你爸屋子堆滿了。」
「那不一樣!」倪岳漲紅了臉,「那是因為......那是因為......」
「行了行了,趕緊去吧。」
沈渡回了住處。從後門把趙德帶出去,穿了兩條巷子,繞了一個大圈,到了城南。
倪岳找的那間農屋在一條死胡同盡頭。門朝北,背後靠牆,只有一條出路,但胡同窄,外面的人不容易注意到。
「你先在這待著,別出門。我每天讓人送飯。」
趙德看著沈渡,嘴唇動了動。
沈渡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和一支筆。
「你把你記得的所有細節都寫下來。鹽引案里你知道什麼,王主事跟誰有來往,帳目往哪走了,誰經手的。能寫多少寫多少。」
趙德愣了:「寫這些有什麼用?」
「有用。你現在寫的每一個字,將來都可能是證據。」
趙德看了他一會兒,接了紙筆。
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怕,你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趙德點了點頭。
沈渡出了農屋,走到胡同口,回頭看了一眼。雨後的胡同里積了一灘水,灰濛濛的天映在水面上。
趙德蹲在屋裡寫東西的樣子,跟張屠戶蹲在案板後面殺豬的樣子差不多。都是幹活的命,都是被欺負的命。
區別是張屠戶有把殺豬刀,趙德什麼都沒有。
三天後,趙德死了。
倪岳派去送飯的小廝被人在路上截了。
打了一頓扔在路邊,灌了一肚子泥水,但沒死。
小廝醒過來的時候,農屋的門開著。
趙德不在了。
沈渡趕到的時候,巷子盡頭圍了一圈人。趙德躺在牆根下,脖子上一道口子,血把半面牆都染了。
一刀封喉,乾淨利落。
跟南京那些「消失」的人一樣的死法。只不過南京的人連屍都找不到,趙德的屍體被扔在了明面上。
沈渡蹲在趙德身邊。
趙德的手是攥著的,指甲里嵌著皮屑,死之前掙扎過。
沈渡把他的手掰開。手心裡攥著那張紙,沈渡讓他寫的那些東西。
血把字浸透了,大部分看不清了。但有幾個字還能辨認:「戶部」「經手」「紅」。
沈渡把紙小心揭下來,揣進懷裡。
倪岳站在旁邊,臉色白得像紙。
「沈兄......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
「是我找的房子,是我安排的人......」
「跟你沒關係。」沈渡站起來,「他們不是衝著你的安排來的,他們知道趙德在這。」
倪岳愣住了。
「只有我知道趙德在哪。我沒告訴任何人。」
倪岳的嘴張了張。
「你的人去找農屋之前,有沒有跟禮部的任何人提過?」
「我...我讓我的小廝去辦的。」
「你確定小廝沒跟別人說?」
倪岳沉默了,他不確定。
沈渡沒有追問。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先回去。」
「可趙德就這麼死了?」
沈渡看了倪岳一眼。
「不然呢?去報官嗎?」
倪岳被他噎住了。
沈渡轉身走了。走出巷子的時候,天陰沉沉的,又開始飄雨點。
他沒走快,一步一步的,鞋踩在泥地上。
腦子裡轉著趙德跪在門口的樣子。「沈大人,我不想死。」
他沒幫上。
楊廷和說「管不了」。倪岳找了房子,他安排了藏身。
結果人還是死了。
你把一個人藏起來,殺他的人比你更快找到他。
南京的時候,他站在律法這邊,律法是他的武器。
京城的時候,律法保護不了任何人,有權力的人不需要律法,沒權力的人拿不到律法。
趙德攥著那張紙死了。一個被追殺的人,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證詞。
連死都不肯鬆手。
回到住處,沈渡點了蠟燭,把趙德手心裡那張血紙鋪在桌上。
血跡幹了之後紙變硬了。他把能認的字一個一個抄在新的紙上,然後把原紙疊好,夾進《大明律》里。
這是證據,也許是唯一的一份。
他翻到趙德那頁,旁邊夾著錢真的那張籤條。
沈渡盯著籤條看了幾秒。
趙德的事,錢真知不知道?
錢真是焦芳的眼線,這一點已經確認了。焦芳在系統性地滅口鹽引案的知情人,趙德是其中之一。
沈渡不知道錢真知不知道滅口的事。但有一條線是通的:錢真傳消息給焦芳,焦芳安排人滅口。
他得留著錢真這條線。
但不是現在,現在他太弱了,連一個證人都保不住。
去找焦芳算帳,等於送死。
他要一步一步圍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