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彈劾(已修改)

  請託事件後半個月,都察院上了一道摺子。

  都察院監察御史陳永,彈劾翰林院庶吉士沈渡「出身不正,不配清選「。

  沈渡聽到消息的時候在值房抄書,錢真跑進來報信,一臉擔憂。

  「沈兄!陳御史彈劾你了!說你出身不正!」

  「彈什麼?」

  「說你爹是訟師,你也幫人寫過狀紙,訟師不得參加科舉,你進翰林院不合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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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渡放下筆,想了想。

  《大明律》規定的是「教唆詞訟者「不得參加科舉。不是「訟師之子「,也不是「代寫狀紙者「。陳永這條法律引錯了。

  但他沒有跟錢真說這個。

  「知道了。」沈渡拿起筆,又繼續抄書。

  錢真站在旁邊,一臉欲言又止。

  「怎麼了?」

  「沈兄,你...不著急嗎?」

  「急有什麼用?急能把摺子急沒?」沈渡頭也不抬,「你幫我打聽一下這個陳永的底細。今年剛升的御史吧?他哪來的膽子彈劾楊大人的門生?」

  錢真愣了一下,點頭去了。

  沈渡看著他出門的背影,心裡冷了一下。讓錢真去查陳永,他一定會把「沈渡讓我查陳永「這件事也傳出去。

  沒關係,傳就傳。讓背後的人知道他在查陳永,這樣他們才會覺得他在「被動應對「。

  主動製造「我在被動應對「的假象,也是示弱引敵的一部分。

  但這把火比他想的猛。

  第二天,倪岳從禮部跑來翰林院找他,臉色鐵青。

  「沈兄!我看到了彈劾的全文!不只是出身不正!」

  「還有什麼?」

  「陳永附了一份南京應天府的公函,說你「以代寫狀紙為業「,還帶了六個證人的證詞!三個訟師、兩個衙役、一個糧商,都說你主動教唆詞訟!」

  沈渡的手停了。

  六個證人的證詞。

  他原以為陳永只是引錯法條、寫寫八股文章似的彈劾文。沒想到下了血本,從南京調了證人來。

  「那個糧商的證詞怎麼說?」

  「說你主動找他,說他的案子能贏,鼓動他告官。」

  放屁。沈渡心裡罵了一句。那個糧商是自己上門找他寫狀紙的,他連對方住哪都是見了面才知道。

  但在這個時代,沒有錄音、沒有書面合同、沒有第三方證人。他的「不是我主動的「只是他一個人的說法,對方的「是他主動的「卻有六個證詞。

  六份偽證碾壓一句真話。

  沈渡攥緊了拳頭,又鬆開了。

  「倪兄,先別急。」

  「我怎麼不急?六個證人啊!全是假的吧?怎麼翻?」

  「假的就是假的,總會有破綻。」

  「你這麼淡定?」

  沈渡看了倪岳一眼,嘴角翹了一下:「不淡定又能怎樣?總不能衝到都察院把那六個人打一頓吧。」

  倪岳被他噎住了。

  沈渡站起來,把筆擱下:「你去幫我辦一件事。找你爹,問一下南京應天府給都察院發公函,有沒有經過刑部或者吏部的正式公文。」

  「問這個幹嘛?」

  「你就問,問完了告訴我。」

  倪岳看了他兩秒,轉身走了。

  趙清來找他,是當天下午。

  兩人站在翰林院門口的棗樹下。棗樹還沒發芽,枝丫光禿禿的,戳在灰濛濛的天上。

  趙清沒繞彎子:「陳永的彈劾,你看了?」

  「看了。」

  「六個證人,加上應天府公函,這陣仗不小。不是陳永一個人能搞出來的。」

  「我知道,他背後有人。」

  「吏部焦芳。」趙清看著他,「陳永跟焦芳走得近,翰林院都知道。但這話我不會在都察院說。」

  沈渡點了點頭,吏部侍郎焦芳,劉瑾舊部里最圓滑的一個,但他記得劉瑾倒台後,焦芳就被清算了啊,歷史開始發生變數了。

  現在的焦芳靠裝孫子保住了位置,現在在吏部管人事。

  打楊廷和的門生,就是打楊廷和的臉。沈渡是被選中的靶子。

  趙清能來告訴他這些,已經是表態了。

  「趙兄,謝了。」

  「別謝,我只是不喜歡看人被冤枉。」趙清轉身要走,又停了一下,「沈兄,質詢的時候他們會讓你自辯。你最好想清楚怎麼對付那六份證詞。」

  「我會做好準備的。」

  趙清走了。

  沈渡站在棗樹下,盯著光禿禿的枝丫看了好一會兒。

  六份證詞。在南京,他可以申請調取衙門的原審記錄,可以傳證人當庭對質,可以用交叉詢問擊破偽證。

  在京城,他什麼都做不了。翰林院的質詢不是公堂,沒有證據規則,沒有質證程序,沒有法官居中裁判。

  就是一群人圍著你,問你「你有沒有罪「。

  說沒有,他們拿出六份證詞。說有,你就完了。

  這他媽就是中世紀的審判。沒有程序正義,沒有舉證責任倒置,沒有無罪推定。你說你是清白的?那你證明啊。

  但證明不了。

  以前那套司法制度,在明朝行不通。

  翰林院的質詢就是終審。

  倪岳的消息第二天就來了。

  「我爹說了,南京應天府給都察院發公函,沒有經過刑部或吏部。應天府是直接發給都察院的,走的是私信渠道,不是正式公文。」

  沈渡眼睛亮了。

  「也就是說,這六份證詞的取證程序,不合規?」

  「我爹是這麼說的。應天府沒有管轄權,對京官取證應該通過都察院或刑部的正式公文。南京那邊直接取證、直接發函,程序上站不住腳。」

  沈渡拍了一下桌子。

  「倪兄,你是我親爹!」

  「啥?」

  「你幫了大忙了。」

  倪岳翻白眼走了。

  質詢安排在三天後。

  庶吉士、編修、侍讀學士都來了,加上都察院派了兩個代表。沈渡站在中間,跟在南京縣衙上堂一樣。

  不一樣的是,南京縣衙他站的是原告位。今天他站的是被告位。

  陳永坐在對面,手裡拿著摺子,一臉正義。

  他先問了一串問題:你是不是訟師沈方的兒子?你是不是幫人寫過狀紙?你是不是以代寫狀紙為業?你進翰林院之前有沒有申報這些經歷?

  沈渡一一回答。

  「是。」「是。」「不是。」「沒有。」

  承認得乾脆。

  沒有辯解,沒有猶豫。他前世上過無數次庭,知道一條鐵律:該承認的事實不要遮掩,遮掩只會讓對方覺得你心裡有鬼,承認了,對方反而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

  全場安靜了。

  有幾個老編修互相對視了一眼。他們準備的那些質詢話術,面對一個什麼都說「是「的人,用不上了。

  陳永以為自己占了上風,拿出了殺手鐧。

  「沈公子,你承認自己是訟師之子,也承認幫人寫過狀紙。那麼請問...」他展開那份南京應天府的公函,聲音提高了半分。

  「南京應天府六名證人的證詞,一致指證你在南京期間主動教唆詞訟。糧商趙某證詞稱:『沈渡主動找到小人,說小人的案子必贏,鼓動小人告官』。請問沈公子,你作何解釋?」

  沈渡看著那份公函。

  他沒有馬上回答。

  他的目光不在證詞的內容上,他的目光在公函的落款處。

  公函上蓋著應天府的官印。但他翻到最後一頁,沒有看到都察院的騎縫印,也沒有刑部的批文。

  果然有問題,他沒有馬上開口。

  他在等。

  陳永看他沒說話,以為他心虛,趁熱打鐵:「沈公子,六份證詞皆指向你教唆詞訟。如果你無法自證清白,那翰林院是否應該重新審視你的入職資格?」

  沈渡的目光從公函上抬起來,看著陳永。

  他過去翻過不少案子。知道一個道理,先讓對方把話說完,把證據擺完,把氣勢撐到最高,然後找一個地方捅一刀。

  對方站得越高,摔得越疼。

  陳永已經把話說完了。六份證詞擺在那兒,所有人都看到了。全場幾百號人等著沈渡的回答。

  沈渡開口了。

  「陳大人。」

  他的聲音不大,但堂上聽得清楚。幾百號人一下子安靜了,連咳嗽的人都能忍住。

  「這六份證詞,是應天府取的?」

  陳永頓了一下:「...是。正德六年二月,應天府行文取證。」

  「我是正德六年二月,進的京。那就是說,這六份證詞,是在我離開南京之後取得的。」

  陳永的臉色微變。他不知道沈渡要說什麼,但直覺告訴他不對勁

  。

  沈渡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

  「陳大人,我入翰林院之後,身份已是京官。應天府對京官取證,應走都察院或刑部正式公文。那請問...」

  他把公函翻到最後一頁,朝堂上亮了一下。

  「這份公函上,只有應天府的官印。都察院或刑部的批文在哪裡?」

  全場安靜了。

  陳永張了張嘴。

  沈渡繼續說:「如果沒有都察院或刑部的正式批文,應天府對京官取證就是越權。越權取得的證詞,能否作為翰林院質詢的依據?」

  他看了一圈在場的庶吉士和編修。

  「如果越權取得的證詞也可以作為依據,那在座諸位...」他停了一下,聲音沒變,但每個字都砸在點子上,「誰不能被彈劾?找幾個證人,不經正式程序取幾份證詞,就能讓一個庶吉士停職。今天是我,明天是誰?」

  堂上嗡的一聲,庶吉士們開始交頭接耳,幾個老編修低頭看著手裡的筆錄,若有所思。

  陳永的臉漲紅了。他翻著公函,一頁一頁翻,翻到最後一頁...確實沒有都察院的批文。

  他沒有公文,這些證詞是焦芳通過吏部的私下渠道搞來的,走的不是正式司法程序。

  焦芳以為六份證詞就夠了,誰會去查取證程序?

  有人會查,一個訟師。

  角落裡,顧鼎臣開口了。

  「陳御史,我有一個補充。」顧鼎臣的聲音不大,但他一開口,堂上立刻安靜了。

  「退一步講。就算這份公函手續齊全,六人同時指證一人,且均在當事人離開南京之後取得,證詞之間是否存在串供的可能?六個證人是否被分別隔離問詢?應天府的筆錄上有沒有註明?」

  陳永的臉從紅變成了青。

  他回答不了。因為他根本沒有看過應天府的原始筆錄。他拿到手的只有這份公函和證詞。

  質詢結束,彈劾摺子被駁回。

  沈渡走出質詢的大堂,長吸了一口氣。顧鼎臣從他旁邊經過。

  沈渡叫住他:「顧兄,今天的事,謝了。」

  顧鼎臣看了他一眼:「不用謝。我只是補了一個問題。」

  說完走了。

  趙清也來找他了。

  「今天那一下不錯。」

  沈渡看著他。

  趙清想了想:「我之前在都察院,見過不少被彈劾的人。大部分人被證詞壓住之後,第一反應都是自證清白『我沒做過』『他們是冤枉我的』。你不一樣,你第一反應是找對方的程序漏洞。」

  他看著沈渡的眼睛。

  「訟師跟讀書人的區別,大概就在這兒。讀書人被打了一拳,想的是怎麼解釋自己沒惹事。訟師被打了一拳,想的是對方的拳頭是不是違規的。」

  沈渡笑了,這個比方比他自己想得精準。

  「不過。」趙清的聲音沉了一點,「焦芳不會善罷甘休。程序這條路被他堵了,下次他會走別的路。你得提前想。」

  沈渡點了下頭。

  趙清走了。

  楊廷和叫他去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書房裡只有一盞燈,光線昏黃。他坐在書桌後面,看著沈渡進來。

  「今天的事,你覺得結束了?」

  「彈劾被駁回了。」

  「駁回彈劾是第一層。」楊廷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焦芳要的不是彈劾成功。他要的是你暴露。」

  沈渡沒接話。

  「今天質詢的時候,陳永拿出六份證詞,你先看了公函的落款,然後才開口。在場的人不都看得出來?」

  楊廷和放下茶杯。

  「你讓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件事:面對六份偽證,你沒有慌。你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對方的程序漏洞,而不是急著喊冤。」

  沈渡看著他。

  「這比贏更有用。贏一次是運氣,不慌是本事。焦芳的人看到今天的事,會重新掂量一下要不要再來第二回。」

  沈渡沒說話。

  「但也有壞處。」楊廷和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你今天把程序攻擊的底牌亮了。焦芳下次再動手,一定會走正規的程序。到那個時候,你再想靠程序翻盤,就沒那麼容易了。」

  沈渡心裡一凜。

  「下次他來,你不能再靠找對方的漏洞。你得提前布好自己的網。」

  楊廷和端起茶杯,沒再說什麼。

  「回去吧。」

  沈渡鞠了個躬,出了門。

  楊廷和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窗外是夜色,風把竹林吹得沙沙響。他端著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輕叩了兩下。

  焦芳走了六步棋,沈渡擋住了第一步,後面還有五步。

  但至少,這個年輕人沒有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