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策論評比,排位是早就定好的。
沈渡第一個月不知道這個規矩,老老實實寫了一篇關于田賦改革的策論。自認為論據紮實、邏輯嚴密、語言也過得去。
結果排倒數第三。
他拿著名冊翻了三遍,確認自己沒看錯。倒數第三。排他後面的兩個人,一個是故意寫得敷衍的,人家家裡有關係,不需要靠策論出人頭地;另一個是真寫不出來,但人家知道自己寫不出來,所以壓根沒指望排名。
只有沈渡,認認真真寫了一篇自以為很好的文章,然後被排到了倒數第三。
他看了排第一的那篇。辭藻華麗,對仗工整,通篇沒有一句實在話。但寫得四平八穩,誰看了都不難受。
顧鼎臣路過他桌子的時候,掃了一眼他的策論。
「你這寫得太真了。」
沈渡抬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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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鼎臣沒解釋,走了。
沈渡看了看自己的文章,又看了看第一名的文章,悟了。
在南京,好文章就是好文章。在翰林院,好文章是不讓人不舒服的文章。
你寫田賦改革,等於說現在田賦有問題。現在田賦有問題,等於說管田賦的官員有問題。管田賦的官員看了不舒服,你就排倒數第三。
簡單粗暴,邏輯閉環。
沈渡把策論折了,塞進抽屜里。下個月再寫的時候,他打算學學那個「第一名「:先讓人舒服,再讓人覺得自己有點東西,最後讓人覺得自己什麼都沒說但好像又說了什麼。
這不就是前世寫法律意見書的套路嗎?先說「總體合規「,再說「存在以下風險「,最後說「建議予以關注「。
「媽的,換個朝代還是一樣啊。」
在翰林院混了一個月,沈渡發現一個規律:這裡所有的事都不是表面上的那麼簡單。
掌院學士讓你幫忙校對典籍,不是真的缺人手,是看看你聽不聽話。侍讀學士請你喝茶,不是真的請你喝茶,是試探你跟誰走得近。庶吉士之間的寒暄,每一個字都可能被人拿去分析。
沈渡適應得很快。他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在規矩里找縫。
錢真每天照舊帶著茶和消息來。沈渡不主動問,但學會了「反向投餵「,偶爾說一兩句無關緊要的「心裡話「,看錢真會不會在第二天把消息傳出去。
「我這策論寫得頭都大了,真想出去走走。」
第二天,沒人提這事。說明這條信息不值得傳。
沈渡不急。有價值的信息,得等有價值的時機再餵。
有一回錢真帶了壺碧螺春來,給沈渡倒了一杯。
「沈兄,你在南京扳倒王主事的事,京城好多人都聽說了。都說你這個訟師出身的,比正經進士還厲害。」
沈渡端著茶杯,笑得一臉謙虛:「哪裡哪裡,那是王主事自己不爭氣。我要是真厲害,就不會只考個三甲了。」
「沈兄太謙虛了。」
「不是謙虛。」沈渡喝了口茶,咂了咂嘴。
「我這個人吧,有個毛病,小事精明,大事糊塗。南京那種案子,幾份證據往那一擺,誰都能贏。真正厲害的是你們這些在京城混的,光靠一張嘴就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我學不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錢真。
錢真笑了:「沈兄,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呢?」
「誇你啊。」沈渡一臉真誠,「你在翰林院待了一個月,誰家幾口人、誰跟誰有矛盾、誰的手伸得長,你全知道。我要是有你這本事,策論評比就不會排倒數第三了。」
錢真哈哈一笑,沒接話。
麻煩來得比沈渡預想的隱蔽。
翰林院接到戶部的公文,要求庶吉士協助整理一批地方賦稅檔案。這種事常有,庶吉士幫六部干雜活,美其名曰「歷練「。
沈渡被分到順天府的卷宗組。整理了兩天,翻到一份田產糾紛的案卷。
案卷不該出現在賦稅檔案里。賦稅檔案記的是誰交了多少糧、誰欠了多少稅。田產糾紛歸順天府衙門管,跟賦稅檔案八竿子打不著。
但這份案卷就在裡面。上面還貼了張籤條,寫著「請沈庶吉士過目」。
沈渡盯著那張籤條看了五秒鐘。
這筆跡他認識。同房住了一個月,錢真每天在翰林院簽到的字他都看過。起筆重、收筆輕、橫畫往右上斜,跟這張籤條一模一樣。
沈渡把籤條揭下來,揣進袖子裡。
然後他翻開案卷。
田產糾紛。順天府治下三百畝良田,兩家爭。一家姓林,持有地契,說這田是他們祖上的。另一家姓周,持有祖產文書和賦稅記錄,說田一直由周家耕種納糧。
表面看很簡單,但沈渡看到第三頁就停了。
田的原主人姓陳,陳家是劉瑾的人。正德五年劉瑾倒台後,陳家田產被官府查抄。現在拿著地契來認領的林家,地契落款日期是正德二年。
正德二年,劉瑾正當權。那年經手的地契,十份有八份有問題。
沈渡又翻了兩頁。地契是真的,印章是真的,順天府的批文也是真的。
但「真的「和「對的「是兩碼事。這份地契是在劉瑾授意下辦出來的。林家不是田的真正主人,是陳家安排的白手套。左手倒右手,把田產從陳家名下挪到林家名下,規避查抄。
現在劉瑾倒了,田被查了,林家拿著當年的地契來要回去。要是林家贏了,等於幫劉瑾舊部洗回一筆被查抄的資產。
幫孫瀾確認這份地契,等於幫劉瑾舊部洗錢。
不幫,就是得罪戶部主事。
更要命的是,這案子不是孫瀾直接找上門的。案卷是「混「進來的,籤條是錢真寫的。就算沈渡告上去,孫瀾可以說「案卷混放是檔案管理的問題「,錢真可以說「我以為是正常卷宗就轉給你了「。
誰都有退路,只有沈渡沒有。
沈渡合上案卷,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想了半分鐘。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不找楊廷和,先測錢真。
他起身走到錢真桌前,一臉興奮。
「錢兄,我跟你說個事。」
錢真抬頭:「什麼事?」
「我整理賦稅檔案的時候翻到一份田產糾紛的案卷。嘿,有意思,正德二年的地契,你猜怎麼著?」
沈渡故意沒把話說完,等錢真接。
「怎麼著?」
「這裡面的道道可多了。我打算仔細看看,回頭可能還要請教孫主事。你說戶部那位孫大人,是不是管田賦的?」
他說「請教孫主事「的時候,語氣特別自然,像是在說「我想去請教一下前輩「。
錢真的眼睛動了一下。很小的動作,但沈渡看得見。
「孫大人嘛...他管的是錢糧,田賦也算他的範圍。沈兄你要是看不懂,請教一下也無妨。」
「那行,我先看看。」
沈渡拍了拍錢真的肩膀,轉身走了。
現在餌下了,只等魚咬鉤。
當天晚上,沈渡去找楊廷和。
不是匯報案卷。是匯報他的判斷。
「老師,有人用檔案混放的方式試探我。籤條是錢真寫的,案卷涉及劉瑾舊部的田產。我懷疑錢真被人控制了。」
楊廷和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怎麼確定的?」
「不確定。所以今天我給錢真餵了一條消息,我說我打算仔細看那份案卷,可能要請教孫主事。如果他傳了出去,最遲明天就會有反應。」
楊廷和沒有評價對錯。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假設錢真確實傳了消息出去。你打算怎麼退這份案卷?」
「看老師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要退,但不能退得太乾脆。讓他們覺得你猶豫過,但最終膽子小不敢碰。不是說'看不懂',是說'看懂了但不敢沾'。」
沈渡愣了一下。「為什麼不是'看不懂'?」
「'看不懂'只能用一次。他們下次會換個你'看得懂'的方式。但'看懂了但不敢沾',意味著你是一個可以被威脅的人。他們會覺得你軟,下次可能會直接威逼而不是試探。」
楊廷和放下茶杯。
「威逼可比試探更容易露出馬腳。」
沈渡心裡打了個突。這不是律師的思維,這是獵人的思維。
在南京,他的對手都太低級了,只會使一些腌臢手段。
在北京,他所面對的麻煩不一樣了,他得步步小心。
先示弱引敵。
跟他前世打官司時候的套路有點像,質證階段故意留個破綻,讓對方律師覺得抓住機會了,一追追到坑裡。
只不過前世那個「坑「是法庭上的邏輯陷阱,現在這個「坑「是整個官場。
沈渡站起來:「學生明白了。」
「還有一件事。」楊廷和看著他,「你餵給錢真的那條消息,如果明天沒有反應呢?」
「那就兩種可能。第一,錢真是乾淨的。第二,他比我想的更深,知道這條消息不值得傳。」
「你會怎麼判斷?」
「看他接下來幾天的行為。如果他主動來問我案卷看得怎麼樣了,那就是第二種。一個不知情的人不會一直追問,一個知情但想套話的人才會。」
楊廷和嘴角動了一下。「你在翰林院待了一個月,學會的東西比在南京兩年還多。」
「學生也只是想安穩度日,奈何形勢所迫。」
第二天,魚咬鉤了。
沈渡剛到值房,桌上就多了一份補充材料,順天府又送來的,直接遞到沈渡桌上。補充材料里附了一張名帖。
孫瀾的名帖。上面寫著:「如有疑問可隨時來戶部找下官。「
沈渡拿著名帖看了看。昨天才跟錢真說「可能要請教孫主事「,今天孫瀾的名帖就送到了。
錢真傳消息的效率比他想的還高。
他抬頭看了錢真一眼。錢真正在整理自己的書桌,像什麼都沒發生。
沈渡心裡冷笑了一聲。演得不錯,比他在南京見過的那些強多了。
退案卷的時候,沈渡特意找了個孫瀾在戶部值房的時間,親自登門。
孫瀾看到他來,笑得很和善:「沈公子,看完了?」
「看完了。」沈渡坐下,先不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孫瀾等著。
「孫大人,這份案卷我看明白了。」
孫瀾的笑沒變,但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沈渡繼續說:「田產糾紛嘛,地契是真的,但有年頭了,經手的人多,誰也說不清楚中間轉過幾道手。這種案子...」
他嘆了口氣,一臉為難。
「晚生一個庶吉士,實在摻和不起。」
孫瀾看著他。沈渡的表情是那種標準的軟蛋,眉頭微皺,嘴角帶點苦笑,眼神躲閃。以前這樣的人見的多了,現在輪到他自己演。
孫瀾的笑沒變,但聲音輕了一點:「沈公子年輕,不急。慢慢來。」
沈渡站起來,拱了拱手:「多謝孫大人體諒。」
他轉身走的時候,故意多走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孫瀾。
孫瀾正低頭看案卷。臉上的和善笑意還在,但嘴角往下撇了一點。很小的動作,但沈渡看到了。
孫瀾不高興了,在他眼裡,沈渡是一個知道內情但膽子小的人。
正好,讓他覺得我好欺負。
回到翰林院,錢真正在值房喝茶。
沈渡坐下來,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拿起筆開始抄書。
抄了兩行,他突然抬頭對錢真說:「錢兄,孫大人的名帖你看到了吧?我剛才去戶部退案卷了。」
「哦?退了?」
「嗯。那案子水太深,我可不敢碰。」沈渡搓了搓手,一臉後怕,「說實話,我要是幫孫大人看了這份案卷,回頭牽扯案子的大人物要是知道了,還不得把我生吞活剝了?」
錢真的嘴角抽了一下。
沈渡沒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說:「哎,錢兄,你說我這人是不是膽子太小了?明明看出來了,就是不敢動。你說在南京的時候,我太順了,真的,什麼案子都敢接,現在可是京城啊,今時不同往日咯。」
他搖了搖頭,一臉自嘲。
錢真看了他幾秒,然後笑了:「沈兄,小心駛得萬年船。不丟人。」
「是是是,你說的對。」沈渡嘿嘿一笑,又低頭抄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