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新官

  翰林院在東安門附近,不大。

  沈渡穿著新官服,站在翰林院門口,抬頭看了看匾額。「翰林院「三個字,黑色的底,金色的字,不張揚,但看著就是有分量。

  門口兩個石獅子,比楊府的小一號。院牆不高,灰色的,有幾處牆皮已經脫落了。門前的台階磨得發亮,不知道被多少雙靴子踩過。

  跟縣衙比,翰林院小多了。跟南京的國子監比,也小。但地位完全不一樣。國子監是學校,翰林院是朝廷。進了翰林院的門,就是進了朝廷的腹地。

  沈渡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院子裡有幾棵老槐樹,樹冠很大,把半個院子都遮住了。樹下有石桌石凳,坐了兩個人,都是中年文官,正在下棋。看到沈渡進來,其中一個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下棋。

  像是看到了,又像是沒看到。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𝒕𝒘隨時享

  沈渡找到了庶吉士的值房。一間不大不小的屋子,裡面有兩張桌子,一張空著,另一張坐了一個年輕人。

  年輕人跟沈渡差不多大,白白淨淨的,留著短須,穿著嶄新的官服。看到沈渡進來,他立刻站起來,笑臉相迎。

  「你就是沈渡沈兄吧?」

  「你是?」

  「在下錢真,今年新中的進士,也是庶吉士。」

  錢真,沈渡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好像在什麼名單上見過。

  「錢兄好。」

  「沈兄請坐請坐。你的桌子就在我旁邊,已經給你收拾好了。」錢真很熱情,主動幫沈渡倒了杯茶,「以後咱倆就是同僚了,多多關照。」

  沈渡道了謝,在桌前坐下。

  錢真的熱情讓沈渡有點不適應。不是說他不好,而是這種熱情太完美了。笑容標準,語氣標準,動作標準,像是在背台詞。

  以前他見過太多這種人,笑得越熱情,背後越有可能捅刀子。不是說他一定會捅,但這種熱情本身就值得警惕。

  不過現在說什麼都太早了。先觀察再說。

  庶吉士有十幾個,都是今年新中的進士。沈渡認識的只有顧鼎臣,其餘都是生面孔。

  第一個月的日子很安靜。每天早上去翰林院,看書、抄書、校對。庶吉士的主要工作就是讀書和做學問,為三年後的散館考試做準備。

  書是好書。翰林院的藏書比外面多得多,很多外面買不到的孤本善本,在這裡可以隨便翻。沈渡如獲至寶,每天埋頭看書,像海綿吸水一樣。

  他以前有個習慣,每接一個新類型的案子,他都會把相關的法律法規和判例全部翻一遍。不是因為他聰明,是因為他怕,怕在法庭上被對方律師引用一條自己不知道的法規。

  這個習慣他帶到了翰林院。庶吉士要讀的書很多,經史子集都得涉獵。沈渡不光讀,還做筆記。每本書的關鍵段落他都會抄下來,記在腦子裡。

  倪岳來翰林院找他的時候,看到他桌上堆了一摞筆記。

  「沈兄,你是來做官的還是來考狀元的?」

  「我這是未雨綢繆,做準備呢。」

  「你已經是官身了,還準備什麼?」

  「你懂啥,這只是門檻,門檻裡面還有門檻。」

  顧鼎臣也在翰林院,他比沈渡還安靜,每天坐在角落裡看書,一個字都不說。有時候沈渡路過他的桌子,看到他在抄《資治通鑑》,一筆一畫,工工整整,比刻出來的還整齊。

  「顧兄,你每天都抄這些?」

  「嗯。」

  「不悶嗎?」

  「不悶。」

  顧鼎臣連多說一個字都嫌浪費。

  錢真倒是經常來找沈渡聊天。聊科舉、聊官場、聊京城的風土人情。他什麼都知道一點,什麼都能聊兩句。

  有一次錢真帶了一壺茶來,說是蘇州的碧螺春,讓他嘗嘗。

  「沈兄,你嘗嘗這個,我家裡寄來的。」

  沈渡喝了一口。確實不錯。清香、回甘。

  「好茶。」

  「是吧?我家裡每年春天都會寄一批過來。沈兄你要是喜歡,我送你兩罐。」

  「不用,太客氣了。」

  「客氣什麼,同僚嘛。」

  錢真笑著把茶壺放下,又聊起了別的。他從翰林院的舊事聊到內閣的人事變動,從六部的權力分配聊到京城各大府邸的門第高低,信息量大得嚇人。

  沈渡一邊聽一邊在心裡記。不是記八卦,是記格局。錢真知道的東西太多了,一個蘇州商人家的兒子,怎麼會對京城官場這麼了解?

  除非他不是商人家的兒子,或者他家裡的人不只是經商。

  但沈渡什麼都沒說,只是心中默默記了一筆。

  有一次沈渡直接問:「錢兄,你是哪裡人?」

  「蘇州人。」

  「令尊在朝中任職?」

  「家父...經商。」

  「哦...經商,經商好啊。」

  錢真笑了笑,岔開了話題。

  入職第十天,楊廷和把他叫到了書房。

  楊廷和的書房還是那個樣子,一面牆的書架,一張書桌,一支筆,一盞燈。

  楊廷和看著沈渡,目光比上次更沉。

  「渡兒,翰林院待得怎麼樣?」

  「還好,書很多。」

  「書是要看的。但光看書不夠。」

  楊廷和站起來,走到窗前。

  「你在南京做的事,我已經跟內閣的幾位大人說過了。假鹽引案,你做得不錯。有人對你印象很好。」

  「多謝老師提攜。」

  「但是這也是壞事。」楊廷和轉過身,「印象好的人,期望也高。你做得好,他們會說'不愧是楊廷和的門生'。你做得不好,他們會說'楊廷和怎麼會收這種學生'。」

  沈渡沒說話。

  「還有一件事。」楊廷和的聲音低了一點,「你在南京得罪的那些人,有些已經調到京城了。許德雖然被抓了,但他背後的人還在。劉瑾雖然死了,但他安插在六部的人,大部分還活著。」

  沈渡的手攥緊了。

  「他們現在不動聲色。但不會一直不動聲色。等風頭過了,他們會來試探你。不是今天就試,但遲早會試。」

  楊廷和看著他:「你準備好了嗎?」

  沈渡想了很久。

  「準備好了。」

  「怎麼準備?」

  沈渡看著楊廷和的眼睛,說了三個字:「看清楚。」

  楊廷和愣了一下:「看清楚什麼?」

  「看清楚誰在走棋,看清楚棋盤上每顆子的位置,看清楚哪些是棋子、哪些是棋手。」

  他不是要搞什么小動作,他只是想知道自己在跟誰打交道。

  在南京是這樣,京城也是一樣。你得先知道誰是誰,才知道該怎麼站。

  楊廷和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不多,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看清楚,不錯,這才是你的路子。」

  楊廷和走回書桌後面,坐下來,提起筆。

  「還有一件事。翰林院每個月要交一篇策論,由內閣批閱。你寫的時候記住一個字:穩。不要因為會試寫得好就飄了。翰林院的策論比會試難寫,因為看的人不一樣了。」

  「學生記住了。」

  「去吧。」

  沈渡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楊廷和又說了一句。

  「你那個'以法治吏'的策論,我看了。寫得不錯。」

  沈渡回頭,楊廷和沒有抬頭,還在寫字。

  「但下次別寫這麼直。」

  沈渡點了點頭,出了門。

  從楊廷和府上出來,天已經黑了。

  沈渡走在京城的街上,兩邊是關了門的店鋪,街燈昏黃。風吹過來,帶著冬天的涼意。

  他回到住處,點了蠟燭,坐在桌前。

  長福已經睡了。隔壁倪岳的呼嚕聲隔著牆都能聽見。

  沈渡坐了一會兒,翻出那本《大明律》,封面翻爛了,書脊快斷了,扉頁上還有他穿越第一天的日期。

  他翻開書,蘇錦的紙條掉了出來。

  「等你回來。」

  紙條已經被他翻得邊角都軟了,但字跡還是很清楚。

  沈渡把紙條夾在書里,跟蘇錦上次的信放在一起。

  他想起在南京的日子。鋪子、周一刀、張屠戶、唐寅、蘇錦。那些日子雖然辛苦,但簡單。你知道敵人在哪,知道刀從哪來,知道怎麼擋。

  京城的規則不一樣了,敵人不站在你面前了。他們坐在棋盤的另一邊,隔著幾條線、幾顆子,你看不清他們的臉。

  但沈渡不怕。

  以前他面對的對手從來都比他強大。檢察官、法官、整個國家機器,他沒有退縮過。

  這輩子也不會。

  沈渡翻開書,繼續看。

  明天還得上班。庶吉士的日子才剛開始,三年散館,三年之後才能定去向。這三年,他得在翰林院站穩腳跟。不光是讀書,還要看人、認人、交人。

  在這個棋盤上活下來,才有資格往下走。

  沈渡低頭,繼續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