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過濟寧。
運河在這裡分叉,一條往北通臨清,一條往東通台兒莊。陳船家選了往北的道。
沈渡上岸買乾糧。濟寧的碼頭比之前經過的幾個都熱鬧,到處都是趕考的人。有的背著考籃,有的雇了馬車,有的帶著書童,有的帶著僕人。
三教九流,湊在一起,把整個碼頭擠得跟廟會似的。
沈渡在一家麵攤上吃麵的時候,旁邊坐了兩個舉人,聽口音是湖廣的。兩人一邊吃麵一邊聊,聲音大得半個碼頭都聽得見。
「你聽說了沒有?今年會試的主考官可能換成楊廷和了。」
「真的假的?怎麼是楊廷和那老狐狸啊。」
「怎麼說話呢!楊廷和那可是正兒八經的翰林出身,當過日講官的。」
「翰林出身怎麼了?翰林出身就不是人了?你看他那個樣,整天繃著臉,好像誰都欠他八百兩銀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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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默默吃麵,假裝沒聽見。
楊廷和的壞話他不敢接,接了回去就是不打自招。
「不過話說回來,楊廷和要是當主考,今年的策論題目肯定跟吏治有關。他那個人,滿腦子都是整頓官場。」
「那怎麼寫?吏治有什麼好寫的?寫多了怕得罪人,寫少了怕考官覺得你敷衍。」
「這就得看水平了。」
兩人聊完了楊廷和,又開始聊別的舉人。誰的文風像唐宋八大家,誰的策論寫得好,誰的書法是一絕。聊著聊著,聊到一個名字。
「你們有沒有聽過一個叫沈渡的?南京府的舉人,鄉試第十七名。」
沈渡的筷子停了。
「聽說了。那個訟棍吧?據說幫人打官司起家的。」
「不光是打官司,聽說他一個人扳倒了戶部分司的主事,還幫六家受害人追回了假鹽引的銀子。了不起。」
「一個訟棍能考到第十七名?我倒不信。八股文寫得了嗎?」
「怎麼寫不了?聽說人家是楊廷和的門生。楊廷和收他的時候,考了他的文章的。」
「楊廷和的門生...」那個湖廣舉人咂巴了一下嘴,「那今年會試,這個人說不定能中。楊廷和是主考的話,自己的門生不得照應照應?」
「也不一定。楊廷和那個人,據說最恨走後門。他要真當了主考,說不定對自己門生更嚴。」
沈渡把面吃完,放下筷子,掏錢走了。
他沒有必要暴露自己。
但那兩句話他記住了。
楊廷和可能當主考。策論可能跟吏治有關,但對自己的門生可能更嚴。
這三個信息很重要。
船上。
沈渡回到船艙,倪岳正在練字。周啟明在旁邊看,看得津津有味。
「回來了?買什麼了?」倪岳頭都沒抬。
「乾糧,還有兩斤牛肉。」
「牛肉!」周啟明眼睛一亮,「船上有酒嗎?」
「陳叔那兒有。」
「那就喝!趕考嘛,路上不喝什麼時候喝!到了京城再想喝就不自由了!」
沈渡看了他一眼,這人進京之前的心態跟去春遊似的。
「周兄,你是第幾次進京了?」
「第一次。」
「那你緊張嗎?」
「緊張什麼?考不上就回去唄。我考了三次鄉試才中舉,早就習慣了。」
「那你為什麼不放棄?」
周啟明想了想,嚼著牛肉說:「第一次沒考上的時候,我娘說別考了,回來種地。第二次沒考上的時候,我爹說別考了,回來做生意。第三次考上了,我娘和我爹說,早知道你能考上,就讓你多考幾次。」
「然後呢?」
「然後他們說,京城也去試試吧。考不上再回來。反正家裡還有幾畝田。」
沈渡看著他。周啟明嚼著牛肉,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不是不在意,是看開了。考了三次才中舉的人,對落榜這回事,已經習慣了。
「周兄,你心態真好。」
「不是心態好。是摔多了不疼了。」周啟明把牛肉咽下去,灌了一口酒,「就跟那什麼似的,扇耳光扇多了,臉皮就厚了。」
倪岳放下筆,看了他一眼:「你這個比喻倒是挺生動的。」
「我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比喻寫得好。」
沈渡笑了。
周啟明這個人,說不上聰明,也說不上笨。
但他有一種本事,能把任何事情說得不像那麼回事。落榜三年可以說成扇耳光,被水匪嚇到可以說成免費體驗,一個人跑兩千里路可以說是春遊。
以前他有個同事也是這種人。案子輸了,他說「當積累經驗了「。被當事人罵了,他說「免費的客戶反饋「。加班到凌晨三點,他說「多賺了半天的加班費「。
後來沈渡才明白,這種人不是真不在乎。他是很在乎,但在乎也沒用,不如笑著扛過去。
比哭喪著臉扛過去強。
第十五天,船到通州。
通州是京杭運河的北端終點。從這裡上岸,走陸路進北京城。
沈渡站在碼頭上,腳踩到實地的時候腿軟了一下,在船上待了十五天,腿已經習慣了晃的感覺,突然踩到不晃的地,反而不會走路了。
倪岳比他更慘,下船的時候直接摔了一跤。長福眼疾手快地把他扶住了。
「公子小心!」
「我沒事我沒事...就是地怎麼不動了...」
沈渡把他拉起來:「倪兄,地不動是正常的。」
「我知道是正常的。但我腿不正常。」
周啟明倒是穩得很,背著考籃就往前沖。走到一半又折回來:「沈兄!咱們到了京城還住一塊嗎?」
「不住了。各有各的事。」
「那...以後怎麼找你?」
「會試的時候貢院見。」
周啟明想了想,點了點頭。他從考籃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塞給沈渡。
「這是我寫的策論習作,不太好,但...你閒著沒事的時候幫我看看唄。」
沈渡接過來,翻了翻。字寫得一般,但內容還行,中規中矩,沒什麼亮點,但也沒大毛病。
「行,回頭看了給你意見。」
「多謝沈兄!」
周啟明拱了拱手,背起考籃,擠進人群,不見了。
倪岳看著他消失的方向:「這人倒是挺實在的。」
「就是話太多了。」沈渡無奈地搖了搖頭。
兩人找了輛車,往京城走。車夫是個老北京,說話帶兒化音,特別地道。
「幾位爺是趕考來的吧?今年這趕考的人可真多嘿,前天來了一撥兒,昨天又來了一撥兒,今兒你們是第三撥兒了。」
「京城住得下嗎?」倪岳問。
「住不下也得住啊,人家千里迢迢來的,總不能讓人睡大街吧。不過房價可是漲了不少嘿,平時一間房二兩銀子一個月,現在五兩都搶不著。」
倪岳的臉白了...五兩。
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怕啥,反正你爹付錢。」
倪岳瞪了他一眼,但沒反駁。
馬車在官道上走著。兩邊是光禿禿的樹和灰黃色的田野。北京的冬天比南京冷多了,風吹在臉上像刀子刮的一樣。
沈渡把衣領豎到最高,縮在車角落裡。
從車窗往外看,遠處的天際線上有一條灰色的線。
那是城牆。
沈渡盯著那條線看了一會兒。
前面就是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