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一天晚上,沈渡沒走。
鋪子的門關了,蠟燭點了兩根。他坐在桌前,看著這間待了兩年的小屋。
牆上的裂縫還在,下雨天會滲水。
門板上有許德那次找人砸的叉痕,用刀刮過好幾次了,但還是能看出來。
桌上堆著書,八股選本、律法註疏、策論範例,摞了半人高。角落裡有一把舊椅子,靠背上的竹片斷了兩根,坐上去會硌背。
他剛來的時候,這裡什麼都沒有,桌上一本書,牆上一面白,地上全是碎瓦片。
那時候他連明天吃什麼都不知道,就靠幫人寫狀紙過日子。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流暢 】
沈渡把書一本一本地收進箱子裡。收的時候翻到一本《大明律》,封面都翻爛了。這本是他穿越過來第一天買的,在舊書攤上花了三文錢。
三文錢,這是他在這個世界的第一筆投資。
他把書放進箱子最底層,上面壓了件舊衣裳。
收完了。
坐回去,看著空蕩蕩的桌面。蠟燭的光在牆上晃,影子一跳一跳的。
他在南京待了兩年。從訟師之子到舉人,從鋪子被砸到扳倒王主事,從一個人到一群人。
現在要走了。
說不上什麼感覺。不是激動,也不是難過。就是一種...擰巴。像前世的辭呈,寫好了,列印出來,攥在手裡半天,最後還是收了回去。
走了就是走了。再回來就不是這個樣子了。
天還沒亮,門就被人敲響了。
沈渡一宿沒怎麼睡,正半躺在椅子上發呆。聽到敲門聲,他拿起桌上的刀,走到門邊。
「誰?」
「臭小子,是我。」
一個蒼老又熟悉的聲音,沈渡愣了一下。
他開了門。門口站著一個老頭,灰布衫,布鞋,手裡拎著一個布包,腋下夾著一壺酒。
周一刀。
沈渡上一次見這個人,是一年多以前。鹽引案剛開始查的時候,周一刀來鋪子裡喝了一頓悶酒,說了一句「你接了,我幫你「,然後人就消失了。
整整一年多,杳無音信。
沈渡以為他回老家了,以為他怕了,以為他死了。
「周叔?」
「還能是誰?難不成是張屠戶那殺豬的?」周一刀擠進門,把布包往桌上一扔,自己找椅子坐下來。那把斷了竹片的舊椅子,他一屁股坐下去,嘎吱響了一聲。
沈渡站在門口看了他好幾秒。
周一刀瘦了,顴骨突出來,臉上的肉塌下去一層,下巴尖了。兩隻手黑黢黢的,指甲縫裡全是泥。
但眼神沒變,還是那個一瞪眼就能把人看穿的周一刀。
「周叔,你這一年多去哪了?」
「查案子。」
「查什麼案子?」
「你那個鹽引案。」周一刀從袖子裡摸出酒壺,拔開塞子,倒了兩碗。「你不是懷疑戶部分司內部有人配合假鹽引嗎?我幫你查了。」
沈渡接過碗,沒喝。
「不是,你自己去查的?你一個人?」
「不然呢?你有別的人選?」
「周叔,劉瑾那時候還在。你跑去查劉瑾的人...」
「我知道。」
沈渡看著他,一年多,一整年多。周一刀一個人,跑了江南好幾座城,去找假鹽引的線索。
「你找到什麼了?」
周一刀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南京不是源頭。鹽引是從蘇州那邊流出來的,蘇州府有人跟戶部分司里的人對縫。人名,地址,銀子的帳目,全他娘的讓我摸清了。」
沈渡的手攥緊了酒碗。
「為什麼不早說?」
「早說什麼?你那時候正跟許德和王主事死磕,都察院的人也盯著。我把材料遞上去就行了,用不著你。」周一刀看著他,「有些事,不是非得站在檯面上的。我在底下跑的時候,比你在台上要安全。」
沈渡沉默了,心裡說不出的苦澀。
他想起第一次見周一刀的情景。老頭拎著酒來鋪子鬧事,說沈方欠了十七個案子沒交人,要沈渡拿人來抵。沈渡跟他磨了一下午,最後用一張狀紙把十七個案子全接了。
那時候他覺得周一刀是個無賴。
後來才知道,這老頭當年考了二十三年鄉試,沒考上,轉行當了訟師,在南京城裡混了一輩子,什麼人沒見過,什麼事沒幹過。
沈方的爹還在的時候,周一刀就常來鋪子裡串門,教沈方寫狀紙,幫他改八股文。沈方死後,鋪子爛了,案子散了,周一刀是唯一一個還來的人。
考了二十三年沒考上的人,最後把一身本事教給了一個沒爹的孩子。
沈渡端起碗,喝了一口。酒辣,從嗓子一直燒到胃裡。
「周叔,你這一年多是怎麼過的?」
「窮過,餓過,睡過廟,被人追過。」
「被人追?」
「劉瑾的人嘛。我在蘇州查到第三個月的時候,有人盯上我了。跑了三天,從蘇州一路跑到鎮江,才甩掉。」周一刀端起碗,晃了晃,「不過他們沒認出我是誰,以為我是個偷雞的。」
「你...」沈渡的眼眶開始發紅。
「行了行了,別用那個眼神看我。我這一把老骨頭還扛得住。」周一刀把酒杯放下,看著沈渡,「倒是你。一年多不見,長本事了。成了舉人,做了楊廷和的門生,又扳倒了王主事,了不起啊了不起啊。」
「周叔...我...」
「別酸。我不吃這套。」周一刀從布包里掏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
一把刀,不是殺豬刀,是一把短刀,刀鞘是黑的,柄上纏著布條。刀不算好,但磨得很亮,刃口泛著冷光。
「這是什麼?」
「你爹的刀。」
沈渡愣住了。
「你爹活著的時候,身上隨時帶著這把刀。南京城不太平,訟師得罪人,有把刀防身。他出事之後,刀不知道去哪了。我去年在蘇州查案的時候,在一個當鋪里看到的,三文錢當的。」
周一刀把刀推到沈渡面前。
「我替你贖回來了。」
沈渡拿起那把刀,刀鞘上有磨過的痕跡,握在手裡剛好合適。他拔出刀,刀刃上有幾處缺口,是沈方生前砍什麼東西留下的。
「謝你,周叔。」
「謝什麼。你爹當年幫過我的忙,我欠他的人情。」
沈渡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桌上。
「周叔,我走了之後你怎麼辦?」
「怎麼辦?還能怎麼辦。回家種地去唄。考了二十三年沒考上,這輩子是跟功名無緣了。種兩畝薄田,養幾隻雞,活著唄。」
「南京這邊...」
「別操心我。我這一輩子,刀口上舔過來的。劉瑾的人沒殺了我,老天爺想收我也沒那麼容易。」
他又喝了一口酒。
「倒是你,到了京城,別跟在南京似的什麼事都自己扛。京城的水比南京深一百倍,你一個人游不過去。」
「我知道,我現在好歹是個舉人嘛。」沈渡收起了情緒,拍著胸脯,又變成了之前那個無賴訟棍。
「狗屁舉人。」周一刀把碗往桌上一頓,「你在南京翻了多少案子?趙家的,鹽引的,王主事的。每次都是你一個人在前頭沖,別人在後頭收拾。你以為你聰明?你只是運氣好。」
沈渡看著他。
「到了京城,運氣好不管用了。那些人不會給你翻案的機會,不會讓你在公堂上對質,不會等你把證據擺齊了再判。他們要弄死你,就是一道摺子的事。」
「周叔,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周一刀罵了一句,跟從前一模一樣。然後他端起碗,又把語氣軟了下來,「所以我才來送你。我怕我不來送,你就這麼走了。以後我看不到你,也不知道你死活。」
沈渡手裡的碗沒動。
兩個人坐在那裡,喝著酒,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周一刀開口了。
「你爹當年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沈渡這孩子心善,心善的人闖禍不會闖太大,成大事也不會成太狠。」
沈渡沒接話。
「你到了京城,記住這句話。」周一刀把碗裡的酒一口悶了,「心善是對的,但別忘了防人。你防不住所有人,但至少別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我記住了。」
「你記個屁。你每次都說記住,轉頭就忘。上次鹽引案子,你去周掌柜家的時候跟我說'注意安全',結果你自己差點被許德的人堵在巷子裡。」
「那是...」
「那是什麼?那就是沒記性。」
沈渡笑了出來。
周一刀也笑了,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那件灰布衫上全是褶子,袖口磨出了毛邊。一年多跑下來,衣服跟人一樣,都舊了。
「行了。酒喝完了,話也說完了。」
周一刀走到門口,又回頭。
「沈渡,你爹考了二十三年沒考上。你考了一次就中了。替他燒張紙。」
「我會的。」
周一刀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到了京城,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回來。南京有你的鋪子,有你的桌子。我老周的田在城東三十里,你要是回來了,我燉只雞給你接風。」
沈渡看著他的背影。
一年多以前,周一刀也是這樣走出鋪子的。拎著酒壺,甩著袖子,頭也不回。那時候沈渡覺得這人脾氣差,來去一陣風,跟誰都不親。
現在他才明白,周一刀不是不親,是親的話說不出口。
一個考了二十三年沒考上的人,一個把一輩子耗在訟師這行當里的人,他不會說「保重「,不會說「一路平安「,不會在門口抹眼淚。
他能說的只有一句「我燉只雞給你接風「。
周一刀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天還沒亮透,巷子裡黑黢黢的,只有他的腳步聲在石板地上咚咚響。
跟以前一樣。來也大聲,走也大聲。
收拾完東西,沈渡背著包袱出了門。
路上經過夫子廟。廟門口的老劉頭正在擺攤,賣糖人的老劉頭招了招手:「沈先生,趕早啊。」
「劉叔,早。」
「聽說你要去京城了?」
消息傳得夠快的,沈渡笑了笑:「是啊。」
「那可得好好考。考個狀元回來,我們夫子廟也有面子。」
「哎呀,劉叔,狀元太難了,進士就行。」沈渡賤兮兮的笑了笑。
「進士也行!行了,給你一個糖人,不要錢。」老劉頭從架子上取下一個兔子糖人,往沈渡手裡一塞。
沈渡接過糖人,甜絲絲的。
「謝劉叔,等會考個進士回來我幫你賣糖人。」
「胡鬧!咋能讓進士老爺給我賣糖人啊,回來的時候給我講講京城的故事就行。」
沈渡笑了笑,把糖人揣進袖子裡。
天已經大亮了。街邊有賣早點的,包子鋪冒著熱氣,賣油條的吆喝聲隔著三條街都聽得見。
沈渡繞了一個路,經過回春堂。
藥鋪的門還沒開。天太早了。
沈渡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他沒有敲門。
他低頭看了看門縫,門縫底下夾著一張紙條,折了兩折,只露出一個角。
沈渡蹲下來,把紙條抽出來。
上面寫了四個字。
「等你回來。」
字跡工工整整,是蘇錦的。
沈渡把紙條攥在手裡,看了很久。
他本來以為蘇錦會來送。但仔細想想,不來也對。
蘇錦不是那種在門口抹眼淚的人。
這就是她表達感情的方式。
沈渡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貼著胸口的位置,跟那把刀擠在一起。
沈渡和倪岳在碼頭匯合。
倪岳帶著兩個包袱,一個書箱,還有一個他爹送的小廝,叫長福。長福十五六歲,手腳勤快,一到碼頭就把包袱搶過去背了。
「倪兄,你這是搬家呢?」
「我爹說的,京城冬天冷,多帶兩件棉衣。」
「...你是去考試還是去戍邊?」
倪岳翻了個白眼:「你就帶著那一包東西?」
「一包夠了。」
「你的書呢?」
「在京城裡買啊。」
「你的畫呢?」
沈渡拍了拍胸口,那幅山水就在懷裡。
倪岳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船已經準備好了,是一條不大不小的貨船,船家包吃包住,從秦淮河出發,經運河北上,快的話十五天到通州。
沈渡上了船,站在船頭。
碼頭上有人搬貨,有人叫賣,有人在跟船家講價。
夫子廟的屋檐從遠處看像一個彎彎的帽子。秦淮河的水有點渾,但在早晨的日光下泛著金色的光。
前世他坐過高鐵,從南京到北京四個半小時,坐過飛機,兩個鐘頭。
但坐船走運河,這是頭一回。
兩千多里水路,慢慢晃。
慢也挺好。前世的時候,他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個小時。案子一個接一個,開庭、取證、寫辯護詞,腳不沾地。有時候夜裡兩三點還在看卷宗,天亮了又得去法院。
這輩子倒好,不趕時間了。
坐船從南京到北京,半個月,什麼都幹不了,只能看書、看水、看天。
挺好。
船動了。
沈渡站在船尾,看著碼頭越來越遠。賣早點的攤子變成了一個點。夫子廟的廟頂變成了一個尖。城牆變成了一個灰色的線。
南京城在縮小。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紙條在,刀也在。
「沈兄!進來吧。外頭風大。」倪岳從船艙里探出頭。
沈渡沒動。
他看著南京城一點一點地變小,回春堂在哪條巷子,他看不見了。張屠戶的豬肉攤在哪個街角,也看不見了。周一刀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了。
但他知道他們在那兒。
「沈兄!」
「來了。」
沈渡轉身進了船艙。
南京在身後,北京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