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的日子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劉瑾倒台的消息傳到南京,滿城放鞭炮,秦淮河邊的酒樓連著熱鬧了三天。沈渡沒去湊熱鬧,他每天照常出門,去縣衙幫人遞狀紙,回鋪子看書,偶爾去回春堂坐坐。
張屠戶有幾天沒來找他喝酒了。倒不是不想來,是殺豬的時候砍到了自己的手指頭,包著紗布在攤上罵天罵地。沈渡去看過他一次,給他帶了兩斤豬肉。張屠戶說:「你給我帶豬肉?我自己就是殺豬的,你當我沒吃過?」然後一口氣把兩斤肉吃完了。
但有一件事一直在沈渡腦子裡轉。
進京。
楊廷和來了一封正式的信。
信封上的字是楊廷和親筆寫的,字跡工整得像刻出來的,一筆一畫都像是拿尺子比過的。信紙也是上好的宣紙,摸著滑溜溜的。沈渡把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覺得光這封信紙就夠他賣兩天訟師費。
信上沒說什麼客套話,就幾行:
「渡兒:劉瑾雖倒,但朝局未穩,南京六部正在清洗,劉瑾舊部尚未盡除。你雖舉人出身,但根基尚淺。明年春闈,務必進京趕考。進士出身方能於朝堂立足。勿遲。廷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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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把信收了起來。
明年春闈,就是正德六年的會試。
他現在是舉人,有資格參加會試。會試過了就是進士,進士進了朝廷,說話的分量跟舉人完全不一樣。他在南京打了這麼多場官司,最大的感受就是,沒有功名,說什麼都沒人聽。狀紙遞上去,縣太爺看一眼就知道你是訟師,先給你降三分。
但舉人跟進士之間,差著一條銀河。
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考上。鄉試第十七名,不高不低。會試是全國的舉人一起考,幾千號人擠在一起,錄取的名額更少。鄉試好歹有一成多的錄取率,會試不到一成。
前世他法考的時候,也是這種心態。考之前覺得過不了,法條背了三遍還是記不住,真題做了五套還是錯一堆,考完了又覺得題目不難。等出成績的時候,手抖得按不住滑鼠,刷新了二十幾次才看見自己的分數。
這輩子沒有滑鼠,只有一桿毛筆。但焦慮的感覺是一樣的。
沈渡坐在鋪子裡想了很久。他把毛筆放在桌上,看著筆架上還沾著墨的幾支舊筆,又看了看牆上貼著的狀紙底稿,張家的地契糾紛、李家的債務官司、王家寡婦的財產分割案。每一張都是他一筆一畫寫的。
他決定去。
反正也沒有退路。
留在南京,他最多當一個訟師,打幾場官司,攢點名聲,了此一生。
但劉瑾的遺產還在,那些人的勢力還在。他查到的鹽引案、茶鋪帳目、南京六部的暗帳,這些東西留在手裡沒有用,得帶到朝堂上去才有用。
留在南京,他永遠是被動的。
進京,才有可能站到棋盤上。
他先去找了倪岳。
倪岳在書房裡練字,看到沈渡進來,頭都沒抬。
「楊大人的信你也收到了?」
「你也收到了?」
「我爹轉給我的。楊大人讓我爸也寫信催我。」倪岳放下筆,「你打算去嗎?」
「當然去,都到這一步了,不去豈不可惜。」
「那就好。咱哥倆一起進京,路上有個伴。」
沈渡在倪岳對面坐下來。
「倪兄,你有沒有想過,會試考不上的話怎麼辦?」
「想過。考不上就回來唄。南京也不是待不了。」倪岳倒了杯茶推過來,「但我爹說了,以咱倆的水平,考不上的概率不大。」
「你爹這麼有信心?」
「我爹說我比你強,你都能考第十七名,我應該比你高才對。」
沈渡差點笑出來:「你考了第幾來著?」
「第三十一名。」倪岳臉一紅,「哎呀,你別說了。」
沈渡笑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會試的事。倪岳問了沈渡打算住哪兒,沈渡說還沒想好,到了再說。倪岳說他爹在京里有舊交,可以幫忙安排住處。沈渡說好。
臨走的時候,倪岳叫住他。
「沈兄。」
「嗯?」
「你有沒有想過,到了京城之後,南京這邊的事怎麼辦?」
沈渡停了一下。他知道倪岳在說什麼。南京的事不只是案子,還有人。
「我在想。」
「想什麼?」
「想怎麼跟蘇錦說。」
倪岳看著他的表情,什麼都沒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有些事拖得越久越難說。」
出了倪岳家的門,沈渡慢慢往回春堂走。
這個時候的南京,蟬叫得震天響,秦淮河兩岸的柳樹綠得發亮,河面上有畫舫經過,船上的姑娘在唱歌。
南京城就是這樣,不管外面天翻地覆,秦淮河永遠是那個樣子。
沈渡走了很長一段路。
他不怕考不上,他怕走。走了之後,張屠戶的攤子誰幫他罩著?唐寅的畫誰幫他賣?蘇錦在藥鋪被人欺負了誰幫她擋?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一直待在南京。功名這條路,不走就廢了。
到了回春堂,蘇錦在櫃檯後麵包藥。
櫃檯上的藥材堆得亂七八糟,蘇錦一個人忙不過來,左手包藥,右手拿秤,嘴裡還念叨著「三錢當歸、二錢白朮、一錢甘草...」
沈渡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沒說話。
蘇錦忙完了一包藥,拿繩子系好,才抬頭看見他。
「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
「那你坐那兒幹嘛,不吭一聲。」
「來看你包藥,又不是第一次。」
蘇錦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包下一包藥。
沈渡坐了一會兒,把楊廷和的信放在櫃檯上。
「蘇錦,我要去京城了。」
蘇錦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暫,大概就一眨眼的工夫。然後她繼續包藥,速度跟剛才一樣,不快也不慢。
「去幹嘛?」
「考會試,明年春闈。」
「哦。」
就一個字。
沈渡等了一會兒,蘇錦沒再說別的。她把包好的藥一包一包碼在櫃檯上,動作仔細得很,每包藥的繩結都系得一模一樣。
「你都不留留我啊?」
蘇錦抬頭看了他一眼。
「留你幹嘛?你又不是我的。」
沈渡愣了一下。
這話有點刺,但蘇錦說的時候語氣很平,不帶火氣,不帶委屈。
「蘇錦...」
「你去京城考你的試,我在南京賣我的藥。等你考完了,回來告訴我一聲就行了。」
沈渡看著她。蘇錦沒看他,低著頭包藥,但手上的動作比剛才快了不少。繩子系得一包比一包緊。
「我一定會回來的。」
「我又沒說你不回來。」
「你就不想跟我說點什麼?」
蘇錦把最後一包藥系好,碼到櫃檯上,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你想讓我說什麼?」
沈渡張了張嘴。
他不知道該讓她說什麼。他想讓她說「你別走」,但這話蘇錦不會說。他也不想讓她說,說了就沒法走了。
「算了。」沈渡站起來。
蘇錦看著他站起來,又低下頭去整理櫃檯上的藥材。
沈渡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蘇錦,等我回來,我請你吃飯。」
蘇錦的手停了一下。
「你上次也這麼說的,你這人就是嘴上說得好聽,從來不落實。」
「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說是真的。」
沈渡看著她的背影。蘇錦坐在櫃檯後面,手裡的藥材理得整整齊齊,但她的耳朵尖紅了。在太陽底下,從門口的角度剛好能看到。
「蘇錦。」
「幹嘛。」
「你耳朵紅了。」
蘇錦猛地轉過頭來。
「沒有!」
她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耳朵,然後意識到自己這個動作等於承認了,臉更紅了。她把手放下來,瞪了沈渡一眼。
「滾。」
沈渡笑了,出了門。
走在秦淮河邊的時候,他還笑著。路過的行人看了他好幾眼,大概覺得這人腦子有問題,一個大男人對著河面傻笑。
唐寅的破屋在城南的一條巷子裡,屋頂漏水,牆角長苔。沈渡推門進去的時候,唐寅正坐在地上畫畫。
一幅山水。山高水長,路遠天闊。畫得比以前好了不少,筆法放開了,不再像以前那樣拘著。
「唐兄,我要去京城了。」
唐寅頭都沒抬:「我知道,楊廷和的信你也收到了吧。」
「你消息怎麼這麼靈?」
「陸先生告訴我的,陸先生的消息比秦淮河的水還快。」
沈渡在唐寅旁邊坐下來。地上鋪著一層廢紙,紙上沾著墨點,旁邊散著幾支禿了頭的毛筆。
「唐兄,我不在的時候,你幫我看著點張屠戶。他這人衝動,容易惹事。」
「我看著?我看不住他,他那把殺豬刀比我還快。」
「你幫他把攤子上的帳理一理就行。他算帳老算錯,上次少收了人家三斤豬肉的錢,自己還不知道。」
「三斤豬肉的錢他都不在乎,我在乎什麼。」
沈渡笑了。
唐寅放下筆,看著那幅畫,過了一會兒,把它捲起來遞給沈渡。
「這幅畫你帶著。」
沈渡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山高水長,路遠天闊。山腳下有一條小路,彎彎曲曲地伸向遠方。路的盡頭看不見,消失在雲里。
「唐兄,這畫...」
「看了就知道回家的路。」唐寅倒了杯酒,酒壺是個缺了口的陶壺,酒杯是個茶碗,裡頭的酒渾濁得像泥水,「你幫我賣了不少畫,這幅算抵債。」
「唐兄,我不需要你抵債。」
「我需要。」唐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被嗆得咳了兩聲。
「你走了之後,誰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京城那麼大,什麼人都有,萬一你到了京城,被那邊的大官大貴迷住了眼,天天跟翰林院的人喝酒下棋,忘了南京還有個畫畫的窮朋友怎麼辦?」
「唐兄,這種事不會發生。」
「你說的,記住了。」唐寅把酒杯推過來,「喝。」
沈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唐兄,到了京城,我幫你打聽打聽有沒有什麼畫畫的差事。翰林院有時候需要畫師,你的水平夠了。」
「不去。」唐寅搖頭,「讓我去給官老爺畫畫?那跟賣畫有什麼區別。」
「賣畫不也一樣嗎?」
「不一樣。賣給誰是我的事,畫什麼是我的事。給官老爺畫就不一樣了,畫什麼他說了算,畫得好不好他也說了算。我一個自由自在的人,去當什麼官府的畫匠。」
沈渡看著他。唐寅說這話的時候能看出來,他其實還是不甘心的。
「唐兄,你將來打算怎麼辦?」
「將來?」唐寅想了想,「將來的事將來再說。我現在能畫就畫,能喝就喝,能蹭你一頓飯就蹭一頓飯。等你從京城回來了,我請你喝酒,你請我吃飯。互相欠著,誰也跑不了。」
沈渡笑了。
兩人把那壺酒喝完了。
沈渡站起來,把畫揣進懷裡。畫卷卷得很緊,用一根麻繩繫著,繩子是唐寅從他窗簾上扯下來的。
「唐兄,我走了之後,畫你自己留著賣。別都給我了。」
「知道了,又不是第一次了。」
沈渡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唐寅坐在地上,面前攤著一張白紙,又開始畫了。筆法比以前更豪放了,下筆的時候不猶豫,一筆下去就是一筆,不塗不改。
像是不在乎了。但沈渡知道,不是不在乎,是看開了。
一個人連畫都能不在乎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沈渡笑了笑,出了門。
回到鋪子,他把唐寅的畫攤開,靠在牆上。
山高水長,路遠天闊。路消失在雲里。
他把楊廷和的信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
「明年春闈,務必進京趕考。」
他差不多該走了。
去一個更大的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