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瑾倒台後第三天,許德被抓了。
消息是陸主事派人帶來的。許德躲在南京城南一間民房裡,鬍子拉碴,瘦了一大圈,跟以前那個趾高氣揚的鹽商完全不是一個人,抓他的是都察院的人。
劉瑾倒了之後,假鹽引的案子重新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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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德是重要證人,也是重要嫌疑人。
沈渡聽到消息的時候在鋪子裡看書。他放下書,想了想,去了縣衙。
縣衙大堂上,許德跪在中間。
他穿著一身髒兮兮的舊衣裳,頭髮亂成雞窩,臉灰敗得像個死人一樣。
膝蓋跪在石板上,跪得發抖。
沈渡站在堂下,看著許德。
兩人對視了一瞬間。許德的眼神里有恨,有怕,有不甘。
沈渡的眼神中只有勝利者的輕蔑。
就那一眼,沈渡轉身走了。
他不需要看許德受審。他也不需要看這個人跪在地上的樣子。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許德不會再傷害他身邊的人了。
走出縣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巷子裡很安靜,沒有再來盯梢的人了。
沈渡站在巷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沒有緊張的味道了。
假鹽引的案子在都察院的主持下重新審理。
這一次,沒有人能干預。王主事已經在獄裡了,許德被抓了,戶部分司換了新的主事。六家受害人的案子全部翻過來,鹽引錢限期追回。
周掌柜拿到二百兩銀子的時候,是在縣衙門口。
那天沈渡也在。
他幫六家受害人整理了材料,都察院審理完之後,通知他們來領錢。
周掌柜是第一個到的。他站在縣衙門口,穿著那件舊綢衫,袖口還是磨出了毛邊,領口還是有塊補丁,跟沈渡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銀子放在桌上,二百兩,碼得整整齊齊,每一錠都是新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周掌柜看著那堆銀子,手在抖。
他跪下去了。
「沈先生...這錢...」
「哎呀,我這不興這一套,這些錢本來就是你的,趕緊起來。」
周掌柜跪在地上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沈先生,你不知道我這大半年怎麼過的。二百兩沒了之後,老婆跟我鬧,丈母娘罵我沒用,孩子上學的錢交不起。我都想死了...」
沈渡把他扶起來。
「錢拿好了,回去好好過日子。以後有什麼事來找我。」
周掌柜把錢揣進懷裡,站起來又跪下去,沈渡又把他扶起來。
「別跪了,跪多了就站不起來了。」
其他五家也陸續來了。有人拿了錢就走,一言不發。有人拿了錢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把錢舉起來對著天看了看。有人拿了錢哭了,有人拿了錢笑了。
一個賣米的老漢拿了錢之後,衝著縣衙的大門磕了三個頭。
旁邊有人笑他,他也不管,磕完了站起來,把錢揣進懷裡,一步三晃地走了。走兩步就回頭看一下,好像怕銀子長翅膀飛了。
沈渡站在旁邊看著,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
二百兩銀子,對他們來說是命。對他來說,是一個案子的標的額。
這就是律師和當事人的區別。律師看到的是數字,當事人看到的是命。
前世他的主任還說過一句話:「做這一行,最重要的不是贏,是讓當事人覺得有人替他說話。他可能輸了,但只要有人替他說過話,他就不至於絕望。」
假鹽引案結案的消息傳開後,南京城的輿論風向徹底變了。
之前說沈渡「訟棍騙錢「的人,現在改口了。夫子廟的茶館裡,有人繪聲繪色地講沈渡怎麼扳倒王主事的,講得跟說書似的。
「你們知道嗎?那個沈舉人,一個人搞了半年,把戶部分司的主事給扳倒了!六條證據,條條致命!」
「不止不止,他還幫六個受害人的錢追回來了!二百兩銀子啊,周掌柜拿到錢的時候跪在地上哭!」
「我聽說他以前是訟師的兒子,被人看不起。現在呢?舉人!楊廷和的門生!」
沈渡走在街上,有人喊他「沈舉人「,有人喊他「沈先生「。有個人居然喊了一聲「沈青天「。
沈渡差點被這個稱呼嗆到。
「沈青天」三個字太重了。
他一個舉人,打了幾場官司,幫了幾個人追回了一點錢,這算什麼青天?
前世他在律所的時候,主任還說過一句話:「別把自己太當回事。你不過是幫人說話的,不是救世主。」
沈渡一直記著這句話。
倪岳來鋪子裡找他,笑著說:「沈兄,你現在可紅了。夫子廟那邊都把你編成段子了。」
「我都快愁死了,出名也不是啥好事啊。」沈渡愁的唉聲嘆氣,看的倪岳哈哈大笑。
「哈哈哈,說你是訟師轉世,專門替天行道。還說你有一條毒舌,能把死人說活。」
「我哪有毒舌。」
倪岳看了他一眼:「你沒毒舌?你上次在公堂上把周大全問得張嘴結舌,那不算毒舌?」
沈渡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行吧,那就算有點毒。」
張屠戶買了兩壺酒來找沈渡。
「先生,許德那孫子被抓了!」
「唉...我知道。」
「你高不高興?」
「高興...」
「那你跟誰欠你錢似的?」
沈渡把酒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我高興是高興,只不過鬆口氣而已,犯不得大張旗鼓。」
張屠戶想了想,歪著頭:「哦,就是那種憋了一年的屎終於拉出來了的感覺?」
沈渡差點把酒噴出來。
「張大哥,你能不能換個比喻?」
「那你想要什麼比喻?」
「隨便什麼都行,別屎尿屁就行。」
「行吧。」張屠戶想了想,「那就是...堵了一年的豬血槽終於通了?」
沈渡扶著額頭看著他,嘆了口氣。
「先生你嘆什麼氣,我比喻得挺好的啊。豬血槽堵了比啥都難受,通了之後那叫一個痛快。你現在的感覺不就是這樣嗎?」
沈渡想了想,還真是這麼回事。
「行吧,通了就通了。」
「那就喝!」張屠戶舉起酒杯,「敬通了!」
兩人碰了一下杯,把酒喝完了。
張屠戶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先生,許德被抓了,那王主事呢?」
「在獄裡。革職下獄,候審,審他貪了多少。」
張屠戶嘿嘿笑了:「三千兩。他貪了三千兩。夠殺好幾頭豬了。」
「你能不能別什麼都跟豬扯上關係。」
「不能。我是殺豬的,不跟豬扯關係我跟誰扯?」
沈渡笑著搖了搖頭。
晚上,沈渡一個人坐在門檻上。
月亮很亮,空氣里沒有緊張的味道。
今天是個好日子。許德被抓了,周掌柜拿到錢了,案子結了,輿論翻了。
但沈渡心裡清楚,這只是一個案子的結束。
許德背後的人呢?劉瑾的遺產呢?那些還在六部里當官的劉瑾舊部呢?
這些人才是真正的麻煩。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了。
今天,先及時行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