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梢的人撤了之後,南京城安靜了一陣。
這次安靜得有點不正常。
沈渡每天照常出門,該幹嘛幹嘛。去縣衙幫人遞狀紙,去回春堂看看蘇錦,去陸主事那兒坐坐,回鋪子整理卷宗。
但街上那些嚼舌根的聲音也少了。之前說他「訟棍騙錢」的謠言,不知道什麼時候銷聲匿跡了。好像那幫人突然不感興趣了。
張屠戶說:「先生,最近怪安靜的吧。」
沈渡想了想:「是怪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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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要出什麼事啊?」
「不好說啊,有點像是暴風雨之前的那種安靜。」沈渡也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張屠戶撓了撓頭:「先生你說話怎麼跟算命的似的。」
沈渡沒接話,但他心裡確實在盤算。
劉瑾不可能就這麼算了。他的人被撤了,但不是因為他放棄了,更像是在等什麼。
等什麼呢?
答案來了。
正德五年春天,一封信從京城寄到南京。
走了半個月,信封都磨毛了邊。陸主事讓人送到鋪子裡。
沈渡拆開信,只有幾行字。
「渡兒:京中局勢有變。安分守己,勿要生事。待時局明朗,自有安排。廷和。」
沈渡看了三遍。
渡兒。楊廷和叫他渡兒,這不是客套,是當自己人。
但關鍵不是稱呼,是內容。
「京中局勢有變。」
什麼變?
沈渡拿著信去找陸主事。陸主事住在城南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後面,還是那扇黑漆木門,還是那個頭髮花白的老僕。
「楊廷和來信了?」
「是。」
陸主事接過信,看了一遍。
「時局有變。」他念了一遍這四個字,然後放下信,「沈渡,你覺得這是什麼意思?」
沈渡想了想:「有人開始動劉瑾了?」
陸主事看著他,點了點頭。
「楊廷和這個人,說話從不浪費一個字。他說時局有變,那就是有人在彈劾劉瑾,彈劾的人估計還不止一個。」
「彈劾的結果呢?」
「不知道。但劉瑾的勢力太大,一兩道摺子扳不倒他。得很多人一起上。楊廷和說的『待時局明朗',就是等這個時機。」
沈渡坐在陸主事書房的椅子上,把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陸先生,我需要做什麼?」
「什麼都不用做。」陸主事看著他,「安分守己。楊廷和說的四個字,你照著做就行。不要惹事,不要出頭,不要打官司。」
「不打官司?」
「這幾個月不要打,你要等。」
沈渡沉默了。
他不是一個能閒得住的人。前世做律師的時候,案子一個接一個,手頭沒活就焦慮。但現在,陸主事讓他什麼都不做,就是等。
「那我的當事人呢?周掌柜他們幾個,鹽引的錢還沒追回來。」
「等時局明朗了再追。」
「萬一等到時候證據過了期呢?」
陸主事看著他,嘆了口氣:「沈渡,你覺得你比劉瑾重要?」
沈渡愣了一下。
「周掌柜的二百兩銀子是大事,對周掌柜來說。但跟整個朝局比起來,二百兩銀子算什麼?你現在去追那筆錢,劉瑾的人就知道你還在動。他們會再來,這一次不會只寫一封恐嚇信。」
沈渡沒說話。
陸主事說得對。他不是怕,是理智在告訴他,現在不是時候。
「行,我等。」
「等的時候別閒著。準備明年的會試,你現在是舉人了,會試過了就是進士。進士進了朝廷,你說話的分量不一樣。」
沈渡點了點頭。
從陸主事那兒出來,沈渡往回春堂的方向走。
還沒到門口,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蘇錦站在回春堂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布包。她沒進去,就站在門口,像是猶豫著要不要敲門。
沈渡走過去。
「你怎麼來了?」
蘇錦轉過頭,看到是他,表情有點不自然。
「我沒來找你。」
「那你站在我鋪子門口乾嘛?」
蘇錦低頭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她確實站在沈渡鋪子的門口,不是回春堂的門口。
「我...走錯了。」
沈渡看著她手裡拎著的布包。
「走錯了還拎著東西?」
蘇錦的臉紅了,不是耳朵尖紅,是整張臉都紅了。
她把手裡的布包往沈渡懷裡一塞。
「給張大哥的藥,跌打損傷的。你幫我轉交。」
沈渡低頭看那個布包。布包比平時蘇錦送藥用的藥包大得多,不是一兩副藥的分量。
他打開了一角。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七八個小紙包,每個上面貼了藥名和用法。跌打損傷的金瘡藥、消腫的膏藥、止血的粉、止痛的湯方。
還有一副新的安神藥。
這不像是一兩天的量。這是按月準備的。
沈渡抬頭看蘇錦。
「這些藥你做了多久?」
蘇錦的臉更紅了。
「關你什麼事。你幫我轉交就行了。」
「蘇錦。」
「幹嘛!」
「你不是說走錯了嗎?」
蘇錦瞪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沈渡看著她,蘇錦今天的表情跟平時不一樣。平時她是懟完就跑,今天她沒有跑,站在那裡,手裡空了,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
過了一會兒,蘇錦開口了。
「沈渡,你身邊的人經常受傷。張大哥肋骨斷了兩次。唐先生上次被人推了一下,顴骨青了一個月。我不知道下一次是誰。」
她的聲音很低,沒看沈渡。
「我配了些藥,放在你鋪子裡。誰受傷了就用。」
沈渡看著那個布包,裡面那些小紙包碼得整整齊齊,每個上面都寫了藥名和用量,字跡工工整整。這不是今天做的。她做了很久。
「蘇錦...」
「別說了。」蘇錦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沈渡,我不是怕你出事。我是怕你們都出事了,沒人來跟我吵架了。」
沈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蘇錦不回頭看他,但耳朵尖又紅了。
「行,我不會出事的。」
「說話算話。」
「算話。」
蘇錦走了。
沈渡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走了十幾步,蘇錦忽然又停了一下。她沒回頭,只是抬手擦了一下臉。
然後走得更快了。
沈渡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回到鋪子,張屠戶正在磨刀。
「先生,回來了?」
「嗯。」沈渡把布包放在桌上。
「什麼東西?」
「蘇姑娘送來的藥,跌打損傷的。」
張屠戶放下磨刀石,湊過來看。
「嚯,這麼多!還分了類!這蘇姑娘也太細心了。」
他拿起一包看了看,嘿嘿笑了。
「先生,你說蘇姑娘為什麼要給你送藥?」
「給我送?這是給你的。她說你肋骨斷過,讓你備著。」
張屠戶愣了一下,然後嘿嘿笑得更歡了。
「給我備的?她一個賣藥的,憑什麼給我一個殺豬的備藥?」
「你說憑什麼?」
張屠戶嘿嘿笑了兩聲,不說話了。
沈渡白了他一眼,把布包收好。
接下來的日子,沈渡真的按照陸主事說的,安分守己。
他每天在鋪子裡讀書,準備會試。偶爾去回春堂坐坐,偶爾去找倪岳聊聊。不打官司,不惹事,不出頭。
但唐寅不這麼想。
唐寅來找他喝酒,喝到一半,忽然說了一句。
「沈渡,你有沒有覺得最近太安靜了?」
「我也覺得。」
「暴風雨之前總是最安靜的。」
沈渡看著天邊的雲,沒回答。
他跟陸主事說好了,等時局明朗再行動。但唐寅不知道這些,唐寅只知道,安靜得不對勁。
「唐兄,你最近出門少一點。」
「我知道。」唐寅倒了杯酒,「那幫人盯了我一個月了,最近才撤。撤了反而更讓人不安。」
「陸先生說了,讓我不要惹事。」
「陸先生說的是你,不是我。」
沈渡看了他一眼。
「唐兄,你打算幹什麼?」
「什麼都不干。」唐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就在屋裡畫畫,畫到他們來為止。」
沈渡想說什麼,但唐寅的話雖然隨意,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他不再多說。
兩人坐在巷口的石階上,把那壺酒喝完了。
天上沒有月亮,但星星很亮。
歷史上,正德五年八月,劉瑾被凌遲處死。
現在是正德五年的春天,還有幾個月。
這是只有沈渡知道的結局,他得撐過去,他們所有人都得撐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