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餘波(已修改)

  中了舉人之後,沈渡的日子變化很大。

  走在街上,有人主動跟他打招呼了。以前路過商鋪,掌柜看都不看他一眼。現在人家笑著迎出來,喊一聲「沈舉人」。

  以前去縣衙遞狀紙,得在門口等半天。現在縣令看到他,主動讓座倒茶,喊他「沈兄」。

  功名就是臉面,臉面就是力量。

  這個道理沈渡前世就懂,但沒這麼直觀地感受過。在那個世界,律師證也是一種「功名」,但沒這麼立竿見影。前世拿了律師證之後,能接的案子多了,收入漲了點,但走在街上沒人叫你「沈律師」。在這兒不一樣。舉人的身份是一件穿在身上的衣服,走到哪都有人看見。

  但變化最大的不是街坊的態度,而是中舉之後的第三天。

  一大早,鋪子門口就站了五個人。

  一個穿綢緞的胖子走在最前面,進門就拱手:「沈舉人,在下城東張記當鋪掌柜,敝姓劉。恭喜沈舉人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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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面四個人挨個上前自報家門。一個是城南米鋪的東家,一個是對面街綢緞莊的老闆,還有一個說是某鄉某村的里長代表,最後一個是本縣一個地主的管家。

  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東西。

  當鋪劉掌柜拿的是一張禮單,上面寫著兩匹綢緞、一盒燕窩、一把摺扇,以及一個紅包。沈渡不用拆就知道紅包里至少是十兩銀子。

  米鋪東家更實在,直接提了一袋米放在地上,「沈舉人,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以後鄉里鄉親的,有什麼事您言語一聲。」

  綢緞莊老闆送了兩匹布,說是「前朝的料子,給您做兩身新衣裳」。

  里長代表的話最繞。他說村裡有片地,三十畝,地契已經擬好了,只要沈舉人點個頭,三十畝地就掛在他名下。地還是村里人種,稅由沈舉人的功名免掉,每年給沈舉人分兩成收成。

  地主管家的話最直接。他的東家有一百二十畝良田,想「托在沈舉人名下」。每年送四十兩銀子作為「酬謝」。

  沈渡聽完了這些人的話,把手裡的禮單放在桌上。

  「諸位。」

  五個人安靜下來。

  「這禮我不能收。」

  劉掌柜臉上的笑僵住了。「沈舉人,這……」

  「不是嫌少。」沈渡說,「我中了舉人,諸位來祝賀,這是好意。但好意歸好意,東西歸東西。米我可以收,我確實要吃飯。綢緞我不要,衣服夠穿。地契不能接,三十畝地掛在我名下,稅免了,免的是朝廷的稅。我是有功名的人,凡事得先想清楚得失。」

  他沒有把話說得太難聽。但五個人都聽懂了。「得失」兩個字就夠了。劉瑾在盯著他。這四個字只要傳到有心人耳朵里,「劉瑾的政敵舉人接受投獻」一個摺子就能毀了他的前程。

  五個人面面相覷。劉掌柜先收起了禮單。

  「沈舉人說笑了。既然您不收,我們也不勉強。米留下...」

  「米我買。」沈渡從抽屜里摸出一串銅錢放在米袋子上,「按市價。」

  米鋪東家猶豫了一下,把錢收了。他知道沈渡不是客氣。這個人說話的時候臉上沒有那些虛頭巴腦的笑。不是不好意思收禮,是真的不想欠任何人。

  五個人走了之後沈渡坐在櫃檯旁邊。張屠戶從後院走出來,看了一眼桌上的那把摺扇。

  「先生,那些人幹嘛來了?」

  「投獻。」

  「什麼叫投獻?」

  「就是把地掛在我名下。」沈渡說,「舉人有功名,名下的地免一部分稅。他們把地掛給我,我拿提成,他們省稅錢。雙贏。違法的。」

  「那你為啥不收?」

  「因為收了之後我就不是我了。」

  張屠戶沒聽懂這句話。沈渡也沒有解釋。他知道投獻是大明朝的常態,每年有多少土地被掛到舉人名下,朝廷根本查不過來。但他不是來當大地主的。他不需要這些地。他只需要夠進京趕考的錢。

  說到趕考。

  當天下午縣衙來了個差役,送了一份文書過來。文書上寫著:舉人會試,由縣裡支給路費銀十兩、驛券一張。驛券可以沿運河使用官驛,吃住免費。

  「十兩?」沈渡看著那張驛券,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從南京到北京的船錢,來回正好十兩。這是算好的?」

  差役笑了笑。「沈舉人別嫌少,十兩可不是小數目。」

  沈渡把驛券收好。十兩銀子,加上他之前攢的一點錢,夠來迴路費和在北京住幾個月的食宿。不多,但夠用。

  這才是舉人真正的待遇,不是收地、收銀子、收那些送禮人的笑臉,是朝廷給你十兩銀子和一張驛券,讓你安心讀書趕考。

  那些投獻的地和銀子,朝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你拿,但沈渡知道:吃進去的每一口遲早要吐出來。拿人手短這四個字,在這個時代跟在現代一樣好使。

  他這輩子不打算手短。

  倪岳比他還誇張。倪家本就有根基,加上倪岳中了舉人,送禮的人把倪家的門檻都快踩平了。倪岳來找沈渡的時候,手一攤。

  「沈兄,我爹把收的禮全退了。」

  「退了多少?」

  「回都回了,記不清。只留了十兩路費銀,跟你一樣,一張驛券,別的什麼都不拿。」倪岳說著自己笑了,「我爹說,倪家不缺錢,缺的是清白。你在朝堂上站得高,別人就會翻你的底。翻了你的底發現你中舉的時候收過一畝地,那一畝地就是天大的禍。」

  沈渡看著他。倪尚書果然是內閣里待過的人,想的比誰都長遠。

  「倪兄,你爹讓你明年去北京參加會試?」

  「對。我爹說了,讓我跟你一起走。」倪岳湊過來,笑嘻嘻地,「咱哥倆一起進京,路上有個伴。驛券都拿的一樣的,到時候住同一間驛站的隔壁。」

  沈渡笑了笑。

  「行。」

  但不是所有人都為中舉高興。

  中舉的消息傳到北京,用了不到五天時間。

  陸主事讓人帶了話過來:「劉瑾知道你中舉了,他不高興。」

  就這麼一句,沈渡品了半天。

  「不高興」三個字,從陸主事嘴裡說出來,份量很重。陸主事這人說話從來不誇張,他說「不高興」,意思是劉瑾已經在想辦法對付他了。

  果然,盯梢的人又多了。

  從兩個變成了四個,更專業,更隱蔽。而且這次不是站在巷口看,而是跟著沈渡走。他出門,四個人分兩路跟著,他去回春堂,四個人在外面等著。他去陸主事那兒,四個人在外面等著。他回鋪子,四個人在巷子兩頭站著。

  張屠戶看出來了,氣得差點拿著殺豬刀出去找人拼命。

  「先生,那幾個他娘的又來了!四個!這次四個!」

  「張大哥,你別管。」

  「我怎麼能不管?他們在盯你!」

  「他們盯我,說明他們還不敢動手。動手了就不需要盯了。」

  張屠戶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有點道理。但他還是不高興,蹲在門口磨刀,磨了半天。

  「磨刀幹什麼?」

  「防身,他們要是敢來我非得砍死他們。」

  沈渡沒再說什麼。他知道張屠戶的脾氣,勸是勸不住的。

  真正讓沈渡不安的,是蘇錦那邊。

  一天傍晚,蘇錦關了藥鋪的門準備回家。她住在城東的一條巷子裡,離回春堂走路一刻鐘。路不遠,但巷子窄,晚上沒什麼人。

  那天她走到巷子拐角,被人攔住了。

  一個穿黑衣的男人,三十來歲,站得筆直,手裡拿著一封信。

  「蘇姑娘,有人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蘇錦接過信,拆開。信上只有一行字。

  「沈渡若不收手,回春堂就是下一個。」

  蘇錦把信折好,沒說話。

  那個黑衣人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蘇錦站在巷子裡,手裡攥著那封信,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來找沈渡。

  沈渡正在鋪子裡整理卷宗,看到蘇錦進來,愣了一下,蘇錦從來沒主動來過他的鋪子。

  「蘇錦?你怎麼來了?」

  蘇錦把信放在桌上。

  沈渡看完信,沉默了。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晚上。」

  「你一個人?」

  「嗯。」

  沈渡的手攥緊了那張信紙。

  「你怎麼不跟我說?」

  「我這不是來跟你說了嗎。」

  「你應該當晚就來跟我說。」

  蘇錦看了他一眼:「跟你說有什麼用?你還能去把劉瑾打一頓?」

  沈渡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蘇錦說得對,他打不了劉瑾。他連那四個盯梢的人都動不了。

  在絕對的權力和武力面前,他什麼都不是。

  蘇錦看著他的表情,語氣軟了一點。

  「沈渡,我不是來訴苦的。我就是來告訴你一聲,他們已經不滿足於盯著你了,他們開始拿我威脅你了。」

  沈渡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收手?不可能。」

  蘇錦看著他,過了幾秒,她開口。

  「那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你要活著。」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但沈渡聽出了分量。

  就是活著,不管發生什麼,活著。

  沈渡看著蘇錦。蘇錦站在櫃檯旁邊,眼神很平,沒有哭,沒有慌,甚至沒有皺眉頭。

  但她抓著衣角的手指,發白了。

  「我答應你。」

  「說話算話。」

  「算話。」

  蘇錦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她又停下來。

  「對了,你那把菜刀磨了嗎?」

  「什麼菜刀?」

  「你鋪子裡那把切菜的刀。」

  沈渡想了想,鋪子裡確實有一把切菜用的刀。但他沒覺得那是用來防身的。

  「我回去就磨。」

  「快點磨。」蘇錦頭也不回地走了。

  沈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封信。

  他把信折好,跟鹽引的證據放在了一起。

  蘇錦被威脅的事,沈渡沒有告訴張屠戶和唐寅。

  不是不信任他們,是他怕這兩個人衝動。張屠戶會拿刀出去找人,唐寅會跑去罵人。他們都幫不上忙,反而會惹更多麻煩。

  但沈渡自己不能不做什麼。

  他找了一趟陸主事。

  陸主事住在城南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後面。門還是那扇黑漆木門,老僕還是那個頭髮花白的老僕。

  「陸先生,蘇錦被威脅了。」

  陸主事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意料之中。劉瑾的人不會只盯著你一個人,他們會從你身邊的人下手。」

  「有沒有辦法讓那四個盯梢的人撤了?」

  「沒有。除非劉瑾死了,或者楊廷和出面。」

  「楊廷和能出面嗎?」

  陸主事看著他:「你覺得呢?」

  沈渡想了想。楊廷和是當朝內閣學士,正三品。他出面保一個剛中舉的門生,不是什麼難事。但他剛在鹿鳴宴上說了「說話要繞彎子」。直接出面保人,不是繞彎子,是直著來了。

  「楊大人不會直接出面。」

  「對。」陸主事點了點頭,「但他可以用別的方式。比如讓南京的御史查一查那四個盯梢的人的身份。一查,他們就得撤。不撤,就是跟都察院作對。」

  沈渡想了一下,這就是楊廷和說的「彎子」。不直接說「別動我的人」,而是說「我讓人查查你的人在幹什麼」。

  意思到了,但話沒說破。

  「我來想辦法讓楊大人知道這件事。」

  陸主事看了他一眼:「你別直接寫信。你寫一封給陳良謨,陳良謨跟楊廷和是同年,他來傳話比你自己說合適。」

  沈渡點了點頭。

  回到鋪子,沈渡坐在桌前,開始寫信。

  不是寫給楊廷和的,是寫給陳良謨的。信上只說了兩件事:我朋友蘇錦被威脅,盯梢的人從兩個變成了四個。

  寫完之後,他把信封好,交給陸主事的人送去。

  信送出去之後,沈渡等了三天。

  第四天,那四個盯梢的人不見了。

  不知道是楊廷和的人起了作用,還是劉瑾覺得四個盯梢太浪費。

  總之,人撤了。

  沈渡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巷子,鬆了口氣。

  但他知道,這不是結束。人撤了,不代表放棄了,劉瑾只是換了方式。

  他得做好準備。

  張屠戶問他:「先生,那幾個龜孫子不來了?」

  「不來了。」

  「好事啊!」

  「咱別高興太早,這只是換了種方式盯梢。」

  張屠戶嘿嘿笑了,「先生你就是操心太多。來,吃肉!我燉了豬蹄!」

  沈渡接過豬蹄,咬了一口。

  味道還真不錯。

  他坐在門檻上,啃著豬蹄,看著天邊的晚霞。

  手邊是那張驛券。南京到北京,運河上走一個多月。十兩銀子,一張驛券,一個月的路程。到了北京之後,會試在明年二月。還有不到半年。

  他不用收任何人的地。不用欠任何人的情。什麼都不用帶,帶上驛券和腦子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