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五年六月,消息從京城傳來。
有人在朝堂上彈劾劉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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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御史,被廷杖了三十,抬回家養了半個月。第二個是給事中,被下了詔獄,至今沒放出來。第三個是六部的幾個中層官員聯名上了一道摺子,摺子遞上去的當天就有人來敲門「喝茶」。
南京城裡也聽到了風聲。
陸主事讓人帶了話:「有人在彈劾劉瑾,彈劾的人越來越多。但劉瑾還沒倒,他開始清洗南京的潛在威脅。」
沈渡聽到「清洗」兩個字,後背發涼。
清洗來得很快。
第一天,張屠戶的豬肉攤被人砸了。
不是半夜偷偷砸的,是光天化日,中午最熱鬧的時候。兩個穿著皂衣的男人走過來,一腳把案板踹翻了,豬肉撒了一地,豬血濺了隔壁賣豆腐的一臉。
張屠戶衝上去理論,被人推了一把,摔在地上。
那兩個人拍了拍手,走了。
連話都沒說一句。
張屠戶爬起來,站在一地的碎肉和豬血中間,臉漲得通紅。旁邊看熱鬧的人圍了一圈,有人小聲議論,沒人敢上前。
張屠戶沒去追,他只能蹲下來,把地上的豬肉一塊一塊撿起來。
沈渡到的時候,張屠戶已經把豬肉都撿完了。他蹲在攤位後面,手裡攥著一塊豬肉,肩膀在發抖。
「張大哥。」
張屠戶抬起頭,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
「先生,你來了。」
「傷著沒有?」
「沒有,我皮糙肉厚的,就摔了一下,無妨。」
沈渡蹲下來,看著滿地的碎肉和血跡。
「先生,你說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你怎麼會給我添麻煩。」沈渡連忙說道。
「他們砸我的攤子,不是沖我來的。是沖你來的,我就是殺豬的,誰稀罕砸我的攤子。」
沈渡沒說話。張屠戶說得對。
「張大哥,你先回去。攤子的事我來處理。」
「不用你處理,我自己收拾。」
張屠戶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他撿起來的豬肉還有大半能賣,他用圍裙兜著,往巷子裡走。
走了兩步,他回頭說了一句。
「先生,你答應過蘇姑娘要活著。你也答應過我,要幫我討回來,你別忘。」
沈渡看著他走遠了。
第二天,唐寅被衙門傳喚了。
罪名是「窩藏要犯」。
傳喚的時候,沈渡不在。唐寅自己去的衙門。他到的時候,大堂上坐著一個他沒見過的官,穿著青色的官袍,面容冷漠。
「你就是唐寅?」
「是。」
「有人舉報你窩藏要犯。你認識一個叫許德的人嗎?」
唐寅愣了一下。許德,跑了快一年的那個許德。
「認識,怎麼了?」
「許德現在是朝廷緝拿的要犯。有人舉報你跟他有來往,幫他藏匿。」
唐寅差點笑出來。
「大人,許德是鹽商,我跟他有過生意往來,買過他的鹽。這是正常交易,不是窩藏。」
那個官看了他一眼。
「帳本呢?」
「我一個賣畫的,買鹽還要記帳?買了一斤鹽,放廚房裡用了,你讓我怎麼記帳?」
唐寅的話裡帶著刺。那個官的臉色不好看,但查無實據,也只能把唐寅放了。
唐寅從衙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站在衙門口,笑了一會兒。
「窩藏要犯,虧他們想得出來。」
第三天,倪岳的父親被御史彈劾了。
彈劾的內容是「縱子結交訟棍,有失體統「。
倪岳來找沈渡的時候,臉都白了。
「沈兄,我爹被彈劾了。」
沈渡站起來:「誰彈劾的?」
「不知道。摺子遞上去的,吏部已經收到了。上面寫的是我爹縱容我跟你來往,說你是訟棍之子,說你打官司是為了攀附權貴。」
沈渡沉默了。
「倪兄,我...」
「沈兄,這不是你的錯。但我爹因為這個被彈劾了。他這輩子為官清正,從沒被人彈劾過。這是第一次。」
倪岳的聲音在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沈渡看著倪岳,心裡像被人用刀子割。
倪家幫他遞過聯名書。倪岳幫他牽過線,倪家老爺子在背後給他擋過不少事。現在這些人反過來拿倪家開刀。
「倪兄,你爹會沒事的。」
倪岳愣了一下。
沈渡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他。
「這是什麼?」
「一封信,寫給楊廷和楊大人的。」
倪岳接過來,看了一眼。
紙上的字不多:「門生有難,求座師庇護。」
就這一句。
倪岳看著那行字,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沈兄,你什麼時候寫的?」
「今天早上。你爹被彈劾的消息傳過來的時候。陸先生幫我送的人。走的是官道,比正常信快三天。從南京到北京,七天能到。」
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
「倪兄,你回去跟你爹說,楊大人會管的。他不會讓自己的門生被人隨便欺負。」
倪岳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三天後,楊廷和的回信到了。
只比正常信快了三天。沈渡不知道楊廷和是怎麼做到的,但他確實做到了。
信上只有兩行字。
「渡兒:撐住。八月之內,自有分曉。勿輕舉妄動,保命為上。廷和。「
八月之內,自有分曉,如果歷史沒有改變的話...
沈渡把信看了三遍,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活到那一天。
他把信折好,揣進懷裡。
然後他去找了蘇錦。
蘇錦在回春堂包藥,看到他進來,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來看看你。」
蘇錦看了他一眼。她能看出來沈渡的臉色不對。
「你坐下。」
沈渡在櫃檯旁邊坐下來,蘇錦給他倒了一杯水。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沈渡,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
沈渡抬起頭,看著蘇錦。
這一次蘇錦沒有臉紅,沒有跑,沒有低頭。她站在櫃檯後面,直直地看著他。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要做。我知道你身邊的人都在受連累,張大哥的攤子被砸了,唐先生被傳喚了,倪兄的爹被彈劾了。」
她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說到了沈渡的心裡。
「我不想讓你一個人扛。」
沈渡想說什麼,但嗓子堵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杯水。水面很平,映出他的臉。
「我答應你好好活著,說話算話。」
蘇錦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包藥。
但她的嘴角,翹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但沈渡看到了。
正德五年七月。
南京城出奇地安靜。
張屠戶借了鄰攤的刀,繼續殺豬。攤子被砸了,但他把豬肉擺在一塊木板上,照樣賣。
街坊鄰居知道他被欺負了,都來買他的肉。生意反而比以前好了。
唐寅從衙門出來了。「窩藏要犯「查無實據,放了。他回到破屋裡,磨了磨筆,繼續畫畫。
倪岳的父親寫了一封自辯摺子,遞到吏部。摺子上寫得滴水不漏。加上楊廷和在背後遞了話,彈劾的事暫時壓下去了。
沈渡自己沒事。劉瑾的人暫時沒動他。
但沈渡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最後一刻安靜。
劉瑾在京城焦頭爛額。彈劾他的人越來越多,他已經顧不上南京了。但等他騰出手來,會報復的。
沈渡坐在鋪子裡,桌上攤著那本《孟子》。
翻到某一頁。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他以前讀到這句話,覺得是雞湯。
現在讀到這句話,覺得是預言。
經歷了這麼多事,被人盯過半年,差點被人碾死。
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夠了,該來的會來。
八月就要到了。
沈渡合上書,站起來。
他走到門口,看著天邊的晚霞。
秦淮河的水在夕陽下泛著金光。
南京城還是那個南京城。秦淮河還是那條秦淮河。
但很快,就要變了。
他知道八月會發生什麼,楊廷和也說了,八月之內,自有分曉。
他只需要等待。
門外巷子裡,沒有人盯梢了。
張屠戶的豬肉攤傳來吆喝聲,唐寅的破屋裡傳來磨筆的聲音,回春堂的藥味飄過來,淡淡的,像桂花。
都是活著的聲音。
沈渡關了門,回到桌前,翻開了準備會試的書。
還有一個月。
他得撐過去,他們所有人都得撐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