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五年秋,南京,鄉試。
沈渡站在江南貢院門口。
兩年前他第一次來這裡報名院試的時候,還是個什麼都沒有的九流之末。
遞狀紙要找人代筆,進衙門要跪,走在街上沒人多看他一眼,一開始只是為了賺錢活命,現在身邊慢慢有自己需要保護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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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是秀才,既得罪了劉瑾的勢力,又有陸主事和楊廷和的關係在背後支持。
但鄉試不一樣。
院試考的是文章,鄉試考的是命。
整個江南的讀書人都涌到南京來考試,三場下來,能中舉的不到一成。沈渡不是最聰明的那個,也不是讀得最多的那個。他唯一的優勢就是他十二年律師練出來的邏輯思維。
但邏輯思維能不能寫成好八股文,他也沒把握。
跟沈渡一起考的還有倪岳。
兩人住在貢院東邊的一條巷子裡,隔了兩間客棧的房間。
白天各看各的書,晚上湊在一起聊天。
備考的日子沒什麼好說的。沈渡讀經義讀得頭疼,倪岳幫他理了三遍四書五經的重點。沈渡幫倪岳改了五篇策論的邏輯,把他的論證鏈條從「說理」改成了「駁論」,用律師的思路寫策論。
「沈兄,你的策論真的不像讀書人寫的。」倪岳看著改過的稿子,「倒像是...」
「像什麼?」
「像是跟人吵架。先說對方不對,再說自己有理,最後砸一錘子下去。」
沈渡笑了:「這不是吵架。這叫辯論。」
「誰家好人能把辯論帶到考場啊?」
沈渡愣了一下,差點說出「律師」兩個字。
「訟師嘛。打官司打多了,習慣了。」
倪岳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沒追問。
備考期間,張屠戶隔三差五來送肉。
「先生,補腦子!豬腦花燉湯!」
沈渡看著那碗漂著油花的豬腦花湯,嘴角抽了抽。
「張大哥,你有沒有想過,不是所有補腦的東西都得跟豬有關?」
「那是你不懂。」張屠戶一臉認真,「豬渾身都是寶。豬肝明目,豬腎壯陽,豬腦補腦,這都是老祖宗傳下來的。」
倪岳在旁邊笑得直拍桌子。
唐寅也來了一趟。不是來送肉也不是來喝酒,是來送畫。
他畫了一幅竹子,掛在沈渡房間的牆上。
「看了竹子能靜心。」唐寅站在畫前端詳了一下,「畫得一般,湊合看吧。」
「唐兄,你這種水平叫一般?」倪岳湊過來看,「這竹子畫得跟活的似的!」
「畫得再好有什麼用,上回被人一刀全劃了。」唐寅聳了聳肩,但眼睛裡沒多少遺憾,「倒是沈渡你,考完了請我喝酒。」
「行。考完請你喝三天。」
「行,說話算話。」
唐寅拍了拍沈渡的肩膀,走了。
沈渡看著牆上的竹子。唐寅的畫被毀了之後,他重新畫了幾幅。筆法比以前更放,像是不在乎了。但沈渡知道,不是不在乎,是看開了。
一個人連畫都能不要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鄉試第一場,八月初九。
江南貢院的號舍比府試和院試都大,但也大不了多少。三尺寬六尺長,一張桌一塊板凳。沈渡坐進去,把筆墨紙硯擺好,等著題目下來。
三場考試,第一場考經義,第二場考論判詔誥表,第三場考策論。
沈渡最怕第一場。經義要寫八股文,他有律師的邏輯但缺八股的格式。倪岳幫他練了兩個月,基本能寫了,但他總覺得寫出來的東西不像讀書人寫的。
題目下來了。
第一題:《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沈渡看著題目,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這道題他在前世想過很多遍。做律師十二年,有當事人問他:「沈律師,你幫我要錢是為了義還是為了利?」
他當時的回答是:「為了正義。「
義者,利之大者。
他提筆。
破題不能太直。八股文有八股的規矩,破題要用聖賢的話開頭。但沈渡不想照搬朱熹的註解,每個考生都那麼寫,陳良謨看了都覺得膩,何況鄉試的主考官。
他想了想,提筆寫:
「義者,天下之公利也。利者,一己之私慾也。君子謀天下之公利,小人謀一己之私慾。」
起手不高不低,落在「公利」上。這個角度不算出奇,但跟大部分考生寫「君子修身、小人逐利」的路子不一樣。
接下來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他按部就班地寫。寫的時候腦子裡沒想別的事,就是想怎麼把每個對仗寫得工整,怎麼把每段論證的邏輯扣上「公利「二字。
寫完看了一遍,還行。不是最好的八股文,但邏輯很清楚,每個環節都咬得死。
第一場交卷。
第二場論判,第三場策論。
沈渡第三場的策論發揮最好。
策論的題目是關於鹽法的。沈渡看到題目的那一刻,差點笑出聲。
他準備了兩年。
策論不像八股文那麼拘束,可以暢所欲言。沈渡從鹽引制度的漏洞寫起,寫到鹽政腐敗對國庫的侵蝕,再寫到商人的困境和百姓的苦處。
他沒有直接提假鹽引案。
但每個做過鹽引生意的考官看了都知道他在說什麼。
策論的最後一句話,他寫得比正文還認真:
「鹽法之弊,不在鹽,在人。人之弊,不在利,在權。權無所制,則天下無公義。」
交卷的時候,沈渡的手在抖。不是緊張,是興奮。
他前世寫了十二年的法律文書,從沒寫過這麼痛快的一篇東西。
三場考完,等榜。
等榜的日子比考試還難熬。沈渡在客棧里待了五天,書看不下,覺睡不好,每天就是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上輩子高考和法考出成績的時候都沒有這麼的緊張。
倪岳比他還焦慮,一天來敲三次門:「沈兄你覺得你考得怎麼樣?」「你第三場策論寫了什麼?」「你覺得今年錄取多少人?」
沈渡被他問得頭大:「倪兄,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我比你還急呢。」
「不行!我安靜不了,沈兄啊,我這心跳得跟擂鼓似的,你說我這是不是得了啥病啊。」倪岳不像裝的,真的是一臉驚恐的捂著胸口,在那大口呼吸。
沈渡看著他那滑稽的樣子,忽然笑了。
「倪兄,你看看你這個樣子,不像是個考舉人的。」
「那我像什麼?」
「像個等媳婦臨盆的。」
倪岳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笑著笑著臉紅了。
「滾。」
放榜那天,貢院門口人山人海。
沈渡沒擠進去。他個子不高,被人流推來推去,根本看不到榜。倪岳比他高半個頭,踮著腳看了半天,忽然一聲大喊。
「中了!沈兄你中了!」
「第幾?哪呢?」
「第十七名!」
沈渡愣了一下,十七名,不是解元,但也不差了。
江南鄉試幾千人考,第十七名已經很好了。
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倪岳又喊了一嗓子。
「我也中了!第三十一名!哈哈哈哈!」
兩人抱在一起,在貢院門口又蹦又跳,像兩個傻子。
周圍的人都看著他們笑,有人喊了一句:「這兩個是中了還是瘋了?」
「都中了!都瘋了!」
倪岳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沈渡也笑了,笑完之後鼻子一酸。
他想起兩年前穿越到這裡的時候。鋪子被砸,案子沒人接,連遞一張狀紙都要求人。
現在他是舉人了。
舉人可以見縣令不跪,可以遞狀到按察司,可以名正言順地替人打官司,更有做官的資格了。
「先生!」
張屠戶從人群里擠出來,衣服都被擠皺了,粗獷的黑臉漲得跟豬肝一樣。
「先生中了!我聽說了!第十七名!」
「你怎麼來了?」
「我殺完豬就跑過來了!我一路跑過來的!」
張屠戶氣喘吁吁的,肋骨好是好了,但跑這麼急還是齜牙咧嘴的。
「張大哥,你慢點,肋骨別又斷了。」
「斷了也值!」張屠戶咧嘴笑,「先生中了舉人,真是文曲星下凡啊,我死了都值!」
沈渡看著他,鼻子又酸了一下,「我不會再讓你們受欺負了。」
中舉之後要參加鹿鳴宴。
鹿鳴宴是給新科舉人和主考官安排的正式宴會,取《詩經》「呦呦鹿鳴「之意,慶賀國家得才。
沈渡穿著借來的新衣裳,跟著倪岳走進宴會廳。
廳里擺了幾十張桌子,坐滿了新科舉人,吵吵嚷嚷的像菜市場。
但主考官坐的那一桌很安靜。
沈渡看了一眼。主考官是個五十來歲的人,面容清瘦,留著山羊鬍,穿著緋紅色的官袍。他坐在上首,端著酒杯,沒怎麼說話。眼神很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旁邊有人小聲說:「那就是楊學士,楊廷和。這次鄉試的主考官。」
楊廷和?
沈渡心裡一震,陳良謨在院試之後說過他有個同年在京城做官,姓楊。
就是這個楊廷和。
楊廷和的目光掃過來,在沈渡身上停了一下。
然後他放下酒杯,朝沈渡招了招手。
「過來。」
沈渡走過去,行了個禮。
「學生沈渡,見過楊大人。」
楊廷和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沈渡意想不到的話。
「你就是寫那篇鹽法策論的沈渡?」
沈渡心裡咯噔一下。「學生正是。」
「你的策論,我看了一晚上。」
沈渡不知道該說什麼。
楊廷和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說:「寫得好,但太直了。」
沈渡愣了一下。
「鹽法之弊,不在鹽,在人。人之弊,不在利,在權。權無所制,則天下無公義。」楊廷和把這句話念了一遍,然後放下酒杯,「你覺得劉瑾看到這篇文章會怎麼想?」
沈渡的喉嚨一緊。他寫策論的時候光顧著痛快了,忘了這東西是要被考官看到的。主考官把策論呈上去,京城裡的人也能看到。
「學生...沒想那麼多。」
「我知道你沒想那麼多。」楊廷和看著他,語氣不怒不喜,「但在京城做官,說話要繞彎子。你想說的話,不能直接說。你要讓別人替你說,或者讓別人自己悟出來。」
沈渡站直了。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門生。」
楊廷和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門生有了麻煩,座師不能不管。但門生也得爭氣,別給我丟人。」
沈渡連忙跪下來,磕了一個頭。
「學生記住了。」
楊廷和擺了擺手,示意他起來。
「去吧,好好喝你的鹿鳴酒。以後在官場上混,能喝酒的時候不多了。」
沈渡站起來,退後兩步,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倪岳湊過來,小聲問:「楊學士跟你說什麼了?」
沈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讓我說話多繞點彎子。」
倪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楊學士能當面跟你說這句話,說明他認你這個門生了。沈兄,恭喜。」
沈渡沒說話。他看著手裡那杯酒,想了很久。
說話要繞彎子,他前世最討厭繞彎子。他覺得正義就應該光明正大地說出來,藏藏掖掖的那不叫正義。
但這是大明,這裡不是現代。
他從鹿鳴宴上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南京城的街上燈火通明,秦淮河上畫舫如織。
沈渡站在河邊,看著河面上的燈火。
舉人,他現在是舉人了。
他有了功名,有了座師,有了朋友,有了在乎的人。
但他知道,真正的暴風雨還沒來。
楊廷和說「說話要繞彎子「。他得學。
但他也知道,有些彎子,他繞不了。
比如劉瑾。
比如假鹽引。
這些事沒有彎子可繞,只能直著往前走。
直著往前走,走到能跟劉瑾下棋的高度。
然後把他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