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事倒了之後,南京城安靜了不到半個月。
假鹽引案的餘波還沒散乾淨,有人開始在街上嚼舌根,說的不是王主事貪了多少銀子,而是沈渡靠告狀騙錢,王主事是被冤枉的。
沈渡是聽張屠戶說的。
「先生,你知不知道現在夫子廟那邊怎麼傳的?」張屠戶蹲在鋪子門口啃炊餅,嘴裡塞得滿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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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你是個訟棍,專門挑有錢人告,贏了分錢,輸了就跑。還說王主事是好人,是被你陷害的。」
沈渡坐在門檻上,扶著腦門,滿臉黑線。
「唉...剛消停一陣,又來了,誰傳的?」
「不知道啊,反正是有人故意在散。我殺豬的時候聽到的,賣菜的、推車的、挑擔的,好幾個人都在說。」
沈渡想了想。這種謠言不上檯面,告不了狀,但它能壞事。
如果南京城的百姓都相信王主事是被冤枉的,那他以後再接案子,沒人敢信他。
「你信嗎?」
張屠戶把炊餅一扔:「我信他娘的屁。我他媽肋骨斷了兩根就是王主事的人打的,這還能有假?」
「哎呀,那就行了嘛。別人信不信不重要,你信就行。」
張屠戶哼了一聲,氣得哼哧哼哧的,繼續啃炊餅。
但沈渡心裡清楚,這不只是謠言。這是許德的餘孽在給他潑髒水,開始玩輿論戰了。
他去找了倪岳。
倪岳正在書房練字,聽到沈渡說完,筆都沒放下。
「我也聽說了。夫子廟那邊傳得厲害,連我爹都問過我。」
「你爹怎麼說?」
「我爹說,流言止於智者。但你也知道,智者不多。」
沈渡嘆了口氣。
倪岳放下筆,倒了杯茶推過來。
「沈兄,我查了一下,謠言最早是從城南幾個茶館裡傳出來的。城南是什麼地方?鹽商和碼頭工人扎堆的地方。你覺得這是誰的手筆?」
沈渡沒說話。
「許德雖然跑了,但他的人還在。他手下的管事、帳房、打手,沒有一個被追究的。
王主事倒了,許德跑了,這些人失去靠山了,但他們的飯碗還在。飯碗還在,就有動力搞事。」
沈渡想了想:「你有沒有辦法查到具體是誰在背後散的?」
倪岳搖了搖頭:「查不到。這種事不上檯面,沒有證據。不過我倒是有個主意。」
「願聞其詳。」
「你打官司最擅長什麼?」
沈渡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流言這種東西,越堵越厲害。最好的辦法不是堵,是用更大的聲音蓋過去。」
沈渡想了一下,明白了。
「倪兄,你的意思是,把周掌柜他們的案子贏了?」
「對。謠言說你是訟棍,你就去贏幾場官司給他們看看。周掌柜的鹽引錢還沒追回來,其他五家也是。這幾家贏了,誰還敢說你騙錢?」
沈渡看著倪岳,過了片刻,笑了。
「倪兄,你這腦子真該去考狀元。」
「我考狀元幹什麼,我又不想當官。」倪岳端起茶杯,「我就是不想看你被人潑髒水。」
謠言的事暫時有了方向。
張屠戶被盯了。
他在城北殺豬,豬肉攤擺了十幾年,街坊鄰居都認識。
但最近半個月,他攤子附近總有兩個生面孔轉悠。不是來買肉的,不是來逛街的,就是站著,看著。
「先生,那兩個人又來了。」張屠戶壓低聲音,「穿灰色衣服的,站巷口半天了。」
沈渡從鋪子窗口看了一眼。兩個人,三十來歲,穿著灰布衫,不像做生意的。而且他們不看肉攤,看的是來買肉的人。
張屠戶沒什麼好盯的,估計是在盯來找他的人。
沈渡的眉頭皺了一下。
「張大哥,你該幹嘛幹嘛,別管他們。」
「我不怕他們,我就是怕他們對你不利。」
「嗨,我一個大活人,怕什麼。」
張屠戶想說點什麼,但沈渡已經轉身回鋪子了。
沈渡自己也被人盯了。
應該不是許德的手下,許德跑了之後,他那些散兵游勇早就樹倒猢猻散了。
盯沈渡的人更專業。
他們不走太近,不跟太緊,保持一個固定的距離。一個人在前面,一個人在後面,隔著一二十步。
你回頭看,他們就在人群里站著,手裡拿著點什麼東西,看起來像路人。
但沈渡前世做律師的時候見過這種盯梢方式。
刑辯律師經常要跟當事人見面,有些敏感案子的當事人會被相關部門盯。沈渡跟了十二年,太熟了。
前面那個穿藍衫的,每次都在他過街角的時候出現。後面那個拿扇子的,從鋪子跟到他去回春堂再跟回來,換了三個路口。
有點像京城來的人。
沈渡心裡一沉,許德的手下可沒有這個水平,這應該是錦衣衛或者內廠的做事方式。
他沒有聲張,對方要是知道他發現了,反而會換更隱蔽的方式。他該怎麼走怎麼走,該怎麼跟人說話怎麼說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但回到家之後,他在桌上攤了張紙,寫了一個字:「查。」
查這兩個人的底,查他們從哪來的,查他們聽誰的。
他找不了錦衣衛,但他可以找陸主事。
陸主事讓人帶了一句話過來。
「摺子的消息已經傳到北京了,劉瑾的人可能開始查沈渡的底。讓他小心,不要輕舉妄動。」
就這一句。
沈渡坐在鋪子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
劉瑾在查他的底。查到了什麼?訟師之子,一個秀才,假鹽引案的舉報人。
一個年輕人,沒什麼背景,沒什麼勢力,靠著一張嘴和幾份證據,把戶部分司的王主事扳倒了。
劉瑾會怎麼看這件事?
一個螞蟻咬了他一口。他不生氣,他只是覺得可笑。然後他讓人把這隻螞蟻碾死。
但碾死之前,他得先知道這隻螞蟻在哪。
沈渡知道,他被盯上了。不再是許德那種小打小鬧了,是更高層次的了。
他得想想接下來怎麼辦。
傍晚,沈渡去了回春堂。
鋪子還開著。蘇錦在櫃檯後麵包藥。但沈渡注意到一個細節,櫃檯下面的抽屜,以前從來沒鎖過,今天鎖了。
沈渡在櫃檯旁邊坐下來。
「蘇錦,你抽屜怎麼鎖了?」
蘇錦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包藥。
「裡面放了點東西。」
「什麼東西?」
蘇錦沒回答,低頭包藥。過了一會兒,她把抽屜打開了一條縫,讓沈渡看了一眼。
抽屜裡面放著一把菜刀。不是藥鋪切藥的那種小刀,是一把正經的廚房用的菜刀,刀刃磨得很亮。
沈渡看著那把菜刀,沉默了,這妮子平時看著老老實實的,沒想到還挺狠的。
「你一個大姑娘家的什麼時候學會藏刀了?」
蘇錦把抽屜關上,繼續包藥,「我是怕有一天需要用。」
「用?」
「你不是教我的嗎?」
「你不用怕,還有我呢,萬一有什麼事我肯定第一時間趕到。」
蘇錦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我沒怕,我就是不想被欺負的時候手裡沒東西,我信你,但是我也得撐到你來。」
沈渡心裡突然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被自己喜歡的女孩信任,真不錯。
「行,那你把刀磨快點,要不然我讓張屠夫給再找把趁手的。」
「不用你教,夠用了,我是防身,又不是殺豬,要這麼多刀幹嘛。」
沈渡走到門口。
回頭看了一眼,蘇錦低著頭包藥,但抽屜沒有再鎖上。
回到鋪子,張屠戶正趴在桌上打盹。
「先生,回來了?」
「嗯。」
「蘇姑娘怎麼樣?」
「挺好的,她現在櫃檯底下藏了把菜刀。」
張屠戶愣了一下,然後嘿嘿笑了:「先生可別把蘇姑娘給帶壞了啊。」
沈渡沒接話,他坐在門檻上,看著天邊的晚霞。
窗外的巷口,那兩個灰衣服的人還站著。
鄉試在明年秋天。還有一年。
一年之內,他得準備好兩件事。
考中鄉試,活著撐到鄉試。
這兩件事,哪一件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