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初勝

  陸主事住在城南一條偏僻的巷子裡。

  一扇普通的黑漆木門,沒匾,沒石獅子,門口種了棵歪脖子老槐樹。要不是唐寅畫了張地圖,沈渡根本找不到。

  敲了三下門。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僕探出頭來。

  「找誰?」

  「沈渡,求見陸主事。」

  老僕看了他一眼,關上門。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

  「進來。」

  陸主事在書房等著。六十來歲,頭髮全白了,穿著一件袍子,跟個普通的老秀才沒什麼兩樣。要不是唐寅說過他的底細,沈渡絕對看不出這個人當過吏部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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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陸主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沈渡坐下,把整理好的證據全部攤在桌上。

  六張假鹽引原件,編號比對記錄,碼頭老船工的證詞,周掌柜等六個受害人的陳述,許德與戶部分司人員來往的記錄。

  陸主事一份一份看完,沒說話。看完之後,他把所有證據摞在一起,放在桌角。

  「你想讓我幫你遞密折?」

  「是。」

  「你知不知道遞了這份摺子意味著什麼?」

  「晚生知道。」

  「說來聽聽。」

  沈渡看著他:「遞了這份摺子,我就正式上了劉瑾的名單。王主事是劉瑾的人,假鹽引的生意背後是劉瑾在吃錢。我動了他的錢袋子,他會報復。」

  「那你還敢遞?」

  「已經牽扯太多身邊的人了,輪到我出手了。」沈渡的聲音很平,但很堅決。

  陸主事看著他,過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你這份證據是夠硬,但光有證據不夠,你還需要一個契機。」

  「什麼契機?」

  「都察院不會無緣無故派人到南京來查。得有一個由頭。」

  沈渡想了想:「加徵稅被裁定不合法,這個算不算由頭?」

  陸主事搖了搖頭:「加徵稅是地方的事,都察院不管。得是跟朝廷有關的。」

  「那假鹽引呢?鹽引是戶部發的,戶部分司是戶部的派出機構。假鹽引涉及到戶部的公信力。」

  陸主事想了想,點了點頭:「這個可以。鹽引是國庫收入的命脈,假鹽引等於侵吞國庫。這個由頭夠大。」

  他站起來,走到書架旁邊,抽出一捲紙。

  「我幫你寫摺子,我的品級雖然退了,但吏部主事的印信還在。我以吏部退閒官員的身份遞摺子,都察院不能不接。」

  沈渡站起來:「多謝陸主事。」

  陸主事擺了擺手:「別謝,我只是看不慣劉瑾那些人禍亂朝綱。你這份證據遞上去,就算動不了劉瑾,至少能拔掉南京這顆釘子。」

  他頓了一下:「但你要做好準備。摺子遞上去之後,快的話十天,慢的話半個月,都察院會派人下來。這期間,你要保護好自己和身邊的人。」

  「我知道。」

  「還有一件事。」陸主事看著他,「你那個姓唐的朋友,畫被毀了之後是不是又被人威脅了?」

  沈渡一驚:「你怎麼知道?」

  「我在這條巷子住了二十年,什麼消息都瞞不過我。戶部分司的人來找過唐寅的事,我都知道。」

  沈渡沉默了。

  陸主事嘆了口氣:「年輕人,你能保護別人,但你也得保護好自己,死了就什麼都完了。」

  沈渡點了點頭。

  密折遞出後第十天。

  都察院的人來了。

  一個四十來歲的御史,姓林,面容嚴肅,話不多。帶了四個書吏和兩個差役,沒聲張,直接進了戶部分司。

  沈渡是張屠戶告訴他的。張屠戶在城北殺豬,戶部分司在城南,隔了大半個南京城。但張屠戶的消息比誰都快。

  「先生!來了好幾個人!穿官服的!進了戶部分司就沒出來!」

  沈渡站起來,走到門口。街上還是跟平時一樣,沒什麼異樣。

  但他的心跳加快了。

  第二天,消息傳來。戶部分司被查封。王主事被傳喚。

  消息是倪岳帶來的。倪岳跑得比張屠戶還快,臉漲得通紅。

  「沈兄!戶部分司被封了!王主事被抓了!」

  沈渡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走到桌前,把整理好的證據又看了一遍。六張假鹽引,編號比對,船工證詞。六個人的陳述。

  準備了兩個月的東西,終於要用上了。

  第三天,都察院公開審理假鹽引案。

  地點在府衙大堂。林御史主審。

  消息傳開後,半個南京城的人都來了。

  沈渡到的時候,大堂外面已經圍了里三層外三層,全擠在一起。

  六張假鹽引的受害人也來了。周掌柜站在最前面,手裡攥著那張皺巴巴的假鹽引,眼眶紅了。

  大堂裡面,王主事跪在中間。

  他穿著官服,但官帽被摘了。四十來歲,面相白淨,看不出是個貪官的樣子。

  但他的手在抖。

  林御史坐在上首,翻開卷宗。

  「傳沈渡。」

  沈渡走進去,跪下。

  「沈渡,你是本案的舉報人。你有什麼要說的?」

  沈渡站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

  「大人,晚生有四條證據。」

  大堂里安靜下來,外面圍觀的人群也安靜了。

  「第一條。印章編號漏洞。」

  沈渡從袖子裡抽出六張假鹽引的原件,遞給書吏。

  「這六張假鹽引的印章編號,與戶部分司當月備案的編號序列不連續。正常序列是一百到一百五十,但這六張的編號是一百零三、一百零七、一百一十二、一百二十一、一百三十八、一百四十五。多出來的六個編號沒有對應的合法鹽引記錄。」

  他頓了一下:「說明這六個編號是額外刻的。刻印章需要工部核准的銅模。多出來的號意味著有人在私刻印章。誰有權限接觸印章?分司主事及其以上人員。」

  大堂里有人低聲議論。

  「第二條。運輸頻次異常。」

  沈渡拿出第二份證據,碼頭老船工的證詞。

  「城北碼頭的船工劉老三,在碼頭幹了三十年。他的證詞說,戶部分司的官船每月正常來兩趟,但近半年每月多來兩趟,每次搬兩口箱子進去。按正常鹽引發放量,不需要這麼頻繁的運輸。多出來的運輸量對應的是什麼?多出來的鹽引。」

  林御史點了點頭。

  「第三條。紙張墨色同一批次。」

  沈渡指著那六張假鹽引:「這六張假鹽引的取得時間跨度半年,最早的一張是去年十月,最晚的一張是今年三月。但六張紙的纖維紋理和墨色完全一致。同一次印刷。」

  他頓了一下:「合法鹽引是分批發放的,每批的紙張和墨色都有細微差別。不可能半年內只用一批紙。除非這些鹽引不是分批發出的,是一次性偽造的。」

  大堂外面的議論聲更大了。

  「第四條。」

  沈渡看向王主事。

  王主事的額頭上全是汗。

  「第四條,王主事的帳冊。」

  沈渡拿出最後一份證據。這是陸主事通過南京吏部的關係網拿到的,戶部分司近一年的開支流水。

  「王主事在過去十二個月里,有十七筆不明收入,總額超過三千兩。王主事的年俸不過一百多兩。三千兩,是他年俸的三十倍。」

  大堂里一片譁然。

  「三千兩!」

  「我的天,他貪了多少!」

  「怪不得假鹽引的事一直查不下去!」

  林御史敲了敲驚堂木。

  「肅靜!」

  大堂安靜了。

  林御史看著王主事:「王主事,你有什麼要說的?」

  王主事的臉從紅變白變青。他張了張嘴,想說「鹽引是真的「,但沈渡的第一條證據已經證明編號不連續。想說「跟自己無關「,但第四條帳冊上的錢實實在在地進了他的口袋。

  四條證據,單看每條都能辯解。但四條合在一起,他連嘴都張不開。

  王主事跪在那裡,半天沒說出話來。

  林御史沉聲宣判。

  「假鹽引案查實。王主事私刻印章、偽造鹽引、非法獲利三千兩,革職下獄,候審。非法所得全部追繳。」

  大堂外面的人轟的一聲炸了。

  有人叫好,有人鼓掌,有人跺腳。

  周掌柜站在人群里,老淚縱橫,攥著那張假鹽引的手在抖。

  沈渡站在大堂裡面,看著林御史手裡的驚堂木放下。

  他沒覺得多高興。

  因為他知道,這不是終點。

  王主事倒了,但他背後的人還在。

  出了大堂,沈渡被人群圍住了。

  「沈先生!多謝多謝!」周掌柜擠過來,眼圈通紅。

  其他幾個受害人也圍過來:「沈先生,你是我們的大恩人!」

  沈渡擺了擺手:「案子還沒完。王主事只是分司主事,他後面還有人。」

  「那怎麼辦?」

  「繼續查。」

  人群散了之後,唐寅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街對面,靠著牆,手裡拎著壺酒。

  沈渡走過去。

  「恭喜。」

  「你怎麼這麼喜歡這個時候出現啊,恭喜什麼?贏了這一局而已。」

  「贏了就是贏了。」唐寅倒了杯酒推過來,「你猜王主事被抓的消息,幾天能傳到北京?」

  「很快。五天。」

  「劉瑾知道了,你覺得他會怎麼做?」

  沈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已經知道南京有個叫沈渡的秀才了。」

  「怕嗎?」

  沈渡想了想:「怕。」

  「那還干不干?」

  「干。」

  唐寅笑了。這次不是苦笑,是真心的笑。

  「敬你。」

  兩人碰了杯。

  傍晚,沈渡去了回春堂。

  鋪子還開著。蘇錦在櫃檯後麵包藥,動作跟平時一樣利索。

  看到沈渡進來,她抬起頭。

  「贏了嗎?」

  「當然,贏了,你不看我是誰。」

  「那就好。」

  她低下頭繼續包藥。沈渡站在櫃檯旁邊,不知道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蘇錦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食盒。

  「你肯定沒吃飯吧。」

  沈渡接過食盒,打開,兩碗面,一碟鹽水鴨,一碟桂花糕。

  「你怎麼知道我沒吃飯?」

  蘇錦沒回答,低頭碾藥,研杵碾得比平時慢。

  沈渡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蘇姑娘,等我忙完了這陣子,我想請你吃頓飯。」

  蘇錦的手停了一下。

  過了幾秒,她開口:「你請我吃飯?」

  「對,之前說過了,我考過就請你吃飯。」

  「當時我說笑呢,再說了你哪有錢請我吃飯?」

  「請你吃飯的錢還是有的。」

  蘇錦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又迅速壓回去。

  「再說吧。」

  沈渡端著食盒出了門。走到巷口,回頭看了一眼。

  蘇錦站在櫃檯後面,低著頭包藥,但研杵停了。

  她臉上掛著一道甜甜的笑。

  回到鋪子,沈渡坐在桌前。

  桌上攤著那張紙,四個名字串成一條線。

  王主事倒了,許德跑了,人沒抓到。

  但劉瑾還在北京。這條線沒斷。

  第一仗贏了。但真正的敵人還沒露面。

  他得繼續往上爬。

  鄉試在明年秋天。還有一年。

  一年時間,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