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危機

  加徵稅被裁定不合法後的第七天,反撲來了。

  不是衝著沈渡來的。

  是衝著回春堂來的。

  那天早上,沈渡剛到鋪子,張屠戶就跑過來了。肋骨還沒好利索,跑得一瘸一拐的,臉都白了。

  「先生!出事了!」

  「什麼事?」

  「回春堂!回春堂被人告了!」

  沈渡站起來:「誰告的?告什麼?」

  「縣衙來的人說的,有人告回春堂私制違禁藥材。掌柜被傳喚了,蘇姑娘也被傳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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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渡的腦子嗡了一下。

  他快步往縣衙走。張屠戶在後面追,追不上,在巷子裡喊:「先生你等等我!」

  沈渡沒等。

  他走到縣衙門口,大門開著,門口站著兩個衙役。沈渡認出來了,一個是上次馬德才案子裡見過的。

  「沈先生?」衙役認出了他,「你來做什麼?」

  「我來替人辯護,裡面是誰的案子?」

  「回春堂的,私制違禁藥材。」

  「誰告的?」

  衙役看了看名冊:「一個叫周大全的,城南開雜貨鋪的。」

  周大全。沈渡在心裡記住了這個名字。

  「原告人在裡面嗎?」

  「在。」

  沈渡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了。

  縣衙大堂。

  掌柜跪在下面,臉嚇得煞白。蘇錦站在旁邊,沒有跪。她還是穿著那件舊衣裳,頭髮簡單地挽著,臉色不好看但沒慌。

  沈渡走進去的時候,蘇錦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沒有害怕,也沒有委屈,只有一股子不服輸的勁。

  沈渡走到她旁邊,低聲說:「我來替你辯護。」

  蘇錦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往旁邊讓了半步。

  原告周大全跪在對面,旁邊站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半舊的青衫,手裡拿著一份狀紙。那個青衫男人不是雜貨鋪老闆的樣子,倒像個讀過書的。

  代筆的。

  沈渡掃了一眼狀紙的內容。告的是「私制違禁藥材」,引用了三條藥政法規,用詞精確。

  這不是一個雜貨鋪老闆能寫出來的東西。有人代筆,而且代筆的人很懂藥政法。

  誰?戶部分司的人?

  沈渡站在堂下,對縣令拱了拱手。

  「大人,晚生沈渡,秀才。回春堂掌柜和蘇姑娘是被誣告,晚生請求代為辯護。」

  縣令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官,在南京縣衙坐了十幾年的位置,什麼事都見過。他看了沈渡一眼。

  「沈渡?又是你?這次你來替回春堂辯護?」

  「是。」

  縣令沉吟了一下,點了點頭。沈渡現在有秀才功名,有資格上堂代辯。

  「原告,陳述你的控告。」

  周大全跪在那裡,張了張嘴,看了旁邊的青衫男人一眼。青衫男人輕輕點了點頭。

  周大全開始念。但念的詞明顯是別人教的,磕磕巴巴的,有幾個字還念錯了。

  沈渡聽著,心裡已經判斷出來了。這個周大全就是個槍,背後有人遞狀紙教他念。

  等周大全念完,沈渡開口了。

  「大人,晚生有三個問題想問原告。」

  縣令點頭。

  沈渡走到周大全面前:「周大全,你說回春堂私制違禁藥材。請問是哪種藥材?」

  周大全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旁邊的青衫男人。青衫男人小聲說了一個名字。

  「紫...紫河車。」

  「紫河車?」沈渡笑了,「你見過回春堂賣紫河車嗎?」

  「我...我聽人說的...」

  「聽誰說的?」

  「我...」

  「你連回春堂的藥材庫都沒進過,你怎麼知道他們私制紫河車?」

  周大全的臉紅了,支支吾吾說不上來。

  沈渡轉身對縣令:「大人,原告連違禁藥材的具體種類都說不清楚,也沒有任何物證。按照大明律,誣告者反坐。原告周大全所告不實,請求大人駁回。」

  縣令看了看周大全,又看了看那個青衫男人,敲了敲驚堂木。

  「證據不足,退回。」

  周大全跪在那裡,臉一陣紅一陣白。他看了看旁邊的青衫男人,青衫男人的臉色也不好,但什麼都沒說。

  出了大堂,沈渡鬆了口氣。

  但這只是縣衙層面。

  蘇錦站在縣衙門口,沈渡走過去。

  「蘇姑娘,你沒事吧?」

  「沒事。」蘇錦的聲音很平,「掌柜嚇壞了,我先送他回去。」

  「那個告你的人,周大全,是許德的遠房親戚。」

  蘇錦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你知道?」

  「他來鋪子裡買過幾次藥,我見過他。他跟許德走得近。」

  沈渡沉默了,蘇錦比他想的聰明,她早就知道許德在搞鬼,只是沒跟他說。

  「你怎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麼用?你當時正在整理鹽引的證據,我不想分你的心。」

  沈渡看著她,不知道說什麼。

  蘇錦轉過身,往回春堂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你不用擔心,沒事的。」沈渡毫不在意地擺擺手。

  「那你打算怎麼辦?」

  沈渡想了想:「讓他沒有第二次機會。」

  蘇錦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沈渡站在縣衙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

  回到鋪子,沈渡坐在桌前,把今天的經過寫了下來。

  周大全,雜貨鋪,許德的遠房親戚。告狀詞引用了三條藥政法規,用詞精確,有人代筆。

  代筆的人是誰?

  沈渡想了想,在紙上寫了一個名字:王主事。

  縣衙擋得住,府衙呢?府衙擋得住,南京六部呢?

  他現在只是個秀才。秀才可以遞狀到縣衙,可以上堂代辯。但如果對方往上走,走到府衙、走到南京六部,他手裡的權限就不夠了。

  得往上爬。

  但他等不了。許德不會給他時間。

  同一天傍晚,唐寅來了。

  不是來喝酒的。他的臉色不好,進門就坐下,把酒壺往桌上一放。

  「出事了。」

  沈渡看著他:「什麼事?」

  「今天有人來找我買畫。」

  「買畫不是好事嗎?」

  「他不是來買畫的。」唐寅的聲音很低,「他說他姓王,是戶部分司的。他看了我的畫,說要買三幅,出價五十兩。」

  沈渡沒說話。

  「我沒賣。」唐寅倒了一杯酒,「他說了一句話,『唐解元,許德的事跟你沒關係,你別摻和。沈渡的事也跟你沒關係。'」

  沈渡的拳頭攥緊了。

  「他還說,『你幫沈渡賣畫,就是跟許德作對。跟許德作對,就是跟戶部分司作對。'」

  唐寅喝了一口酒:「他走的時候留了一張紙條。」

  唐寅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沈渡拿起來看。

  紙上寫著四個字:好自為之。

  沈渡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唐兄,這個人,是王主事的人。」

  「我知道。」

  「他來找你,是許德今天在縣衙沒贏,所以換了路子。不走法律了,直接威脅。」

  「我知道。」

  「那你怎麼想?」

  唐寅看著沈渡,忽然笑了。

  「我唐寅這輩子,被人威脅過無數次。弘治十二年被關進大牢的時候,有人威脅我認罪。我沒認。後來被貶成平民的時候,有人威脅我別再畫畫。我還在畫。」

  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頓。

  「一個戶部分司的小官,威脅我不畫畫?他算老幾?」

  沈渡看著唐寅,忽然覺得心裡熱了一下。

  唐寅的畫被毀了,他沒有哭。現在被人當面威脅,他還是笑。

  但沈渡看到了他倒酒的時候,手在抖。

  「唐兄,對不起。」

  「你跟我說什麼對不起?」唐寅看著他,「你幫我賣畫,幫我找住處,幫我跟許德斗。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是我連累你了。」

  「你沒有連累我,是我連累你。」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誰也沒說服誰。

  唐寅嘆了口氣:「行了,咱別互相道歉了。你打算怎麼辦?」

  沈渡想了想:「我打算遞一份密折。」

  「密折?」

  「都察院的御史不需要等巡查才能接案。有人舉報,他們隨時可以派人查。」

  「但你手裡的證據夠不夠?」

  「鹽引編號不連續的證據有了,六個受害人的原件有了,碼頭老船工的證詞有了。但我缺一樣東西,戶部分司的內部帳冊,證明王主事有非法收入。」

  「這個你怎麼拿?」

  「我認識一個人。」沈渡想了想,「陸主事。王陽明留下的地址。他是退閒的吏部主事,品級還在。他幫我遞摺子,分量比我遞的重十倍。」

  唐寅想了想:「陸主事那個人,我聽說過,為官清正,但不愛管閒事。你確定他會幫你?」

  「不確定。但我得去試。」

  唐寅點了點頭:「那你什麼時候去?」

  「明天。」

  「好,我陪你。」

  「不用。你自己就是目標,你別再出門了。」

  唐寅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說得對,我是目標。那我不出門。我在這兒幫你看著鋪子。」

  沈渡想了想,點了點頭。

  兩人喝了一壺酒,喝完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唐寅站起來,準備走。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

  「沈渡,你那個密折遞上去之後,不管結果怎樣,劉瑾的人都會找上門。你可想好了?」

  沈渡看著他:「想好了,再不主動一點,就真的要被騎到頭上了。」

  唐寅點了點頭,走了。

  沈渡坐在鋪子裡,看著桌上那張紙條。

  好自為之。

  他把紙條折好,跟鹽引的證據放在一起。

  明天去找陸主事,不管他幫不幫,這條路他都得走。

  因為他身邊的人已經挨了太多打了。

  張屠戶斷了肋骨,唐寅的畫被毀了,蘇錦被傳喚到縣衙,回春堂被告了。

  該輪到他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