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四年八月,院試。
沈渡站在貢院門口,看著那塊石牌坊。
上次他站在這裡報名的時候,被人看了一眼就轉過頭去了。那時候他是個訟師之子,沒功名,沒背景,遞狀紙都得求人代筆。
這次不一樣了。
府試過了,他是童生預備。院試過了,他就是正式的秀才。秀才可以上堂代辯,可以遞狀到府衙,見了官不用跪。
功名就是權限,權限越大,他能保護的人越多。
張屠戶還躺在床上,肋骨沒好利索。唐寅的破屋裡滿地碎紙,畫還要重新畫。蘇錦身邊那個眼線還沒拔掉。
他需要這把刀。
貢院裡面比府試的時候清靜了些。院試是提學御史親自主持,不是本地考官,規矩更嚴,氣氛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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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找到自己的號舍,坐進去。號舍還是那麼窄,三尺寬五尺長,一張桌一塊板凳。但這次他不緊張了。
不是因為他有把握,是因為他不在乎。
考不上大不了明年再來。但那些打他的人、毀他朋友的畫的人、盯他在乎的人的人,他們不會等他。
他得快點往上爬。
提學御史陳良謨,兩榜進士出身,五十來歲,面容清瘦,眼神很亮。他第一天就撂下一句話:
「我不管你爹是誰,你家有多少錢,你字寫得好不好看。我只看文章。誰的文章有骨氣,誰就過。」
沈渡心裡一松。
這位吃邏輯不吃規矩。
第一場,策論。題目:《刑賞忠厚之至論》。
沈渡看到題目,差點笑出聲。
這是蘇軾當年的題目。前世他寫刑法論文的時候,專門研究過這道題的破題思路。蘇軾是從「忠厚」二字入手,寫君子之德。
但沈渡不想這麼寫。
他想起張屠戶躺在地上的樣子。想起馬德才用刑逼劉三認罪,打了十板子。想起唐寅的畫被刀劃爛的樣子。
刑不當罪,就是縱惡。
他提筆,破題:
「忠厚者,非寬縱之謂也。刑當其罪,賞當其功,斯為忠厚。刑不當罪而謂之寬,是縱惡也。」
全篇用律師的邏輯:罪刑法定,賞罰分明,才是真正的忠厚。寬縱不是仁慈,是縱惡。你寬縱了罪犯,就是傷害了受害者。
這篇不是八股文。這是一篇控訴書。
寫完交卷,沈渡走出號舍。
天已經黑了。貢院門口稀稀拉拉幾個人,大部分還在裡面寫。
他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
唐寅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站在街對面,靠著牆,手裡拎著壺酒。看到沈渡出來,沖他舉了舉酒壺。
沈渡走過去。
「這麼快就考完了?」
「嗨,瞎寫。」
「感覺怎麼樣?」
沈渡想了想:「不知道,但我寫的東西,那位御史大人應該沒見過。」
唐寅笑了,「那就對了,陳良謨這個人,最煩千篇一律的東西。你寫得跟別人不一樣,他就多看兩眼。」
兩人坐在街邊的石階上,就著那壺酒喝了一輪。
「張屠戶怎麼樣了?」沈渡問。
「能下床走動了。但肋骨還疼,不能幹重活。」
「我先去看看他。」沈渡剛想起身,就被唐寅攔住了。
「明天吧。今天你先回去歇著,考試累了一天。」
沈渡搖頭:「我不累。我去看看他就回來。」
唐寅看了他一眼,沒再勸。
張屠戶躺在床上,看到沈渡進來,咧嘴笑了:「先生,考完了?」
張屠戶想坐起來,沈渡連忙按住他:「躺著。」
「我沒事,大夫說骨頭長上了...」
「躺著。」沈渡又重複一遍。
張屠戶只好躺著。他看著沈渡,忽然說:「先生,你這次考完有點不一樣了。」
沈渡愣了一下,「怎麼不一樣?」
張屠戶想了想,說不上來。過了一會兒,他咧嘴笑了:「反正不一樣。以前你考試前會緊張,這次我看你一點都不緊張。」
沈渡沒說話。
他不緊張,不是因為不在乎,是因為他在乎的東西變了。
以前他在乎的是能不能考上。現在他在乎的是,考上了能幹什麼。
考上秀才,他就能上堂代辯。就能遞狀到府衙。就能不用跪著見官。
就能保護張屠戶、唐寅、蘇錦。
就能讓那些欺負他們的人付出代價。
「張大哥。」沈渡坐下來,「等我考上秀才,我幫你討回來。」
張屠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到一半牽動傷口,齜牙咧嘴的:「先生,打我的人是許德派來的。許德背後是戶部分司的王主事。後面的水太深了,咱就是平頭老百姓,吃點虧沒事的...」
「秀才不行,就考舉人。舉人不行,就考進士。」
沈渡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總有一天,我會爬到他們不敢動的位置。」
張屠戶看著他,粗獷的臉上也出現一行行熱淚,過了很久,點了點頭。
「多謝先生的...」
從張屠戶家出來,沈渡往鋪子的方向走。
路過回春堂,他停了一下。鋪子已經關了,門板上的燈滅了,這個時辰蘇錦應該已經回去了。
他站在街對面看了一會兒,沒進去。
那個眼線還在,他得想個辦法拔掉。
三天後,放榜。
貢院門口擠滿了人。沈渡擠到前面,從上往下找沒找到自己的名字,又從下往上看,發現名字在中間偏上的位置。
過了。
而且不是倒數。
倪岳跑過來,高興得臉都紅了:「我過了!你也過了!」
沈渡撇了他一眼:「你高興什麼?」
「高興啊!院試過了就是秀才了!我們都是秀才了!」
沈渡笑了笑,沒說話。
秀才,終於到手了。
放了榜,陳良謨把畫圈的三個考生叫到跟前。
沈渡站在堂下,看著這位提學御史。陳良謨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你叫沈渡?」
「是。」
「訟師沈方的兒子?」
沈渡心裡一緊。「是。」
陳良謨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你的文章有法家的味道,不像是讀聖賢書出來的。」
沈渡沒否認。
「破題從『忠厚'二字入手,卻不是寫君子之德,而是寫『刑當其罪'。整篇策論,句句不離『法'字。」陳良謨的聲音不高,氣場卻很足,「你是在寫文章,還是在寫狀紙?」
沈渡想了想:「文章和狀紙,都是要說服人。道理是一樣的。」
陳良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有道理。」他點了點頭,「你的文章,我讀了三遍。第一遍覺得不對路,第二遍覺得有道理,第三遍覺得....」
他頓了一下:「法家的骨頭比腐儒硬,好好讀。」
「多謝大人,晚生當再接再厲。」
陳良謨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可以走了。沈渡剛轉身,陳良謨忽然說了一句:
「我有個同年,在京城做官,姓楊,對你這種路子的文章很感興趣。你有朝一日進京趕考,可以去找他。」
沈渡腳步頓了一下。
姓楊,京城做官,對法家路子的文章感興趣?
「多謝大人提點。」
出了貢院,沈渡站在門口,看著那塊石牌坊。
上次他站在這裡,是為了遞一張狀紙,四處求人。
這次不一樣了。
他轉過身,唐寅總會在這個時間站在街對面,靠著牆,手裡拎著壺酒。
沈渡走過去。
「恭喜,沈秀才。」
「多謝唐兄。」
「謝什麼?考試是你自己考的。」
兩人坐在街邊的石階上,把那壺酒喝完了。
「接下來呢?」唐寅問。
「接下來...」沈渡想了想,「我得先把回春堂那個眼線拔了。然後整理鹽引案的證據。然後...」
「然後?」
「然後往上爬。爬到能跟劉瑾下棋的高度。」
唐寅看了他一眼,過了很久,笑了。
「你小子,野心不小。」
「不是野心。」沈渡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是沒辦法,咱們平頭百姓只有這一條路。」
唐寅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敬百姓。」
他舉了舉空酒壺。沈渡跟他碰了一下。
從唐寅那兒出來,沈渡去了回春堂。
鋪子還開著,蘇錦在櫃檯後面。那個眼線,那個叫李二的夥計,還站在旁邊,假裝在擦櫃檯。
沈渡以秀才的身份走進去。
「蘇姑娘,買藥。」
蘇錦抬頭看了他一眼,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沈渡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櫃檯上輕輕敲了一下,一下,兩下,三下。
三下。這是他們之間的暗號。上次沈渡跟她說過,如果有人盯著她,就敲三下。
有人在盯著。
沈渡走到櫃檯前,假裝在看藥架上的藥。
李二在旁邊,目光一直跟著他。
沈渡走到櫃檯前,沒看蘇錦,先看了李二一眼。
「這位小哥,」沈渡忽然轉頭,看著李二,「幫我包一副復光散。」
李二愣了一下:「啊?復光散?我不會啊。」
「不會?」沈渡看著他,「你在藥鋪幫忙,連復光散都不會包?」
李二的臉變了變,支吾著說:「我...我是新來的,還沒學會...」
「新來的?」沈渡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新來的不會包藥,那你來藥鋪幹什麼?擦桌子?掃地?」
李二張了張嘴,說不上來。
沈渡轉頭看蘇錦:「蘇姑娘,復光散是什麼方子?」
蘇錦放下手裡的藥包,聲音平靜:「復光散是治眼疾的方子,由決明子、菊花、枸杞、密蒙花四味藥組成,按三二二一的配比,研末沖服。」
她一口氣報出來,連配比都報得清清楚楚。
沈渡點點頭,又轉頭看李二:「聽到了嗎?復光散是四味藥,決明子、菊花、枸杞、密蒙花,按三二二一的配比。你現在能包嗎?」
李二的額頭冒汗了:「我...我得現找。」
「現找?」沈渡笑了,「決明子在哪個架子上?菊花在哪個格子裡?枸杞是寧夏的還是普通的?密蒙花要挑顏色深的還是淺的?」
李二站在那裡,臉一陣紅一陣白,他一個都答不上來。
看熱鬧的人開始多了起來。
沈渡沒再逼他,轉頭對蘇錦說:「蘇姑娘,按大明律,藥鋪夥計須有保人擔保,經掌柜認可,學徒三年方可上櫃。這位李二...」
他頓了一下:「有保人嗎?」
蘇錦搖頭。
「學徒過嗎?」
蘇錦又搖頭。
「那他憑什麼站在你的櫃檯後面?」沈渡的聲音冷了下來,「一個沒有保人、沒有當過學徒、連復光散都不會包的人,站在藥鋪里幹什麼?」
李二的臉刷地白了,周圍看熱鬧的人開始議論紛紛。
「這回春堂怎麼什麼人都敢用啊...」
「就是就是,也不怕把人治死。」
蘇錦站在櫃檯後面,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李二,」她開口,「你走吧,我們這兒用不了你。」
李二站在那裡,攥著那塊抹布,他想說什麼,但沈渡的目光盯著他,像兩把刀。蘇錦的目光也看著他,雖然平靜,但意思很清楚。
你可以走了。
最後李二什麼都沒說,輿論的壓力讓他只能走了。
他把抹布往櫃檯上一扔,轉身走了。
出了門,他回頭看了一眼。沈渡站在櫃檯前,擋在他和蘇錦中間,像一堵牆。
沈渡站在門口,看著李二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
「他還會再來的。」蘇錦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或者換個人來。」
「我知道。」沈渡轉過身,「但至少這個先拔了。而且...」
他笑了笑:「下次再來人,你就讓他包『復光散』。包不出來的,都是許德派來的。」
蘇錦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包藥,遞過來。
「安神藥。」
沈渡接過來,看了看那包藥。
「這是?」
「不要錢...這是謝禮。」
那包藥塞到了沈渡手裡,蘇錦趕緊回到櫃檯後面,低著頭包藥,但耳朵尖有點紅。
沈渡笑了笑,出了門。
「還挺害羞。」
回到鋪子,沈渡坐在桌前,把那包安神藥放在桌上。
他習慣性地翻開桌上的《孟子》,讀了兩行,讀不進去。
腦子裡轉的是接下來要做的事,先把鹽引案的證據整理好,然後想辦法把證據遞到都察院。
最重要的是,繼續往上爬,鄉試在明年秋天。
他得快點。
因為劉瑾的人不會等他。
正德四年,八月。秀才沈渡,手裡有了第一把刀。
但這把刀還不夠快。
他得繼續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