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張屠戶家出來,沈渡去了唐寅那兒。
夫子廟東邊那條巷子,第三家。門虛掩著,沒關嚴。
沈渡推門進去。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等你尋
愣住了。
屋裡一片狼藉。牆上的畫被人用刀劃爛了十幾幅,墨汁潑得到處都是。地上散著碎紙,白的黑的混在一起。
唐寅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半截斷筆,面前攤著一幅只畫了一半的竹子。他的臉上有傷,被人推了一把,撞在桌角上,顴骨的位置青了一塊。
刀痕是新切的。墨跡未乾。
「唐兄...」
「我沒事。」唐寅的聲音很平,擺了擺手,「畫沒了可以再畫。人沒事就行。」
沈渡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唐寅手裡的那截斷筆。
「誰幹的?」
「不認識,三個人,也沒報字號。」
沈渡渾身顫抖,先是張屠戶,再是唐寅,身邊的人因為他而受到牽連,心裡的愧疚在這一刻全涌了出來。
唐寅看了他一眼,好像看出了沈渡的情緒不對,把斷筆放下。「我沒事,你猜是誰讓他們來的。」
沈渡還是低著頭沒說話。
「許德。」唐寅拿起旁邊一壺酒,倒了兩杯,推了一杯過來,「他在秦淮河的畫舫上見過我跟你在碼頭說話。他知道我是你的人。」
沈渡端起酒杯,一口悶了。
但他沒放下杯子,又倒了一杯,又悶了。
「唐兄,你的畫...」
「畫而已。」唐寅突然開始笑了起來,「我畫了十幾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弘治十二年那場官司,我什麼都沒了。功名、名聲、老婆,全沒了。幾幅畫算什麼。」
但沈渡看到了他握杯的手在抖。
唐寅這輩子唯一剩下的,就是畫畫。畫是他活著的證明,現在被人毀了,他雖說「畫而已」,但沈渡知道那可不是而已。
那是他的命。
沈渡站起來,環顧四周。滿地碎紙,牆上刀痕,潑得到處都是的墨汁。
這不是警告,這是羞辱。
回到鋪子,門板上被人用墨畫了個叉。
也沒有留字,就是畫了個叉。叉的筆畫很粗,墨還沒幹透。
沈渡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叉,看了很久。
上次馬德才砸鋪子,好歹還知道是誰砸的。這次連是誰都不知道。三個穿便衣的人,沒報字號,打完人、毀了畫、畫了叉,就走了。
他們不需要報字號。因為沈渡知道是誰。
許德。戶部分司的王主事。甚至...
沈渡想起唐寅說的話:「鹽引的事比你想的複雜。假鹽引不是王主事一個人能做的,上面還有人。」
「誰?」
「劉瑾。」
劉瑾,司禮監掌印太監。整個大明朝最有權勢的人,連皇帝都得讓他三分。
沈渡站在門口,風吹過來有點涼。他看著門板上那個叉,頭上青筋開始漸漸顯出。
「劉瑾。」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張屠戶被打,是因為替他跑腿。唐寅的畫被毀,是因為跟他走得近。門板上這個叉,是告訴他:我們知道你住哪。
那回春堂呢?
沈渡想到這裡,心中一緊。
蘇錦呢?
沈渡轉身就走,腳步很快,幾乎是跑。
回春堂門口,那個新來的夥計還在。
沈渡站在街對面,隔著一條街看著。蘇錦在櫃檯後麵包藥,動作跟平時一樣利索。但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嘴角繃得很緊。
那個夥計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塊抹布,假裝在擦櫃檯,但眼睛一直在往蘇錦身上瞟。
他認出那種神態。不是來幹活的,是來監視的。那個夥計是許德派來盯著蘇錦的。
許德上次來收「加徵稅」,蘇錦罵回去了。許德沒當場發作,但沈渡知道這種人不會善罷甘休。
現在他知道了。許德不只是盯著他,還在盯著蘇錦。
用他身邊的人當籌碼。
沈渡沒有衝進去。他站在街對面,看了很久,直到蘇錦抬起頭,隔著街看到他。
蘇錦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包藥。但她的動作慢了,像是在想什麼。
沈渡轉身走了。
他不能進去。進去就是撕破臉,撕破臉那個夥計可能會對蘇錦動手。他得先想清楚怎麼辦。
回到鋪子,沈渡坐在桌前,把門板上那個叉擦了。擦完之後,門板上還是留了一點痕跡,墨滲進木紋里了,擦不乾淨。
他看著那點痕跡,坐了很久。
張屠戶被打,唐寅的畫被毀,蘇錦被盯梢,鋪子被畫叉。
四件事,像是四記重拳,拳拳打在他身上。
他可以退。把周掌柜的案子退了,跟唐寅斷了聯繫,老老實實考他的院試,不惹這些是非。許德的目標是他,他不動了,身邊的人也就安全了。
但是...
沈渡想起張屠戶躺在地上的樣子。想起唐寅握著斷筆的手在抖。想起蘇錦被那個夥計盯著的時候皺著的眉。
如果退了,下一次他們動的會是誰?
蘇錦?
他不敢想。
沈渡站起來,從硯台底下抽出那張寫著「假鹽引」「戶部分司」「許德」的紙,在後面又加了一個名字:「劉瑾」。
四個名字串成了一條線。
王主事是劉瑾的人。許德是王主事的白手套。假鹽引的生意,背後是劉瑾在吃錢。
他碰這個案子,不是跟許德過不去,是跟劉瑾過不去。
他不是個聖母,但...
他想起前世。那時候他是個小律師,接的案子都是些雞毛蒜皮。有一次,他接了個法律援助的案子,當事人是個農民工,被包工頭欠了三萬塊錢工錢。
三萬塊錢,對大律所來說不算什麼,但對那個農民工來說,是全家一年的口糧。
那個案子他贏了。贏了之後,包工頭派人來威脅他,讓他「識相點」。他沒退縮,繼續干,後來那個包工頭因為其他案子進去了。
他那時候跟自己說了一句話:犯了法就得認。不管你是誰。
現在也一樣,周掌柜這個事是個引子,他不得不走下去。
劉瑾權傾朝野,他一個訟師碰不動。
但碰不動也要碰。
因為如果不碰,他身邊的人會一個個被碾碎。
沈渡把紙折好,揣進懷裡。
他得去找唐寅。不是去喝酒,是去問清楚,劉瑾這條線,到底有多深。
沈渡走出鋪子,往夫子廟的方向去。
唐寅的破屋裡,兩人坐在門檻上喝酒。
酒還是那壺劣酒,但兩人都沒在意。
「劉瑾。」唐寅喝了一口,「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知道。司禮監掌印太監,正德朝最有權勢的人。」
「你知道他做過什麼嗎?」
沈渡搖頭。
「正德元年,他設了內廠。東廠、錦衣衛之上又加了一層,專門替他抓人、殺人。哪個官員敢上摺子彈劾他,第二天就有人上門。廷杖、下獄、抄家,他幹過無數次。」
唐寅又喝了一口:「王陽明你知道吧?兵部主事,因為替人說了句公道話,被廷杖四十,差點死在午門外,然後貶到貴州龍場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沈渡沉默了。
王陽明。那個他買藥救過的人。
「劉瑾不會因為你是個童生就放過你。」唐寅看著他,「你碰了他的鹽引生意,就是動他的錢袋子。他的錢袋子,比他的命還重要。」
「那怎麼辦?」
唐寅想了想:「都察院。」
「都察院?」
「都察院每半年巡查一次南京,下次是十月。還有五個月。你把證據準備好,等都察院的巡查御史來,借他的力去查。」
沈渡想了一下,這跟他前世打官司的思路一樣,別跟對方硬剛,找一個有對方管轄權的機構,把證據遞過去,讓他們來查。
但五個月...
「五個月太久了。」沈渡說,「周掌柜全家等不了五個月。蘇錦...」
他頓了一下。
唐寅看了他一眼:「蘇錦怎麼了?」
「回春堂被安插了眼線。許德派去的。」
唐寅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放下酒杯,拍了拍沈渡的肩膀。
「沈渡,你聽我說一句。」
「劉瑾的人,不是你現在能碰的。你一個院試還沒過的童生,連遞狀紙到都察院的資格都沒有。你得先往上爬,拿到更高的功名,才有資格跟他們下棋。」
「那這五個月怎麼辦?張屠戶被打,唐兄你的畫被毀,蘇錦被盯梢,難道我就這麼幹等著?」
唐寅沒說話。
沈渡站起來,看著巷子外面的夫子廟街面,前世他見過太多這種事,當事人被欺負,來找律師,律師說「這個案子我們接不了,對方背景太硬」。然後當事人走投無路,要麼認栽,要麼走極端。
他不想當那種律師。
「唐兄。」沈渡回過頭,「我不管劉瑾是誰。他的人犯法了,就得認。」
唐寅看著他,過了很久,笑了。
「行,你小子,跟你爹一個德行。」
「你認識我爹?」
「你爹當年也是這樣。看不得人被欺負,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結果呢...」
他沒說下去。
沈渡沉默了。他爹是怎麼死的,他不知道。原主的記憶里只有模糊的印象,喝酒喝死的。但唐寅這話,讓他覺得沒那麼簡單。
「唐兄,我爹當年...」
「以後再說。」唐寅打斷了他,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現在你先做一件事。」
「什麼?」
「去考院試。」
沈渡愣了一下。
「你不是要往上爬嗎?」唐寅看著他,「院試過了,你就是秀才。秀才可以上堂代辯,可以遞狀到府衙,見了官不用跪,這是你目前唯一的路。」
沈渡想了想,重重地點了點頭。
「至於這五個月...」唐寅頓了一下,「我會幫你盯著許德。張屠戶養傷的時候,我來替你跑腿。蘇錦那邊,你自己想辦法把那個眼線拔了。」
「怎麼拔?」
「你這個訟棍還問我,你應該比我懂。」
沈渡看著唐寅,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唐兄...」
「哎,別謝。」唐寅擺了擺手,「你幫我賣畫,我幫你盯著許德。公平交易。」
沈渡笑了,眼眶還是有點紅。
「行。公平交易。」
兩人碰了杯,把壺裡的酒喝完了。
沈渡從唐寅的破屋出來,往鋪子的方向走。
四拳打在他身上,拳拳見血。
但他沒有退。
因為退了,下一次挨打的會是他更在乎的人。
他得往上爬,爬到能跟劉瑾下棋的高度。
在那之前,他還是得先活下來。
而且,他得讓那些打他的人知道:
沈渡不是好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