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去回春堂買藥。假裝路過,假裝需要買風寒藥。
到了門口,發現不對。
鋪子門口圍了幾個人。不是買藥的,是看熱鬧的。一個穿綢衫的中年人站在櫃檯前面,四十來歲,體態偏胖,手上戴著個碧玉扳指。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夥計,站在門口堵著,不讓人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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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這事你好好想想。加征的稅,一月一繳,也不多,就五兩銀子。你要是不願意繳呢...」那人笑了兩聲,笑裡帶著膩味,「那就不好說了。」
掌柜的站在櫃檯後面,臉色發白,嘴唇哆嗦。五兩銀子,夠回春堂一個月的流水了。
蘇錦站在櫃檯旁邊,沒說話。
但沈渡注意到她手裡攥著一根藥杵,手在微微的抖。
「這位大人,加征的公文在哪裡?」
那個穿綢衫的中年人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沈渡一眼。那種眼神沈渡太熟了,你不是我這條線上的人,少管閒事。
「你是誰?」
「我姓沈,訟師鋪子的。」
「訟師?」那人嗤了一聲,「一個小訟師也敢管我的事?」
沈渡沒接他的茬,他看向掌柜的。「掌柜的,這位是?」
掌柜的還沒開口,那個中年人自己說了,「我姓許,許德。城南做鹽生意的。」
鹽生意,沈渡心裡動了一下。南京城的鹽生意,背後沒有硬關係做不了。
「許老闆。」沈渡笑了笑,「加徵稅款按大明律,必須有戶部的批文和南京府的告示。你有嗎?」
許德的臉色變了一下。
「你...」
「沒有公文就來收稅,這不叫加征,叫敲詐。按大明律,敲詐官民財物,杖一百,徒三年。」沈渡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到了點子上,不吼不叫,用法律條文把對方堵死。
許德的眼睛眯了起來。「你小子,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嘛,做鹽生意的許老闆唄。」沈渡沒退半步,「許老闆,你要不要我幫你寫張狀紙遞到府衙?我正好府試考完了,閒著也是閒著。」
許德盯著他看了兩秒。
沈渡也看著他。他看得出來許德在權衡,一個訟師,翻過趙家的案子,在南京城有點小名。這種人不一定有什麼大本事,但麻煩。就像一根攪屎棍,打不死你,但粘你一手。
而且沈渡說的「杖一百,徒三年「,雖然只是律法條文,不一定執行得了,但萬一真遞了狀紙到府衙,府衙受理了,許德就得去打官司。打官司費時費力,就算贏了也掉一層皮。
許德哼了一聲,轉身走了。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沈渡,像是在說等著瞧。
門外的兩個夥計跟著走了。圍觀的百姓散了,有個人走的時候還嘀咕了一句:「這崽子膽子不小啊。」
掌柜的鬆了一口氣,差點沒坐到地上。「沈先生,多謝多謝,」
「掌柜的先別謝。」沈渡壓低聲音,「這個人不會善罷甘休。你明天去找我,我幫你寫一封陳情書遞到府衙,把加征的事壓下去。有了官府的文書,他再來就名不正言不順了。」
蘇錦從櫃檯後面走出來。
她今天換了根簪子,不是木的了,是銅的。大概攢了點錢才買的。碎發還是貼在脖子上,但臉上有一種剛才跟人對峙後還沒退去的緊張。
「你又來了。」她看著沈渡。
「這不路過嘛,看到這樣的無賴,我得伸張正義啊。」
「就你嘴貧。」
蘇錦看了他一眼,沒接這個話題。
她低下頭,把櫃檯上的藥包理了理。指頭在藥包上停了一拍,像是在想什麼。
「那個管事還會來。」她說。
「你讓掌柜的來找我,我幫他寫陳情書,把這事壓下去。」
「你收多少錢?」
「跟你說了,伸張正義,不收錢。」
蘇錦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為什麼?」
有些話在他舌尖上轉了一圈,但看著蘇錦的眼睛,他改了口。
「因為你上次說的那碗茶,我還沒還你。」
蘇錦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不服氣的那種抿嘴,也不是笑,是介於兩者之間的一個表情,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了就輸了。
「你考完府試了?」她轉了話題。
「考完了,等榜呢。」
「那你來買藥幹什麼?」
沈渡張了張嘴。他來買藥的理由是風寒,但今天他一個字都還沒說,蘇錦就先問了。說明她在他進門之前就看到他了。
「來看看你。」
話一出口,蘇錦都愣了。
沈渡沒想說得這麼直接。他本來有一套說辭,嗓子癢、風寒藥用完了、正好路過。但蘇錦問了,他就直說了,本來是不想這麼直白的,畢竟這個年代的女子還是多少保守一些。
鋪子裡安靜了兩秒。
蘇錦沒接話。她轉過身去,蹲下去拿藥架最下面的一罐藥。蹲下去的時候,耳朵尖有點紅。
沈渡看著她的後腦勺,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嘴快了。
但轉念一想,反正早晚得說。
蘇錦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手裡多了一包藥。
「風寒藥。三文。」
沈渡掏錢。手指碰到銅板的時候,蘇錦的手也搭在藥包上。兩根手指碰了一下。
沈渡把銅板放在櫃檯上。蘇錦把手收回去。
沈渡拿起藥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蘇錦已經蹲下去碾藥了,研杵咔咔響,速度比平時快了一點。
他推開門板,剛出門就已經開始想了。
下次去回春堂,他還得想個新理由。
沈渡站在街上,看著秦淮河的燈籠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笑了。
他發現自己居然在糾結下次去回春堂的理由。前世三十七年,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那兩次戀愛,一次被甩一次沒成,他連約姑娘吃飯都得打開日程表找空檔。
現在倒好,他連個理由都想不好,腳就已經往回春堂走了。
回鋪子的路上,他想起一件事。
許德做的是鹽生意。南京城做鹽生意的人,背後沒有硬關係做不了。
這個人不是馬德才那種地頭蛇,馬德才再囂張不過是個裡正,翻了個案子就蹲大牢了。
許德不一樣,做鹽的,鹽的背後是鹽引,鹽引的背後是戶部分司。
他可能不只是得罪了一個鹽商。
沈渡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先等府試放榜。許德的事,等榜出來再說。
回到鋪子,他翻開桌上的書。讀了兩行,讀不進去。腦子裡轉的不是四書五經,是蘇錦蹲下去拿藥時耳朵尖那點紅。
他想起前世,那時候他覺得是自己太忙了,沒時間談戀愛。
現在想想,不是沒時間,是不會。
不會就不學了嗎?也不是。就是,笨。
他把書合上,嘆了口氣。
遠處畫舫上有人在彈琵琶,曲子飄過來,斷斷續續的,聽不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