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你燕王府要吞併中南,咱朱元璋允許了嗎?

  第141章 你燕王府要吞併中南,咱朱元璋允許了嗎?

  隨著張玉離去。

  鎮北樓頂,風聲依舊。

  朱棣屏退了左右閒雜人等,只留下藍玉、常升、曹震等核心勛貴,姚廣孝、朱能等心腹。

  他揮了揮手,下令讓親衛去抬來一張巨大的、由數張上好羊皮拼接而成的輿圖,親衛抬了過來後,隨之小心翼翼地鋪展在樓頂平整的石板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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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輿圖之上,山川河流、城郭關隘描繪得極為精細,其範圍東起大海,西至蔥嶺,南括中南半島,北達大漠深處,赫然是一幅囊括了整個東亞乃至部分中亞、東南亞的宏大地圖。

  眾人的目光瞬間被這龐大的輿圖所吸引,尤其是其上用不同顏色硃砂標註出的、代表燕王府目前實際控制範圍的漠北區域,以及那片用醒目的紅色箭頭指向的、廣袤而陌生的西域地帶。

  朱棣接過親衛遞來的一根細長木桿,腳步沉穩地走到輿圖旁,他沒有看腳下的漠北,而是直接將木桿的尖端,重重地點在了地圖左上方,那片標誌著西域的、布滿沙漠、綠洲和無數小國名字的區域。

  「諸位,漠北根基已立,下一步,我軍兵鋒所向,便是這裡,西域!」

  木桿在西域的範圍上畫了一個圈,將哈密、察合台汗國東部、于闐等地盡數囊括其

  中。

  此話一出,滿座皆驚。

  尤其是藍玉、常升等久經沙場、對天下地理形勢瞭然於胸的老將,更是面露極大的錯愕與不解!

  「西域?」藍玉的眉頭瞬間鎖死,聲音疑惑,「殿下,請恕末將愚鈍。我軍如今根基在漠北,若要經略中南之地,理應自雲南、廣西等邊鎮南下,借道朝廷轄境,或施加壓力迫其開放通道,方是正理,此乃自古用兵之常道!」

  他手指沿著地圖從上到下虛劃一條線,語氣急促:「這西域諸多小國屹立,還有著整個吐蕃,我軍若先取西域,再攻中南,遠遠不如從雲南、廣西而下。」

  「藍公所言極是。」

  「殿下,此舉是否過於迂迴?」

  景川侯曹震、永平侯謝成等人也紛紛附和,臉上寫滿了困惑。

  在他們看來,從中原或漠南直接向西南用兵,才是效率最高、最直接打擊中南之地的方案。

  先打西域,再去打中南,這有些本末倒置。

  關鍵是,不如從中原方便啊。

  就連朱能等燕王府嫡系將領,雖然對朱棣有著絕對的忠誠,此刻也面露思索之色,顯然一時難以理解這過於宏大的戰略構想。

  「諸位只知其一,未知其二。」朱棣的目光掃過眾人,「從中原、從雲南直接南下,看似捷徑,實則是死路!」

  他用木桿敲在雲南與中南半島交接的崇山峻岭之上。

  「這大明朝,本王現在沒有打算主動去要,再者父皇也不會同意的,而西域這方區域,自古以來便是我華夏領土,本王今日收回,有何不妥?」

  眾人的目光跟隨著朱棣手中的木桿,從漠北向西,穿過想像中的草原和沙漠,直抵西域,然後猛地向南一折,沿著輿圖上標記的、隱約可見的古老商路和山口通道,划過吐蕃的西部邊緣,直插中南半島的後背。

  「而若我先取西域,將當地漢化,那就是千古偉業。」

  「自古以來,並非完全沒有通道連接西域與西南,只是山高路遠,人跡罕至!而我燕王府,有天工院」之助力,有開山辟路之能,只要打通西域,我軍便可從西北高原,俯衝而下,直插中南之地,而對於西域,屆時我燕藩鐵騎,將出現在那些以為有重山峻岭庇護的土邦首領和西域各國國主絕對意想不到的方向,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看似迂遠,實則這反而能很快的掌控東西萬里之疆域。」

  「本王的計劃,自始至終,都未曾將朝廷的助力計算在內!」

  「爾等再看。」

  朱棣用木桿從漠北到西域,再到麓川,畫出了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半圓形,將整個大明王朝的北、西、西南三個方向,隱隱包圍了起來。

  「只要我燕王府的鐵騎,能踏平西域,並在彼處紮根,築城屯田,屆時,大軍便可自西域東出,經吐蕃邊緣古道,或南下身毒再東進,直入麓川!以此為跳板,自西北向東南,橫掃整個中南之地!」

  「一旦功成,燕藩疆土,便將北起大漠,西至蔥嶺,南括中南!對中原腹地,形成一道綿延萬里的...半包圍之勢!」

  「半包圍...大明?!」

  藍玉失聲驚呼,渾身劇震。

  他征戰一生,思維卻始終局限於在中原版圖內或邊境線上的征伐,何曾想過如此宏大的、以整個天下為棋盤的包圍戰略?

  這簡直是將大明當作困在籠中的巨獸來看待。

  此等氣魄,此等視野,已然超越了名將的範疇。

  近乎...帝王布局!

  常升、曹震等勛貴更是聽得目瞪口呆,呼吸急促。

  他們突然意識到,燕王的目光,早已不再局限於做一個藩王,甚至不再局限於與朝廷爭鋒,更甚至燕王已經不在思索如何當皇帝治理天下了,而是任何所能看到的區域,全部征服。

  「可是殿下...」永平侯謝成聲音發顫,指著輿圖上那遙不可及的距離和複雜的地形,「西域廣袤,敵人環伺,環境惡劣!從西域至中南,更是山高林密,瘴癘橫行,如此遠征,需耗費多少年月?動用多少兵力糧草?這簡直是難以想像的艱難啊!」

  「艱難?年月?」

  朱棣聞言,搖了搖頭,收回木桿,負手而立。

  「浩瀚漠北,燕王府僅僅用了半年。」

  「如今我燕王府所轄之機關傀儡,日夜不休,產量何止倍增?新式龍馬腳力,更勝往昔!開山鋪路,築城挖渠,效率堪比十萬民夫;更有新研之「破障車」、「穿山傀儡」,專為攻克險隘天塹所制,你們不會以為,打通西域走廊,需要十年,二十年吧...」

  「在本王看來,快則三月,慢則半年,足以在西域腹地,再立數座不下於天川府之雄城,屆時,通往麓川之路,也將隨之貫通。」

  三個月打通西域?

  眾將心神震動。

  遠征西域的難度誰都清楚。

  當年漢武唐宗,皆耗費舉國之力,歷時多年方能勉強經營。

  就算有著機關傀儡,能做到嗎?

  若是說一年,他們相信。

  但仔細想想的話,燕王府的機關傀儡會隨著時間的積累而不斷增加的,這也就意味著每天的速度都比前一日的更快,三個月...確實可能做到。

  一番話,如同撥雲見日。

  藍玉等人看著輿圖上那巨大的、超越他們想像的弧形進攻、吞併路線,心中震撼無以復加。

  他們從未想過,戰爭還可以這樣打。

  這是步步為營,但凡和他們所占據的領土接壤的地方,全部吞併。

  朱棣將眾人極致的震撼盡收眼底,最後沉聲道:「此非虛言,機關之力,可改天換地;武道之能,可橫掃諸國;鐵騎之威,就更不用說了。」

  樓頂之上,一片死寂。

  唯有秋風呼嘯。

  「願隨殿下,開創不世之功。」藍玉單膝跪地,聲音激動,常升、曹震,朱能、丘福等人亦紛紛拜倒。

  朱棣微微頷首,隨即也就開始定下接下來的部署和行動。

  「藍玉、常升、朱能、丘福、王弼。」

  五人齊聲應道,踏步出列,甲冑鏗鏘。

  眼神中燃燒著戰意與興奮。

  「命爾等五人,各領五千精騎,分作五路,即刻整軍,三日後出發!」

  「一路出居延海,直取哈密;一路走河西走廊北道,威懾察合台汗國東部;一路自漠北西出,掃蕩阿爾泰山南麓;一路沿天山北麓西進;一路自于闐故道而入。」

  「此行,不為占領,而為宣威!遇城不入,遇寨不攻,但遇部落、小國,令其首領出迎臣服,獻上貢品、地圖、人丁冊簿!若有遲疑不降、或敢有抵抗者..」

  「不必請示,立斬其首領及核心貴族,焚其王帳,驅散其眾!以雷霆手段,讓西域諸胡知曉,順我燕藩者生,逆我者亡。」

  「末將遵命。」

  五人轟然領命,聲音中充滿了鐵血之氣。

  現在的龍馬遠遠比半年前的更強,且燕王府的鐵騎幾乎已經有一大半踏入外勁境,西域,幾乎可以是橫掃。

  「葛誠。」

  「臣在!」葛誠急忙躬身。

  「調集天工院所有可動用的「築路傀儡」、開山傀儡」、「搬運傀儡」,集中所有水泥及建材。」

  「自鎮北樓起,分三路,全力向西修築官道。一路沿藍玉軍路線,一路隨朱能軍路線,一路直指阿爾泰山口;三個月內將三條主幹道的路基,給本王推進到西域腹地,讓那些胡人看看,我漢家工匠,是如何在這戈壁荒漠上,開闢通途的。」

  「臣領命。」葛誠躬身。

  「大師,動用你唐門在西域的所有暗樁,並加派精銳人手,全面滲透,了解清楚西域

  每一個稍具規模的部落、城邦、乃至綠洲首領的態度,誰對我燕王府的到來表示歡迎,誰在觀望,誰在暗中串聯抵抗,名單都列清楚。」

  「對於冥頑不靈、暗中策劃對抗的貴族、首領,不必等待大軍,尋機清除。用唐門最擅長的方式,讓他們悄無聲息地消失,讓西域的抵抗力量在萌芽狀態,就被連根拔起!」

  「對了,帖木兒帝國和東察合台帝國,不可清理其首領,這兩方國度太大,容易引起內部混亂。」

  姚廣孝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雙手合十表明他已清楚。

  命令一道道下達。

  清晰、冷酷、高效。

  軍事威懾、工程開路、情報暗殺,三管齊下。

  可謂是三位一體打擊,徹底的征服西域。

  「都去準備,讓西域胡塵,見證燕藩天威。」

  「遵命。」眾將轟然應諾隨之退下。

  應天府,秦淮河畔的茶樓酒肆,乃至六部衙門的廊廡之下,這兩個半月來,一種壓抑而又熾熱的暗流,始終在無聲地涌動、蔓延。

  儘管朝廷明令禁止非議朝政,但藍玉、常升等一眾頂尖勛貴連同家眷數百人,各方軍隊將領和族人,在天子腳下、錦衣衛的重重監視下人間蒸發的驚天奇聞,早已如同野火燎原,成為了整個大明官場和市井街頭最隱秘、也最引人遐想的話題。

  「聽說了嗎?涼國公府是真的空了!連看門的老狗都沒留下一條!」

  「何止涼國公!開國公府、景川侯府,十幾八家啊!一夜之間,乾乾淨淨!這簡直是鬼神手段!除了北平那位,還有誰能有這般通天的本事?」

  很多人談論到這些時,不禁神色意味深長。

  甚至大膽的,將手指悄悄指了指北方。

  雖然無人敢明說燕王二字,但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已然道盡了一切。

  大部分人除了對於燕王府那深不可測的、仿佛能撒豆成兵、劃地成河的神秘手段震動外,更駭然的是對其敢於在太歲頭上動土。

  這也太膽大包天了。

  除了談論這事外,很多人交談更多的,是對於當今天子朱元璋的一道道命令。

  「陛下這次,也未免太過。涼國公他們,縱然有罪,可畢竟已然散盡家財,低頭認罪了啊。」

  「坊間百姓,多有受其恩惠」者,如今談及,竟有幾分唏噓。陛下卻依舊不肯放

  過。這,這豈非是鐵石心腸,半點不留餘地?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陛下手段這般狠辣,真不知未來屠刀若是落在我們的身上,我等臣子,又當如何自處?」

  這種議論,不敢宣之於口。

  但卻如同陰冷潮水,在無數官員的心底蔓延。

  朱元璋這毫不留情、斬草除根的酷烈手段,讓許多原本置身事外的官員,也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今日是藍玉,明日又會是誰?

  陛下對功臣的猜忌和無情,似乎已到了令人心驚膽戰的地步。

  與此相對的,是奉天殿內日益凝重的氣氛。

  每次大朝,文武百官位列丹墀之下,看著御座上那位面色陰沉、目光如刀的洪武皇帝,再瞥一眼武官班列中那些空出來的、格外刺眼的位置,無不感到脊背發涼。

  奏對之時,人人謹小慎微,唯恐一言不慎,觸怒天威,步了藍玉等人的後塵。

  就連以往敢於直言進諫的言官御史,如今也沉默了許多。

  他們並非失去了風骨,而是深知,在此等敏感時刻,任何關於勛貴、藩王、北疆的言論,都可能被解讀為意有所指,引來殺身之禍。

  而端坐於龍椅之上的朱元璋,將這一切暗流都看在眼裡。

  他臉色日益陰沉,脾氣也愈發暴躁,乾清宮內時常傳來器物破碎和怒斥臣下的聲音。

  流言如刀啊。

  朱元璋很清楚,自己的手段在士林中必然引來非議。

  但。

  這又如何?

  唯有絕對的權威和冷酷的鎮壓,才能讓這群人知曉,這大明朝到底是誰說的算。

  維繫這搖搖欲墜的平衡。

  因此朱元璋也不得不加大錦衣衛對朝臣的監視,嚴懲幾個議論勛貴潛逃案的官員,以鐵血手腕扼殺所有不安分的聲音。

  同時,對北疆各鎮,尤其是北平方向的軍事部署和情報偵查,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強度。

  一道道密旨,不斷地下達。

  又過了數日。

  應天府,午門廣場。

  時值深秋,天色灰濛濛的,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往日莊嚴肅穆的皇城正門前,此刻卻人山人海,萬頭攢動,無數百姓被官兵驅趕著,圍攏在廣場四周,伸長了脖子,帶著恐懼、好奇、乃至一絲麻木,望向廣場中央那片被精銳禁軍層層把守的空地。

  空地上,跪著黑壓壓一片人。

  正是普定侯陳桓、東莞伯何榮、徽先伯桑敬三家未能逃脫的勛貴及其核心族人、部曲,男女老幼,不下數百口。

  他們個個身披重枷,腳戴鐵鐐,衣衫襤褸,面容枯槁,許多人臉上還帶著遭受酷刑後的傷痕。

  昔日裡錦衣玉食、叱吒風雲的勛貴們,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在秋風中瑟瑟發抖,眼神中充滿了絕望、恐懼,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怨恨。

  陳桓跪在最前面,花白的頭髮散亂,昔日威嚴的臉上此刻只剩下扭曲的猙獰,他聽著周圍百姓的竊竊私語,感受著那無數道或憐憫、或嘲諷、或冷漠的目光,心中如同被毒蛇啃噬。

  他後悔啊。

  可能真的按照藍玉等人的要求去做的話,他們也能活著離開這大明朝。

  藍玉等人逃走了,他們卻在此受死。

  他更恨龍椅上那位皇帝的刻薄寡恩、心狠手辣。

  他們明明沒有參與藍玉的散財行動,沒有要挾」朝廷,為何也要落得如此滿門抄斬的下場?

  就因為他們曾與藍玉有過交往?

  這簡直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陛下,你好狠的心...」陳桓在心中無聲地嘶吼,牙齒幾乎要咬碎。

  這時,一名身著緋袍、面色冷峻的刑部官員,在禁軍的護衛下,走到監斬台前,展開一卷明黃色的絹帛詔書,用毫無感情的聲音,高聲宣讀起來。

  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查普定侯陳桓、東莞伯何榮、徽先伯桑敬等,世受國恩,本應竭誠報效。然其等結黨營私,驕縱不法,更與逆臣藍玉等勾結往來,心懷異志,蓄謀不軌,罪證確鑿,天地不容!依《大明律》謀逆大罪,判處凌遲處死,夷其三族!其餘從犯,斬立決!以正國法,以儆效尤!」

  「勾結藍玉?蓄謀不軌?」

  跪在地上的勛貴們聽到這莫須有的罪名,有的發出悽厲的哭喊,有的則仰天狂笑,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諷刺。

  陳桓死死地盯著監斬台,眼中幾乎要滴出血來。

  這根本是栽贓陷害。

  是為了給這場屠殺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誰都能看出來,藍玉等人神秘逃脫後,朱元璋要把那無處發泄的怒火發泄在他們的身上。

  「行刑。」監斬官冰冷的聲音響起。

  早已等候多時的劊子手們,手持明晃晃的鬼頭刀或專用的小刀,大步上前。

  慘叫、哭喊、求饒、咒罵,等等聲音瞬間響徹雲霄。

  劊子手不管不顧,只是將刀鋒砍入骨肉。

  鮮血濺射,染紅石板。

  頭顱滾落,屍體倒下。

  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瀰漫了廣場。

  圍觀的百姓們,剛剛開始時還會發出驚呼,但很快,所有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許多人臉色慘白,胃裡翻江倒海,不忍再看,紛紛低下頭或別過臉去。

  他們或許曾受過這些勛貴的欺壓,或許曾因他們散財而得到過些許好處,但此刻,面對這如此大規模、如此殘酷的屠殺,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和同情,壓過了一切。

  皇帝的狠辣,讓他們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而在廣場一側特意搭建的觀刑台上,以皇太孫朱允炆為首,所有在京五品以上文武官員,被強制要求到場觀刑。他們穿著整齊的朝服,按品級肅立,但每個人的臉上都看不到絲毫血色,許多人身體微微顫抖,甚至有人需要強撐才能站穩。

  湯和其實自從前往雲南回來之後,並沒有參與其他政事,始終告老在家,可今日他也被特旨召來,站在勛貴班列的最前面,看著這一幕的發生。

  他望著廣場中央那血腥的場面,望著那些曾經與他並肩作戰、把酒言歡的老兄弟及其家眷,如同豬羊般被屠戮,他的臉色灰敗,嘴唇不住地哆嗦,一雙老眼之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涼、恐懼和一種物傷其類的巨大哀傷。

  這樣下去的話,自己能活嗎?

  這麼說吧。

  若是朱元璋快要死的時候,他湯和還活著,那自己必死無疑。

  除非,他能死在朱元璋前面,這才能保全家族。

  自己這個兄弟是沒有人情的,到時候想殺自己隨意就可以安排罪名,功高蓋主、結黨營私.....今日是陳桓等,明日又會是誰?

  陛下的猜忌和無情,已經到了如此地步了。

  湯和在想,自己是否也該離開這大明朝了。

  這裡,不太安全。

  整個午門廣場,除了行刑的聲響和受刑者臨死前的哀嚎,陷入了一種極其壓抑、令人窒息的死寂。

  這場公開的、殘酷的大處決,與其說是以儆效尤,不如說是在所有大明臣民的心中,刻下充滿恐懼的傷痕。

  朱元璋用這數百顆人頭,向天下宣告了他不容置疑、不容挑戰的絕對權威。

  我是皇帝。

  生殺予奪、唯我獨尊。

  咱治不了老四,還治不了你們!!?

  乾清宮內,龍涎香的青煙筆直上升,卻驅不散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混合著血腥氣與帝王怒火的壓抑。

  朱元璋背對著殿門,負手而立,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午門廣場那隱約可聞的喧囂已然散去,但那股濃重的死亡氣息,仿佛透過重重宮牆,滲入了這帝國的心臟。


  朱元璋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剛才被處決的不是數百條人命,而只是碾死了幾隻螞蟻。

  他微微頷首,聲音平淡無波:「嗯。首級懸掛三日,以儆效尤。屍身拖去亂葬崗。」

  「臣遵旨。」

  蔣瓛連忙叩首,卻跪伏在地,未敢立即起身。

  他知道,陛下的心情,絕不會因這幾百顆人頭而好轉。

  果然。

  短暫的沉默後,朱元璋那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蔣瓛的背上。

  「蔣瓛。」

  「臣在!」

  「藍玉、常升、曹震...那些叛逃的逆賊,這都過去快三個月了,可有什麼新的線索?他們究竟藏到哪個耗子洞裡去了?!」

  蔣瓛渾身一顫,額頭瞬間沁出冷汗,伏得更低,聲音艱澀地回稟:「陛,陛下息怒!臣等無能,錦衣衛遍布天下的眼線,這三個月來,幾乎將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翻了個底朝天..各府、州、縣,乃至深山老林、偏遠海島,皆已嚴密排查,可藍玉等逆賊及其家眷,連同其部分核心部曲,就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他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繼續道:「不僅是他們,就連之前派往北平及漠北各地公幹、以及一些與燕王府有過接觸的官員、乃至他們的家眷,近幾個月來,也陸續失去了聯繫,仿佛憑空消失了一般!生不見人,死不見。」

  「廢物!」

  朱元璋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燃燒著駭人的怒火與被戲耍後的屈辱感。

  「數千個大活人,怎麼可能一點痕跡都沒有?!難道他們能鑽到地底下去不成?」

  「還有那些失蹤的官吏!這說明了什麼?嗯?這說明老四那邊,早就織好了一張大網!一張能在我大明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偷天換日的大網!」

  蔣瓛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不敢接話。

  他知道陛下說的沒錯,這一切的跡象都指向那個遠在北平的燕王殿下。

  除了燕王府,誰還有如此通天的手段,能將這麼多人悄無聲息地轉移、藏匿?

  朱元璋喘著粗氣,在御案前來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得金磚地面咚咚作響。

  他心中的怒火幾乎要衝破胸膛,但更讓他感到無力的是那種明知兇手是誰,卻抓不到任何證據的憋悶和挫敗。

  「朱棣,好你個朱棣!你救走藍玉,是在向朕示威嗎?是在告訴朕,你的手,已經能伸到朕的京城裡來了?」

  「蔣瓛,加派人手!給朕盯死北平!盯死所有通往塞外的關卡要道!漠北那邊,就算把草原翻過來,也要給朕找到藍玉等人的蹤跡!朕就不信,他們能一輩子躲著不出來!」

  「是!是!臣遵旨!臣立刻去辦!」

  蔣瓛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出了乾清宮。

  有些事情,他想說,但不敢說。

  他確實不斷派人前往北平查看了,但無論派誰前去,那人到了北平後,就會儘快失去聯繫。

  且用不了幾日,他的族人也會神秘消失。

  很顯然,是「投靠」燕王去了。

  繼續派人,根本沒有意義,可蔣瓛不敢說。

  隨著蔣瓛剛剛退下,這時,殿外傳來貼身太監小心翼翼的通稟聲:「啟奏陛下,宮門外有燕王府長史司官員急報,言稱燕王殿下特遣大將張玉,已至京師,請求覲見,呈報漠北軍務。」

  「張玉?」

  朱元璋眼中厲色一閃,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陰沉難看。

  他算一算。

  距離那半年之期恰好已經到了。

  呵呵呵。

  這張玉來得倒是準時。

  毫無疑問,這是老四派來回復關於漠北漢化進展的。

  很有可能老四已經成功了。

  正常而言這對於大明是天大的好事,可朱元璋卻感到些許的心情沉重。

  不知道為何,朱元璋心中升出一股被刻意挑釁、被步步緊逼的強烈屈辱感和暴怒。

  他幾乎能想像到,張玉此刻呈上的奏報里,會如何謙卑地描述漠北如何在半年內不負聖望地煥然一新,而那不臣之子朱棣的勢力,又因此膨脹到了何等地步。

  這簡直就是把捷報當作耳光,甩在他這位皇帝的臉上。

  老四派這個張玉一直來,就是來氣他這個爹的,把燕王府的實力擺在所有人的面前看,在嚇唬他朱元璋!

  最終,讓他朱元璋承認,當初他選擇冊立朱允炆而沒有選擇朱棣的決定,是多麼的錯誤!

  呼...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強行將翻騰的氣血壓下,對著殿外冷聲道:「告訴他,朕今日乏了,無暇召見。有何事,明日大朝會之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再行稟奏!讓他先回驛館候著。」

  「奴才遵旨。」太監應聲退下傳話。

  殿內重歸寂靜。

  朱元璋緩緩坐回龍椅,眼中閃爍寒光。

  「明日朝會...好!正好!」

  「老四,你屢次挑釁咱,把你這個爹當成什麼了?」

  「咱借張玉此人,當眾敲打於你,也讓滿朝文武看看,挑釁咱的下場!」

  他的思緒飛快轉動,已然為明日的朝會布好了局。

  「明日,便當庭質問於他!漠北之事暫且放在一旁,朕先問他燕王府的忠誠。」

  「朕倒要看看,他張玉如何解釋,朕明發上諭,著燕王府進獻龍馬、機關傀儡圖譜及工匠,為何至今杳無音信?是燕王府無力研製,還是有心抗旨不遵?!」

  「若他支吾不言,或敢巧言令色,朕便以藐視君上」、居心叵測」之罪,當場將

  這張玉拿下,投入詔獄!嚴刑拷問,看他燕王府到底在漠北搞什麼鬼名堂!看他朱棣,究竟有沒有不臣之心!」

  想到此處,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拿下張玉,不僅能狠狠打擊燕王府的氣焰,剝掉朱棣一層重要的羽翼,更能從他口中撬出關於漠北真實情況、乃至藍玉等人下落的線索。

  這是一石二鳥之計。

  就算問不出什麼,將張玉長期羈押,也是對朱棣一個極其嚴厲的警告和削弱!

  「朱棣啊朱棣,你若識相,就該老老實實的,如今你竟敢如此猖狂,接連挑釁於朕,就別怪朕這個做父皇的心狠手辣了。」

  朱元璋心中默念,臉上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冰寒,「明日,就拿你這心腹愛將開刀!

  朕要讓你知道,這大明的天,到底是誰說了算!」

  翌日,奉天殿大朝。

  殿內,氣氛比往日更加凝重肅殺,空氣中仿佛還瀰漫著昨日刑場飄來的、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文武百官垂首肅立,許多人眼窩深陷,顯然一夜未眠,昨日午門那場血腥的集體處

  決,如同巨大的陰影,籠罩在每個人心頭,尤其是那些功勳宿將,更是感到脖頸發涼,如芒在背。

  皇權之酷烈,今日他們有了更深切的體會。

  朱元璋高踞龍椅之上,面色平靜無波,甚至比往日更顯淡漠。

  他按部就班地處理著日常政務,聽取各部院奏報,下達指示,聲音平穩,不帶絲毫情緒,仿佛昨日那場屠殺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越是這種異樣的平靜,越讓底下的大臣們感到心驚肉跳,仿佛暴風雨前的死寂。

  當最後一份尋常奏章處理完畢,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時,朱元璋深邃的目光緩緩掃過丹墀下的群臣,最終落在了殿門方向,用聽不出喜怒的語調,淡淡開口:「宣,燕王府長史司官員,張玉,上殿覲見。」

  「宣——燕王府張玉,上殿覲見—!」

  太監尖銳悠長的唱喏聲,層層傳遞出去。

  片刻後,一身戎裝、未配兵刃的張玉,邁著沉穩有力的步伐,踏入奉天殿。

  他神色平靜,目光堅定,面對滿朝文武或好奇、或審視、或隱含敵意的目光,以及御座上那深不可測的帝王威壓,無半分怯懦,從容不迫地行至御階之下,單膝跪地,抱拳洪聲道:「臣,燕王府左護衛指揮使張玉,奉燕王殿下之命,叩見陛下。」

  「平身。」朱元璋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任何波瀾,「燕王遣你前來,所為何事?

  」

  張玉謝恩起身,挺直脊樑,朗聲道:「回稟陛下!臣奉燕王殿下之命,特來向陛下及朝廷稟報:自陛下頒布半年之期軍令狀起,至今恰滿半年。我燕王府上下,仰賴陛下天威,恪盡職守,已於日前,全面完成對漠南漠北新附之地的漢化」事宜!所有規劃之城池、官道、驛堡、屯田、法度,皆已初步建成並推行!此乃詳表,請陛下御覽!」

  說著,他雙手捧出一卷厚厚的絹帛奏表,由太監接過,呈送御前。

  儘管百官心中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張玉這清晰、肯定、甚至帶著幾分自豪的稟報,整個奉天殿內依然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吸氣聲。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張玉身上,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與難以置信。

  半年。

  真的只用了半年。

  在那片廣袤荒涼的塞外之地,建立起一套完整的漢家規制?這簡直是神話!

  燕王府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那機關傀儡之力,竟真的恐怖如斯?!

  朱元璋面無表情地翻開奏表,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羅列的一項項成果。

  築城幾何、修路幾里、墾田幾頃、安置民戶幾何...每看一行,他眼底的寒意便深一分。

  這奏報越是詳盡、成果越是斐然,就越是證明老四朱棣的實力已膨脹到何等地步,也越是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這個皇帝的臉上。

  他合上奏表,抬起眼,目光如冰冷的刀鋒,直刺張玉,終於問出了那個他早已準備好、充滿陷阱的問題:「漠北之事,朕已知曉。燕王辛苦了。」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凌厲起來,「然,朕日前曾有明旨,著燕王府將所研製之龍馬、機關傀儡圖譜及工匠,遴選精要,送入京師,以供工部、軍器局研習,普惠天下。此事為何至今杳無音信?燕王是未接到旨意,還是有何難處?」

  這個問題極為刁鑽毒辣!

  無論張玉如何回答,都可能被扣上抗旨不尊或藏私的罪名!

  百官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知道圖窮匕見的時刻到了。

  湯和等老將更是暗暗為張玉捏了一把冷汗。

  然而,張玉面對這凌厲的質問,神色竟無絲毫慌亂,他再次抱拳,聲音依舊洪亮,甚至帶著一種坦蕩的氣勢:「陛下明鑑!非是燕王殿下不尊旨意,實乃形勢所迫,另有要務,需集中所有工匠、

  物力,優先辦理!殿下命臣,正是要一併稟奏此事!」

  「哦?」

  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閃,「另有要務?何事能比朕的旨意、比普惠天下更為緊要?」

  「啟奏陛下!漠北新土雖已初定,然地廣人稀,為鞏固我大明萬世不易之基業,燕王殿下經深思熟慮,決意秉承陛下開拓之志,揮師南下,經略中南之地!」

  「什麼?!」

  「攻打中南之地?!」

  「燕王要對外用兵?」

  一瞬間,整個奉天殿如同炸開了鍋。

  百官譁然,人人色變。

  就連龍椅上的朱元璋,瞳孔也是猛地一收縮,捏著奏章的手指瞬間收緊。

  他萬萬沒想到,朱棣非但漢化漠北後沒有停下,反而將目光調轉到了中南之地!

  瘋了?

  張玉不顧滿朝的騷動,繼續道,「殿下言,既然朝廷不願遷移百姓至漠北新土,那燕王府就唯有將中南之地納入王化,遷其民以實漠北邊陲,方能真正解決北疆人煙稀少之困局,一勞永逸!此乃開疆拓土、鞏固國本之百年大計!故,所有工匠、物資,皆需優先保障此次南征之需!殿下承諾,待中南戰事平定,必將所有技藝、圖譜,傾囊獻於朝廷,絕無藏私!」

  寂靜。

  百官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大膽至極的戰略宣告驚呆了。

  燕王這已不僅僅是藩王的行為,這分明是獨立的征伐決策。

  是在向朝廷、向陛下宣告他的軍事自主權。

  而且理由冠冕堂皇。

  為了鞏固北疆。

  簡直是赤裸裸的擴張和挑釁!

  朱元璋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

  「咱朱元璋,允許你燕王府開疆擴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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