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這是要把咱的江山捅一個窟窿啊!
乾清宮內,朱元璋的臉色陰晴不定。
「空無一人,搜查無果,守軍未見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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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心中重複著這幾個詞。
聲音從最初的難以置信,逐漸變為壓抑到極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他緩緩從龍椅上站起身,眼眸盯住跪伏在地的錦衣衛百戶,問道:「你告訴朕。」
「朕,是不是早已下旨,封鎖了這應天府九門?」
「是!陛下明鑑!各門守將皆可作證,自戒嚴起,絕無一人出入!」那名錦衣衛千戶額頭冷汗涔涔,聲音發顫。
「好看,那你再告訴朕!藍玉、常升、曹震..他們這幾大家子,男丁女眷、僕從護衛,加起來何止數百人!難道他們是長了翅膀,從朕這銅牆鐵壁的京城裡飛走了不成?!」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咆哮而出,額角青筋暴起。
錦衣衛千戶嚇得魂飛魄散,以頭搶地。
早知道特麼的就讓老大蔣瓛來稟告了。
壓力太大了!
「臣,臣等無能!臣等罪該萬死!可各處哨卡、暗樁回報,確實未見大隊人馬調動,也未曾聽聞任何廝殺闖關之聲啊!就,就,就,就好像他們真的憑空消失了一樣!」
「憑空消失?」
朱元璋怒極反笑,「這世上哪有憑空消失的事!查!給朕查!就算把應天府翻過來,也要查出他們是怎麼沒的!」
他劇烈地喘息了幾下,強行壓下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眼神銳利如刀,突然問了一個關鍵問題:「你剛才說,還有幾家沒逃掉的?」
「回陛下,未能逃脫、已被控制住的,有普定侯陳桓、東莞伯何榮、徽先伯桑敬三家。」
聽到這幾個名字,朱元璋臉上的暴怒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可怕的陰沉。
他腦海中將這三家,和這半個以來發生的其他事情結合在了一起。
哪家散盡家財、哪家按兵不動...
藍玉、常升、曹震、張翼、謝成...
這些消失的,全都是半月前開始瘋狂散財贖罪、鬧得滿城風雨的傢伙。
而陳桓、桑敬、何榮...這些沒能消失、此刻已成瓮中之鱉的,恰恰是那些對他的清理心存僥倖、死死抱著家業不放、沒有參與那場表演」的勛貴。
這絕不是巧合。
寒意比剛才的怒火更加刺骨,席捲朱元璋全身。
他原本以為,那些人的悔過只是臨死前收買人心的拙劣表演,甚至是對他權威的挑釁O
可現在看來,很有可能他們早就計劃好了要逃。
而那些散盡家財」、贖罪悔過」,就是為了麻痹他,為了製造他們已無威脅、甘受懲罰的假象,更是為了掩護他們真正的逃跑行動!甚至,可能就是為了符合某個救援者」設定的,被救援的「資格」!
是誰?
誰能有如此通天的手段?
誰能在這鐵桶般的京城裡,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幾百個大活人運走?
老四!
朱棣!
想來想去,這天底下誰能有這種手段?
機關傀儡,龍馬,丹藥...
朱元璋臉色從鐵青變成了煞白,又轉而陰沉。
老四這是鐵了心要和他對著幹啊。
而偏偏,他可能沒有證據,證明這是老四乾的。
呵呵呵。
再怎麼逃,幾日之間還能逃出大明朝不成?
「朕知道了。」
「將陳桓等人即刻下詔獄!嚴加看管!」
「至於藍玉他們...」
「給朕追!發海捕文書,通傳天下各布政使司、都司衛所!朕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
「是,臣遵旨。」錦衣衛千戶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空蕩蕩的大殿內,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滿臉震怒的同時,又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棋逢對手的寒意。
以及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那個遠在北方已然羽翼豐滿的兒子的忌憚。
翌日,奉天殿內。
今日的朝會,氣氛前所未有的壓抑和詭異。
文武百官們按品級垂首肅立,但幾乎每個人都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許多人的官袍下擺,都帶著難以察覺的顫抖。
昨夜全城戒嚴、兵馬調動的巨大動靜,以及清晨時分流傳於各坊間的零星、駭人的消息,早已讓所有人預感到天塌地陷般的劇變。
許多目光,都小心翼翼地瞟向武官班列的前排,那裡原本屬於涼國公藍玉、開國公常升、景川侯曹震等一眾頂尖勛貴的位置,此刻竟是空空如也。
足足空出了十幾個顯赫的位置!
寒意從每個人的腳底直竄頭頂。
完了。
陛下果然動手了。
而且如此酷烈,如此徹底。
一夜之間,竟將這麼多開國元勛、軍中柱石一網打盡!這是要掀起多大的血雨腥風啊一不少人已經暗自想像詔獄人滿為患、刑場血流成河的慘狀,臉色蒼白如紙。
皇太孫朱允炆侍立在御階之側,低眉順眼,但微微抿緊的嘴角,卻泄露了他內心的那一絲隱秘的、如釋重負的快意。
在他看來,這些礙眼的、尤其是可能與四叔勾結的勛貴被清除,實在是為他的未來掃清了最大的障礙,他甚至已經開始思忖,該如何安撫可能出現的軍中動盪。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和各自的心懷鬼胎中,端坐在龍椅上的朱元璋,終於緩緩開口。
「昨日夜間,朕...下旨緝拿一眾罪臣。」
百官們的頭垂得更低了,大氣不敢出,等待著那預料中的、血腥的名單宣讀。
然而,朱元璋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變色。
「然,經查實,涼國公藍玉、開國公常升、景川侯曹震、懷遠侯曹興、永平侯謝成、
全寧侯孫恪、宣寧侯曹泰等十二家勛貴,舉族潛逃。府邸已空無一人!」
「什麼?」
「潛,潛逃?!」
「舉族空無一人!」
整個奉天殿混亂、喧囂起來。
原本死寂的百官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驚駭、茫然、難以置信。
就連強作鎮定的朱允炆,也猛的瞪大眼睛,臉上快意凍結,化為空白。
潛逃?
陛下布下天羅地網、全城戒嚴的情況,十二家頂尖勛貴連同家眷僕從成百上千人,豈能從這鐵桶般的京城裡集體消失?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天方夜譚!
「不可能,昨夜九門緊閉,兵馬司巡夜,他們能逃到哪裡去?飛天遁地不成?」
文武百官仿佛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故事。
但凡是個人,聽到了這件事情,都目瞪口呆,這簡直顛覆認知。
人是在陛下嚴密封鎖下沒的?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抓捕失敗,而是對皇權和朝廷掌控力的挑釁和嘲弄!
朱允炆渾身冰涼。
跑了?
在皇爺爺眼皮底下跑了?
這需要何等的手段?
難道...
難道是四叔!
「肅靜!」朱元璋將下方百官的失態盡收眼底,這反應,恰恰印證了此事有多麼的不可思議,多麼的讓他這個皇帝顏面掃地,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肅靜。」
殿內瞬間鴉雀無聲,只剩下粗重而混亂的喘息聲。
朱元璋面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爾等沒有聽錯!藍玉等七家,已於昨夜叛逃出京!
」
「朕已頒下海捕文書,發往各省各司!但有擒獲者,賞萬金,封侯爵!」
他目光如刀,掃過武官班列中那些倖存、但此刻已嚇得魂不附體的勛貴,聲音冰冷刺骨:「至於未能逃竄的普定侯陳桓等罪證確鑿,已下詔獄,依律嚴懲!」
這最後一句,更是讓所有人渾身一顫。
沒跑掉的,反而被抓了?
跑了的那幾家和沒跑掉的這幾家,這其中的區別..
心思敏銳的大臣已經隱約意識到了什麼,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按兵不動的被抓了,散財贖罪的逃掉了,這怎麼看也不是巧合。
朝會就在這種極度震驚、恐懼和疑雲密布的氣氛中,草草結束。
沒有議論其他的事情。
百官們退出奉天殿時,個個腳步虛浮,神情恍惚,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噩夢。
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傳開,整個京城,乃至整個大明官場,都為之震動、失聲。
涼國公藍玉等人不是被陛下清除的,而是在陛下布下的天羅地網中神秘消失了。
這比他們被滿門抄斬,更加令人恐懼百倍!
朝會結束後,朱元璋並沒有從奉天殿內離開,而是立刻下令傳蔣瓛來,傳下命令。
「傳朕旨意。」
「第一!即刻起,五軍都督府、京營、乃至各都司衛所之中,凡與藍玉、常升、曹震等叛逃逆臣過往從密者,凡其舊部、姻親、門生故吏,有一個算一個,給朕全部鎖拿下獄,嚴刑拷問,務必要揪出所有同黨!其家眷族人,一體擒拿,不可使一人漏網。」
「寧可錯抓一千,也絕不可放過一個!朕倒要看看,這大明的軍隊裡,還藏著多少吃裡扒外、心向北邊的蛀蟲!」
「第二!」
「加大頒行海捕文書的力度,通傳天下十三布政使司,各府、州、縣,乃至巡檢司、
驛站、關隘!畫像、名錄,給朕明發天下!懸重賞:有能提供藍玉等逆賊確切蹤跡者,賞銀萬兩,官升三級!有能擒獲或格殺者,封侯爵,賜丹書鐵券。」
他頓了頓,語氣中充滿隱晦的指向。
還帶著掌握乾坤的自信。
「這大明萬里江山,億兆黎民,皆是朕之耳目!朕就不信,他們這幾大家子,成百上千口人,能像鬼魅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能躲到,朕這雙眼睛看不到、朕這雙手夠不著的...地方去!」
最後這句話,朱元璋咬得極重。
雖然沒有直接點出漠北二字。
但那眼睛看不到、手夠不著的地方」的指向,在此時此刻,結合藍玉等人可能的去向以及燕王朱棣的勢力範圍,已是昭然若揭。
「還有,給朕嚴查各邊關要隘,尤其是北疆諸鎮,過往商旅、流民,給朕細細盤查!
凡有形跡可疑、攜帶大量財物或試圖秘密出關者,一律扣留,嚴加審訊!朕倒要看看,有沒有人敢...里通藩地!」
一連三道旨意。
一道是針對軍隊內部的殘酷清洗,旨在斬斷藍玉等人在軍中的潛在勢力和可能的內應:一道是發動全國力量進行天羅地網般的搜捕,彰顯皇權無遠弗屆的威懾:最後一道,則是直接將矛頭隱隱對準了北方邊境,其意不言自明。
「臣即刻去辦!」蔣瓛不敢有絲毫怠慢,重重叩首,隨即快步退出大殿,背影倉促如
同逃命。
空蕩蕩的大殿內,再次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緩緩走回龍椅,卻沒有坐下,而是眺望著遠方,目光陰沉。
「老四...你以為,救了這幾個喪家之犬,就能撼動朕的江山?就能讓朕投鼠忌器?
」
「這大明,是朕的大明!這天下,是朕的天下!」
「你想玩,朕就陪你玩到底!」
「看看是你藏在漠北的鬼蜮伎倆厲害,還是朕這煌煌天威更能籠罩四極!」
「朕就不信,你真的能把這些人全部救走!」
另一邊的文武百官們,如同驚弓之鳥,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倉皇的回到各自家中,每個人臉上都失去了血色,步履虛浮,許多人甚至需要同僚攙扶才能勉強行走。
他們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一方面,是陛下對勛貴集團毫不留情的鐵腕清洗,其酷烈程度遠超想像,飛鳥盡,良弓藏」的古訓竟以如此血腥的方式上演。
另一方面,更是藍玉等人竟能在陛下布下的天羅地網中舉族潛逃」的詭異事實。
這他嗎的真的能逃出去?
怎麼逃的?
荒誕、荒謬!
東宮之內,皇太孫朱允炆心中滿是寒冷。
舉族潛逃...
在皇祖父的眼皮底下...
這怎麼可能做到!
除非四叔用了一種詭異的手段接應。
機關傀儡、龍馬、乃至能在禁軍森嚴守衛下將數百人悄無聲息運走的能力、整個漠北,聯想到這些,朱允炆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和無力感。
四叔的勢力,已經到了這地步?
他未來真的能駕馭這樣的叔父嗎?
時間流逝。
當天下午,乾清宮內。
朱元璋正陰沉著臉,準備好好的收拾昨日夜晚抓的那幾家勛貴,就在這個時候,蔣獻匆匆趕來,神色倉皇,跪倒在地。
「陛,陛下!不好了!」
「講。」朱元璋神色不動,但不知為何,心頭猛的一緊。
他這位大明開國君王,心境已經不似之前那般沉穩了。
「山西行都司等多處衛所急報。」
「昨日夜間至今晨,軍中多名與涼國公...不,與逆賊藍玉等關係密切的中高級將領,連同其親兵、家眷,突,突然失蹤了!」
「失蹤之人,包括陝西都指揮使司的幾名金事、衛指揮使,以及河南等地的數位參將、守備!皆是藍玉昔日舊部,或與常升、曹震等過從甚密者,他們仿佛約好了一般,皆是昨夜悄然消失,仿佛人間蒸發,當地衛所搜尋無果,才緊急上報!」
轟!
這個消息,比清晨朝會上的消息,更加致命。
如果說藍玉等勛貴本人在京城的失蹤,還可以解釋為憑藉某種隱秘通道和內部接應。
那麼,這些分散在全國各地軍營中的中高級將領的集體消失,則意味著對方的力量,已經遠遠超出了接應的範疇,而是一種對大明軍隊體系,至少是部分體系的滲透和掌控!
就算對方不是掌專門滲透軍方的,但至少也有一個覆蓋全國的組織性力量。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逃亡。
是一場有組織、有預謀、規模浩大、精準無比的集體叛逃。
噗朱元璋猛地捂住胸口,一股腥甜湧上喉嚨,被他強行咽下。
他的臉色瞬間由鐵青轉為醬紫色,雙目圓睜。
整個人因為極致憤怒和被徹底背叛、戲弄的羞辱感而劇烈顫抖起來。
「好,好,好得很啊。」
朱元璋連說三個好字,「裡應外合,內外勾結!這是要把朕的江山,掏出一個大窟窿啊!!」
他猛的一腳踹翻了眼前的御案,筆墨紙硯、奏章茶盞嘩啦啦散落一地。
「通緝,給朕通緝!」
「傳朕旨意,將藍玉、常升、曹震...以及所有失蹤的逆臣賊將,全部列為朝廷欽犯!畫像、名錄,給朕印發百萬份!!」
「張貼到大明每一個州府縣衙,每一個驛站關卡,每一個鄉村里甲!」
「朕不管他們躲到天涯海角,是鑽進了深山老林,還是逃到了漠北之地,朕就是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這群逆賊,是國朝必殺之敵。」
「賞格再翻一倍,有提供線索者,賞銀兩萬,官升五級!有擒殺者,封侯!」
「朕倒要看看,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們能躲到幾時?朕一定要把他們一個個全都揪出來!碎屍萬段!!!」
朱元璋的怒吼聲,在乾清宮內瘋狂迴蕩。
這種挑釁,讓朱元璋徹底震怒!
什麼時候,皇帝想要殺的人,殺不得?
自古以來都是老老實實的等著被殺,這群人反而敢逃。
逃的還不是一個兩個。
是全部逃走,甚至家人都能帶走!!
漠北深處,昔日荒蕪的草原之上,一座嶄新的雄城巍然矗立,城牆高聳,以某種泛著青灰色金屬光澤的特殊材料築成,在蒼茫天地間顯得格外醒目。
城頭旌旗招展,赫然是明字大旗與燕字王旗並列。
城門上方,鑲嵌著三個筆力遒勁的大字。
天川府。
城內規劃井然,街道寬闊平整,以類似水泥的材料鋪設,車馬行走其上,平穩無聲,兩旁屋舍儼然,雖不如中原雕樑畫棟,卻堅固實用,透著一股開拓時期的粗獷與活力。
更令人驚異的是,城內竟有完善的排水溝渠,甚至遠處還能看到冒著淡淡白煙的高大工坊,隱約傳來機關運轉的低沉轟鳴。
這是新建設的一座府城。
藍玉、常升、曹震等一眾勛貴及其家眷,在被唐門精銳攜帶下,經數日後,終於被安置在此地。
當他們真正腳踏這片堅實的土地,親眼看到這座仿佛從荒原上憑空生長出來的城池時,連日來的驚恐、疲憊和難以置信,盡數化為了滔天的震撼。
「這,這裡真是漠北?」
景川侯曹震扶著城牆,感受著那冰冷的觸感,望著城內井然有序的景象和遠處一望無際、已被開墾出片片田壟的沃野,聲音乾澀,幾乎以為自己尚在夢中。
要知道,他們這群武將當年可都是打到過這裡來的,這草原是什麼樣子,只有蒙古人比他們熟悉!
「半年時間..」開國公常升喃喃自語,臉上寫滿了駭然。
昔日漠北的荒涼,與眼前這生機勃勃、儼然已成重鎮的景象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過了數日。
燕山衛來到他們的臨時住所,傳達命令。
燕王殿下,將於王府銀安殿召見諸位。
眾人心中一緊。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真正要面對那位以武略和冷峻著稱、如今更添了幾分神秘色彩的燕王殿下時,劫後餘生的慶幸之餘,一股難以言喻的敬畏和忐忑油然而生。
他們,是被燕王所救下的。
天川府城,燕王府銀安殿,比之北平的王府大殿,少了幾分奢華,卻多了幾分塞外特有的雄渾與肅殺。
殿內立柱粗獷,牆壁上懸掛著巨大的北疆輿圖,上面標註著許多新的城池和道路網絡。
當藍玉、常升等人懷著複雜的心情,步入這間陌生而威嚴的大殿時,一眼便看到了端坐於王座之上的那個人。
燕王,朱棣。
他並未穿著繁複的親王禮服,只是一身玄色暗紋的常服,腰束玉帶,身形挺拔如松,相較於記憶中那個英武銳氣的皇子親王,此刻的朱棣,面容被塞外的風霜磨礪得更加稜角分明,眼神深邃如寒潭,平靜的目光掃過眾人,卻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力量感和久居上位的威嚴。
藍玉等人呼吸一窒,下意識地便要行大禮。
曾幾何時,他們是國之勛貴,朱棣是鎮守邊塞的藩王,雖有尊卑,但並非純粹的君臣o
而如今,他們已是喪家之犬,亡命之徒,而眼前之人,卻是他們的救命恩人,更是這片新天地的主宰。
「臣等參見燕王殿下。」
以藍玉為首,眾人齊刷刷地跪拜下去,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
這一拜,拜的不僅是親王尊位,更是拜那再造之恩,拜那足以抗衡京師的恐怖實力。
朱棣的目光掃過下方這些曾經叱吒風雲、如今卻面帶風霜、眼神複雜的舊臣,緩聲道:「諸位以後無需這般大禮。」
「一路辛苦了。」
簡單的幾個字,卻讓藍玉等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們站起身,垂手而立,不敢直視。
朱棣緩緩站起身,走下王座,來到眾人面前。他的步伐沉,目光依次看過藍玉、常升、曹震等人,最後定格在藍玉臉上。
「涼國公,還有諸位,能安然抵達這天川府,很好。」
「從今日起,漠南漠北,這萬里草原,便是爾等安身立命之所;這裡或許沒有應天的繁華,但有的是廣闊天地,有的是重頭再來的機會!」
「過往種種,譬如昨日死。朝廷的通緝文書,追不到這裡;陛下的刀劍,也砍不到這裡!」
「當然,本王將你們帶來,不是讓你們來此苟且偷生,這片土地,需要人來建設,需要勇士來守衛;你們的本事,你們的經驗,在這裡,有大用之地。」
「你們在應天府的富貴全部消失了,不過依舊有著建功立業的機會,是成為這片新土
的棟樑,還是選擇就此如同普通百姓般,安安穩穩的過一生,全在你們自己選擇。」
朱棣沒有詢問京中的細節,沒有提及救援的過程,更沒有安撫或許諾。
只是清晰地劃出了一條線。
過去已結。
未來就在腳下這片土地上。
是想從頭再來一次,還是安穩過著下半生,自己選。
藍玉等人聞言,心中巨震。
他們明白了,燕王不僅要給他們活路,更要給他們一條建功立業的新路。
至於養老?
沒人願意。
因為很明顯,燕王並非是朱元璋那種刻薄寡恩的人。
藍玉率先躬身,聲音堅定:「殿下再造之恩在上,我等這殘破之軀,從此便是殿下之刃!殿下馬蹄所向,便是我等肝腦塗地之處!」
「願為殿下效死!」
常升、曹震等人亦齊聲應和,聲震殿宇。
朱棣看著他們,拱了拱手,「本王沒有什麼多說的,做事時本王是主,你們是臣;平日裡在座的很多人甚至是我燕王朱棣的長輩,也無需拘束。」
「至於本王到底是個什麼樣子的人,與父皇又有什麼不同,燕王府的其他手段,諸位漸漸的也就會見識到了。」
「其餘事情,姚廣孝大師會與諸位詳談。先去安頓家小,熟悉環境。」
眾人聞言,再次行禮。
各自心中,有著恍如隔世的心情。
時光荏苒。
自那震驚天下的勛貴潛逃案發,已悄然過去兩個半月。
半年之約,已經到了。
漠北已經徹底改變了模樣。
自天川府再向北,一座新築起的、高達十丈的鎮北樓巍然聳立,這是目前燕王府勢力
範圍最北端的標誌性建築。
此刻,樓頂的觀台之上,一行人正憑欄遠眺。
為首者,正是燕王朱棣。
他身披玄色大氅,負手而立,身形挺拔如塞外的白楊,目光沉靜地俯瞰著前方。
他的左側,是以涼國公藍玉、開國公常升、景川侯曹震等為首的,歷經劫難、最終抵達此地的原大明勛貴集團;右側,則是姚廣孝、張玉、朱能、丘福、葛誠、楊士奇等燕王府的核心文武:除此之外還有原兀良哈三衛、韃靼瓦刺北元王庭一些新進被朱棣任用的人才,另外的就是朱棣的三個兒子,朱高熾、朱高煦、朱高燧、
這當中,朱高熾雖然存在感不高,但卻對於整個漠北至關重要。
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部都由朱高熾做出決定,特別是治理各地、處理諸多事情這種事情,朱棣直接當了甩手掌柜。
反正朱棣就是給朱高熾留下了一句話。
爹當你的征北大將軍。
朱高熾連修煉都顧不上了,好在他也踏入外勁境一段時間了,不會因為這麼多的事情而影響身體。
眾人站在鎮北樓上,眺望遠方。
放眼望去,眼前的景象,足以讓任何初見者心神俱震,恍如隔世。
曾經一望無際、只有風吹草低見牛羊的蒼茫草原,已然徹底改天換地。
一條條寬闊、筆直、泛著青灰色光澤的水泥主幹道,如同巨人用規尺在大地上畫出的網格,縱橫交錯,將廣袤的土地分割成整齊的區塊,道路兩旁,是規劃統一的引水渠,在冬日的寒陽下閃爍著冰凌的光澤。
更遠處,一座座新建的城池、堡寨、驛站,星羅棋布,如同鋼鐵鑄就的釘子,牢牢地楔在這片土地上。
這些城池的城牆高厚,樣式統一,稜角分明,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冷硬光澤,與中原傳統城池的柔和曲線截然不同,充滿了一種高效、堅固、乃至略帶侵略性的美感。尤其是在視野盡頭,漠北腹地的幾個關鍵節點上,數座規模宏大的城池已初具雛形,輪廓巍峨,顯示出遠超尋常邊鎮的雄心。
「短短半年,真的做到了...」
涼國公藍玉聲音乾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漠北這片十地從無到有的劇變,這遠比他在戰場上斬將奪旗更加震撼心靈。
這已非人力所能及,近乎神跡。
常升、曹震等人亦是默然無語,心中波瀾萬丈。
他們曾是舊秩序的既得利益者和破壞者,如今卻成了這新秩序建設的見證者,這種身份的轉換和眼前這超越想像的偉業,讓他們心潮澎湃,又夾雜著一絲慶幸與後怕。
若非當日燕王伸手,他們早已是刑場上的枯骨。
姚廣孝捻著佛珠,其實他是這裡最不平靜的。
沒想到,燕王這手段,比屠龍術高明太多了。
按照這樣下去,不用燕王屠龍,京城內的龍會主動要求燕王來屠。
到時候熱能就真的要看燕王願不願意了。
張玉、朱能等燕王府舊部,胸膛不禁挺得很高,滿是自豪。
這一切,都是在他們追隨的燕王殿下指揮下創造的。
兀良哈三部首領、韃靼瓦刺北元王庭的一些將領,心中震撼則更為複雜。
這片土地,曾經是他們的牧場,是追逐水草的自由之地。
如今,卻在他們眼前,被以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力量和速度,塑造成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充滿秩序與力量感的形態,他們既畏懼這改天換地的力量,又隱約意識到,依附於
這股力量,或許能獲得遠比遊牧更安穩的未來。
但內心深處,對傳統消逝的悵惘,依舊揮之不去。
朱棣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這半年的成果,早在他的預料和掌控之中。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人用心感受周圍,看能否發覺出來一絲不協調的地方。
眾人沉默,就這麼觀察,剛剛開始根本沒有發現什麼,但良久後,卻是一種不協調的的感受浮上許多人的心頭。
太靜了。
太空曠了。
除了他們所在的這座鎮北樓附近有一些巡邏的燕山衛士兵和少量忙碌的工匠外,極目遠眺,那縱橫交錯的道路上,車馬稀少。
星羅棋布的城池堡寨,雖然建築規整,城牆高聳,但城頭巡邏的士兵身影稀疏,城內更是難見尋常市井應有的煙火氣和人流。
廣闊的田壟已然開闢,溝渠縱橫,卻大部分空置著,只有少數田地上有零星的、如同螞蟻般渺小的人在勞作。
一種地廣人稀到極致的空虛感,撲面而來。
這精心構建的龐大骨架,仿佛一個巨人的軀殼,雖然強健無比,卻缺乏足夠的氣血來充盈,顯得有些空洞和寂寥。
藍玉忍不住低聲對身旁的常升道:「這城、這路,確是鬼斧神工,可人太少了,如此大的基業,需要多少人口才能填滿、才能盤活?」
常升默默點頭,目光掃過那些空置的房屋和農田,心中計算著維持這片疆域正常運轉所需的人口基數,那將是一個天文數字。
眼下這點人,恐怕連戍守城池都捉襟見肘。
就連幾名蒙古將領也忍不住用熟練」的漢語嘀咕道:「王爺建了這麼多石頭房子,比我們蒙古包結實百倍,可是,沒有人住的房子,和山上的石頭又有什麼區別呢?」
他們這些人學習漢語的過程太簡單了,並沒有苦學,而是跟隨朱棣修煉踏入外勁境,服用了一些天材地寶,腦子越發清晰,很快就記住了漢語。
幾名蒙古將官的話語,算是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成就固然震撼,但隱患也已凸顯。
沒有足夠的人口,這一切輝煌的建設,就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城堡,隨時可能因為缺乏根基而傾頹。
朱棣的目光依舊望著遠方,仿佛看穿了眾人心中的疑慮。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打破了沉默:「骨架已成,氣血需充。」
「路已鋪好,城已築就,田已墾畢。」
他頓了頓,微微側首,目光掃過藍玉、常升等人,最終定格在南方,語氣淡然,卻仿佛蘊含著風雷:「接下來,該是接人過來的時候了。」
接人過來?
藍玉、常升等剛從大明核心權力圈逃離不久的勛貴,他們聞言各自愣了愣。
陛下朱元璋早已頒下嚴旨,絕不允許任何官方或民間力量向漠北遷移人口。
朝廷的關卡、路引制度如同鐵鎖,將中原百姓牢牢禁錮在原地。燕王要從哪裡接人?
不可能讓唐門精銳一直按照營救他們的方法接人吧,雖然也行,但這樣的話...總感覺彆扭!!
「殿下...」藍玉臉上寫滿了憂慮和不解,聲音帶著一絲急切,「朝廷早已嚴令,北遷之路已然斷絕!中原百姓,如何能越過重重關隘,來到這漠北之地?這豈不是要與朝廷
正面...
他後面的話沒敢說出口,但意思很簡單。
這等同於公開造反,強擄人口!
常升、曹震等人也紛紛面露難色,竊竊私語,顯然認為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就連張玉、朱能等燕王府嫡系將領,也微微蹙眉,思考著如何突破朝廷的封鎖線。
「中原?」
聞言,朱棣的聲音平靜,「誰說本王————要去中原要人?」
「本王說的是————中南之地!」
「自麓川,大越國、占城國、瀾滄王國、暹羅、真臘...這些土地上,所有生息繁衍的土民、部落、乃至小國。」
「他們,從今往後,便是我燕王府的子民!」
「什麼?!」
「中南之地?!」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事情。
藍玉、常升等人徹底懵了。
他們原以為燕王要與朝廷爭奪中原人口,卻萬萬沒想到,燕王的野心和目光,早已投向了遠比漠北更遙遠、更陌生的西南蠻荒之地。
那裡部落林立,瘴癘橫行,山高路遠,朝廷的統治都時斷時續,名義上的藩屬國更是陽奉陰違。
燕王竟然要將主意打到那裡去?
「昔日鎮撫雲南,本王就已經布置好了一些手段,沒有殺那思倫法,而今本王只要一道命令,麓川王國就會自願漢化。」
「那麼以麓川王國為踏板,周圍國家盡可征服。」
說到這裡,朱棣看向姚廣孝,道:「大師。」
「傳本王令諭至中南各國,一個月為期。」
「凡願率眾內附,臣服燕王府且漢化者,皆按人口賜予田宅、牛羊,一視同仁,編戶齊民,享我庇護。」
「凡有遲疑觀望、陽奉陰違者,視為悖逆。」
「我燕王府天兵所至,雞犬不留。」
「順我者生,逆我者死。」
隨著朱棣的話語落下,所有人面色發顫。
燕王殿下,這是準備一口氣吞併整個中南之地,把這些小國全部納入大明領土!
姚廣孝聞言,微微躬身,沉聲應道:「殿下放心。老衲即刻擬令,以天工院剛剛研製的千里傳訊鳶」發出。中南之地,凡有靈智者,當知順逆存亡之道。」
朱棣點了點頭,隨即對著張玉道:「張玉,漠北半年之期已至,成效如何,你我皆親眼所見。此事,需有一人,親赴京師,面呈陛下,稟明實情。」
此言一出,藍玉等人面色微動。
陛下那邊肯定已經恨死燕王殿下了,畢竟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們能逃出大明,就是燕王的手段。
在這個敏感時刻,主動派人進京?
豈不是自投羅網?
陛下正在盛怒之下,燕王府的人此刻進京,凶多吉少!
不過,他們知道張玉已經踏入內勁境了。
可惜的是,內勁境有多強,他們還不清楚。
因為他們也僅僅是半步外勁境罷了,加入燕王府時間太短。
莫非這內勁境,已經可以做到不懼千軍萬馬了?
「前往應天兇險,但正因如此,還是適合張玉前去,張玉新晉內勁,縱有萬一,亦有自保脫身之可能。換作他人,恐有去無回。」
藍玉聽到這句話,心中已經有了個數。
看來這內勁境,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去強。
「你的任務有三。」
「第一,向陛下及滿朝文武,如實稟報我燕王府,已於半年之內,完成漠北初步之漢化。城池、道路、田畝、法度,皆已齊備。此乃履行當日之軍令狀,讓天下人知曉,我朱棣,言出必踐!」
「第二,告知朝廷,漠北新土廣闊,然人口稀薄,亟待充實。為固我大明北疆萬年之基業,我燕王府,決意揮師南下,經略中南之地,將其地、其民,盡數納入王化,遷其民以實邊!此乃開疆拓土之功,亦是為朝廷分憂。」
這番話,讓藍玉等人聽得心驚肉跳。
這哪裡是匯報,這分明是通報。
是告訴朝廷,燕王府下一步要對外用兵,擴張勢力範圍。
「第三,不論朝廷是否允准,不論遷移而來的是漢是夷,是流民是罪徒,只要願入我漠北新土落戶者,燕王府一視同仁!永免賦稅,按丁授田,官府助其安家立業!將此政策,廣而告之,且漠北新土,很需要心學和經世致用學說的士子來治理。」
永免賦稅。
按丁授田。
這對於任何在苛捐雜稅下掙扎的平民,或是渴望土地的流民,乃至周邊那些生活困苦的部落民而言,簡直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眾人能看出來,朱棣這種安排。
燕王府確實給與了天下人實實在在的好處和待遇。
你朱元璋可以阻攔。
但你若是真的阻攔了,那在天下人眼中,你又是一個什麼形象的君王呢?
張玉拱了拱手,將朱棣的囑咐記在心中。
「末將明白。」
「定不辱使命!必將殿下之言,原原本本,上達天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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