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朱元璋大怒,藍玉逃走了?
蔣瓛領命而去,乾清宮內重歸死。
朱元璋眸光閃爍,靜坐片刻,略一沉吟,對侍立在身旁貼身太監低聲道:「去,傳皇太孫來見朕。」
太監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
不多時,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皇太孫朱允炆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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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顯然已準備安寢,匆忙披了件外袍,髮髻微亂,臉上帶著被突然召見的驚疑與不安,隨即快步走近,恭敬行禮:「孫兒參見皇爺爺。不知皇爺爺深夜召見,有何要緊事?」
「允炆,」朱元璋開口,聲音平靜。
自從朱允炆被冊立為皇太孫後,朱元璋對其的稱呼發生了改變。
已經不是一口一個乖孫叫著了。
意思很明顯。
你也要自己成長起來。
「蔣瓛已去傳旨。今夜子時,錦衣衛便會動手,將藍玉一干人等,下詔獄,論罪。」
朱允炆聞言,身體猛地一顫。
他心中忽然浮現出驚喜。
他等這一天太久了。
這些驕兵悍將如同芒刺在背,尤其是擁有駭人力量的燕王叔崛起後,他更是夜不能寐,皇爺爺此舉,正是為他剷除了最大的心腹之患!
然而,這抹驚喜只是藏在心中,他的臉上卻堆砌出悲憫和不忍之色,甚至刻意讓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躬身道:「皇爺爺!這藍國公等人,終究是開國功臣,縱有過錯,是否...是否可念其舊功,從輕發落?或削爵圈禁,留其性命?」
「如此大規模,恐傷皇祖父聖德,令天下勛舊寒心啊...」
朱允炆顯然到了這種地步,表演能力可謂是爐火純青、功參造化、返璞歸真,表演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仁德之君。
奪嫡過程中朱允炆不可能毫無長進,每個人都是會進步的。
可惜,朱允炆這番表演在朱元璋面前,並不奏效,朱元璋將他此刻的求情盡收眼底,心中不由地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朱允炆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允炆,你可知,你最大的缺點是什麼?」
朱允炆一怔,下意識地答道:「孫兒,孫兒愚鈍,請皇祖父明示。」
「是仁慈!」朱元璋斬釘截鐵地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意味,「過分的仁慈!甚至是...偽善!」他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朱允炆那層偽裝,「你心裡明明巴不得他們立刻死絕,為何還要在咱面前裝出這副婦人之仁的模樣?」
朱允炆被說中心事,臉色瞬間煞白,張口結舌,不敢再言。
朱元璋目光如炬,繼續道:「但咱並不會因此責備你,身為帝王這份偽善是好的,懂嗎?這也是你的優點。」
「為君者,當仁時則仁,當狠時則狠!藍玉這群人,驕橫跋扈,黨羽遍布軍中,更與北邊眉來眼去!他們活著,就是懸在你頭頂的刀!咱今日殺了他們,天下人或許會罵咱刻薄寡恩,會罵咱鳥盡弓藏!這惡名,咱來背!」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朱允炆略顯單薄的肩膀上,力量之大,讓朱允炆微微一晃:「咱把這江山,把這些潛在的威脅,都替你清理乾淨!把所有的惡名,都替你擔了,就是要讓你,做一個乾乾淨淨、安安穩穩的皇帝!」
說到此處,朱元璋的語氣忽然變得異常複雜,他凝視著朱允炆那雙帶著驚慌和一絲羞愧的眼睛,話鋒一轉:「也正因為,咱知道你骨子裡這股仁弱,甚至可以說是優柔寡斷的性子...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帶著難以言喻的疲憊和隱隱的託付:「咱相信,等咱百年之後,你坐上了這位子,就算為了個仁」的名聲,你也不會輕易對你的那些叔叔們,舉起屠刀。」
朱允炆神色動了動。
他抬頭地看著皇爺爺。
原來皇爺爺大開殺戒,不僅僅是為了替他剷除權臣的威脅,更深一層的意思,竟然是是用自己的殘暴,來反襯和約束他未來的行為,希望他能對藩王叔叔們手下留情?
用這種方式,來保全老朱家的骨血?
朱允炆心中五味雜陳。
有被看穿的惶恐,有對皇祖父深意的震驚,更有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酸楚。
他隨之也就準備退下了,不過他忽然想到了什麼,問道:「皇爺爺,孫兒還有一事,心中實在難安,不知當講不當講..」
朱元璋目光如電,掃了他一眼,淡淡道:「講。」
朱允炆深吸一口氣,仿佛鼓足了勇氣,才小心翼翼地說道:「孫兒是擔心四叔他,他在漠北展現的那些手段,實在是鬼神莫測。萬一,萬一他真有辦法,在這最後關頭,神不知鬼不覺地將藍玉等人接應出京,那我們今夜這番布置,豈不是...」
他話未說盡,但意思已然明了。
豈不是徒勞無功,反而打草驚蛇,讓朝廷顏面掃地?
說到這裡,朱允炆心緒不平。
他確實是偽善。
表面上憂心忡忡,但說這話不過是在拱火罷了。
皇爺爺對權威的絕對看重,和對四叔那日益膨脹力量的忌憚,這種事情他情況出的很。
自己也很害怕。
所以不得不加大火力,讓四叔在皇爺爺心中的形象,越來越像是一個悖逆賊子。
果然和朱允炆想的一樣。
一提到朱棣。
朱元璋似乎像是變了個人般,語氣也不再那麼沉重,似乎思維也沒有那麼精明了,眼眸中怒意湧現。
「哈哈哈...」朱元璋嗤笑,笑聲中蘊含久居九五、掌控一切的絕對自信。
「你這是在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更是小瞧了咱的手段!」
「你以為咱這應天府是什麼地方?是那塞外可以任他朱棣馳騁之地?告訴你!從咱決定動手的那一刻起,這京城九門,就已全部戒嚴,沒有咱的手諭,一隻鴿子也別想飛出去!」
「錦衣衛的暗哨,早已像釘子一樣,釘死了藍玉、常升等每一家府邸的前後左右,他們府里有多少人,每天吃什麼,見了誰,說了什麼話,咱都一清二楚!」
「五城兵馬司的精銳,也已悄然調動,埋伏在各大街巷要衝!只等子時號令,他朱棣在漠北,是有幾分鬼斧神工的本事,咱承認!」
「但這裡是應天!是大明朝的京師!是咱朱元璋說了算的地方!」
「他想把狗爪子伸到咱的眼皮子底下來?想在咱布下的天羅地網裡撈人?痴心妄想!」
朱元璋說到這裡,看著朱允炆,「記住!為君者,可以有疑慮,但絕不能失了底氣,尤其是在面對可能的挑戰時。他朱棣再厲害,現在,也得乖乖待在北平,這大明的天,還翻不過來!」
朱允炆被這番話震得臉色發微動,連忙低下頭,掩飾住眼中閃逝的計謀得逞般的微光,口中唯唯稱是:「皇爺爺教訓的是!是孫兒思慮不周,太過杞人憂天了,有皇祖父運籌帷幄,自是萬無一失。」
朱元璋不再多言,收回了手,轉過身,背對著朱允炆,揮了揮手,聲音恢復了帝王的淡漠:「去吧。今夜之事,與你無關。好好看著,好好學著,一個皇帝,該怎麼做事。」
朱允炆快步退出乾清宮,直到遠離了那令人窒息的壓力,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目光閃爍。
今夜之後,藍玉等人可謂是必死。
一個天大的威脅消失了。
而且通過他方才的話,四叔朱棣圖謀不軌的嫌疑,在皇爺爺心中,必然又重了幾分!
隨著朱允炆向著東宮返回,準備睡上一個舒服覺的同時,這個時候子時還沒有到來,沉悶而密集的腳步聲、甲冑碰撞聲以及馬蹄聲,打破了應天府深夜的寂靜。
無數火把驟然亮起,蔓延至京城的大街小巷、各主要路口以及九座高大的城門。
「戒嚴!全城戒嚴;奉上諭,即刻起,任何人等不得出入城門!違令者格殺勿論!」
「五城兵馬司巡街!閒雜人等立刻歸家,閉門不出!」
號令聲在夜空中迴蕩,伴隨著沉重城門轟然關閉的巨響,以及鐵鏈絞動吊橋升起的刺耳摩擦聲。
頂盔貫甲、刀出鞘弓上弦的禁軍士兵,面色冷峻地封鎖可能通行的要道。
原本已經陷入沉睡的民居陸續亮起燈火,膽大的百姓透過門縫窗隙向外窺探,看到那森嚴的陣仗,無不嚇得面色如土,慌忙縮回頭,緊緊插上門栓,一家人蜷縮在一起,瑟瑟發抖。
各種猜測和恐慌在黑暗中無聲地蔓延。
「出大事了!天塌了!」
「是兵變?還是抓欽犯?」
「這陣勢,比當年胡惟庸案發時還嚇人啊!」
大難臨頭的預感,籠罩了整個京城。
居住在各大坊市的官員府邸,也同樣被驚動。
許多官員披衣起身,站在庭院中,聽著外面傳來的兵馬調動之聲,臉色凝重,心中翻江倒海。
他們和家裡的管家、心腹互相對視,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驚懼。
有人已然猜到什麼了。
陛下這是要對以藍玉為首的勛貴集團,進行最後的清洗了。
而且,竟是如此迫不及待,如此雷霆萬鈞。
這份決絕和酷烈,讓所有人不寒而慄。
是否是因為這段時日,勛貴們努力的賣好,惹得陛下震怒了?
各大勛貴,自然也感受到了外面的動靜,按照藍玉吩咐,這半月來散盡家財、竭力贖罪的勛貴,此刻如坐針氈,心涼了半截。
他們府邸周圍,明顯能感覺到多了許多不明身份的眼線,那種被無形之手扼住喉嚨的感覺,讓他們幾乎窒息。
「完了,全完了...」
景川侯曹震癱坐在太師椅上,面如死灰,「陛下這是被我們激怒了啊!他定然認為我們是在收買人心,是要挾朝廷!我們弄巧成拙了!」
他此刻悔恨交加。
早知如此,還不如像普定侯他們一樣,按兵不動,或許還能賭一把陛下的舊情。
現在倒好,錢散光了,名聲剛有起色,屠刀卻落得更快!
更讓他們絕望的是,京城封鎖得如同鐵桶一般,燕王府當初許諾的生路在哪裡?
難道燕王的人能插翅飛進來不成?
至於沒有聽從藍玉建議,選擇固守家業的勛貴,此刻心情同樣複雜。
他們暗自慶幸自己沒有跟著藍玉發瘋,散盡家財,至少保住了富貴:但看著這全城戒嚴的恐怖架勢,他們心中那點陛下念舊的僥倖心理,也在迅速崩塌。
「陛下這是要一網打盡啊。」普定侯陳桓在書房中焦躁地踱步,冷汗浸濕了內衫。
巨大的恐懼讓他渾身發冷,只能無力地祈禱奇蹟發生,或者盼著陛下真能區別對待。
畢竟,他們可沒有散盡家財,弄巧成拙。
你朱元璋去殺藍玉吧,放過我們吧。
同一時刻,涼國公府內。
藍玉身披軟甲,按劍立於庭中,仰望著被高牆分割、火光映紅的夜空。外面的兵馬調動聲、封鎖的號令聲,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他的臉色異常凝重,眉頭緊鎖。
京城封鎖了。
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徹底!
燕王府的承諾還能兌現嗎?
縱然燕王有通天徹地之能,有機關傀儡之神異,可在這重重包圍、鐵桶一般的京城裡,如何能將他們這大大小小、拖家帶口的上千人,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出去?
這簡直是難於登天!
懷疑和絕望不受控制地從心底升起。
但他旋即用力搖頭,強行將這念頭壓下。
事到如今,他已無路可退。
除了堅信燕王那深不可測的手段,他別無選擇!
「殿下您究竟要如何破此死局?」藍玉緊握劍柄,指節發白,心中發出無聲的吶喊。
現在對於他來說,等待是一種煎熬。
思索片刻,藍玉立刻去把所有的妻妾、兒子、兒媳以及幾個年幼的孫輩,全部喊來,以及自己的心腹、家丁,反正藍府的活人能來的全部給喊了過來。
大堂內,女眷們低聲啜泣,孩子們被這壓抑的氣氛嚇得睜大了眼睛,依偎在母親懷裡,不敢出聲。
男丁們則個個面色慘白,坐立不安,目光不時驚恐地瞟向緊閉的房門和窗外,仿佛下一刻就會有如狼似虎的錦衣衛破門而入。
外面的世界死寂得可怕,但這種死寂,反而比任何喧囂都更令人心悸。
「父親。」三子藍鬧住終於按捺不住內心的恐懼和焦躁,猛地站起身,聲音帶著哭腔和壓抑不住的埋怨,「這都什麼時候了,可能錦衣衛馬上就要動手了,燕王府的人呢?!
他們在哪兒?!我們按他們說的,家財散盡了,臉面丟光了,可現在等來的是什麼?是陛下的天羅地網!是全城的兵馬!」
他越說越激動,幾乎要吼出來:「我們是不是被燕王騙了?他是不是根本就沒打算救我們!他就是故意讓我們自廢武功,好讓陛下更方便地收拾我們?!我們這是自作聰明,自尋死路啊!」
「閉嘴!逆子!」藍玉猛地一拍桌子,發出一聲巨響,震得燭火狂跳。
他鬚髮皆張,目眥欲裂,厲聲呵斥,「休得胡言亂語!動搖人心!」
但他自己的內心,何嘗不是如同被放在烈火上炙烤?
兒子的埋怨,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和疑慮。
燕王府的承諾,如同鏡花水月,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現在的問題是,他燕王的人要怎麼進來?
就算進來了,又要如何帶著他們這一大家子,突破這鐵桶般的京城?
難道真能飛天遁地不成?
一種被拋棄的巨大恐慌,讓他幾乎要窒息。
可他藍玉不能表露出來。
他是這個家的主心骨,他若倒了,所有人就真的完了!
「爹...」長子藍春也抬起頭,臉色灰敗,聲音顫抖,「三弟話雖難聽,但道理是這個道理啊!我料定陛下定然已經下令讓京城九門緊閉,現在外面兵馬遍布街巷,咱們府外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這根本就是絕地啊!燕王...燕王殿下遠在北平,他真有通天
的手段,能把手伸到這裡來嗎?」
廳內頓時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藍玉身上,那目光中充滿了最後的希冀和更深的絕望。
藍玉張了張嘴,想再呵斥,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他頹然坐回椅中,寬厚的肩膀似平瞬間垮了下去,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疲憊和動搖。
難道。
他真的錯信了燕王?
他藍玉英雄一世,最後竟要落得個如此窩囊、如此可笑的下場?
不僅自己身敗名裂,還要連累全族老小..
就在這絕望的氣氛幾乎要將所有人吞噬之時。
「梆!梆!梆!」
遠處,傳來了打更人敲響丑時的梆子聲。
聲音悠長而清晰,穿透沉寂的夜空,如同催命的符咒,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
丑時到了!
所有人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陛下定然會定下一個時間,來讓錦衣衛出手,這個時間是丑時還是子時?
他們不知道。
女眷們的啜泣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恐懼帶來的死寂。
男丁們猛地站起身,下意識地握緊了身邊一切可以充當武器的東西,儘管他們知道這毫無意義。
藍玉也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最後一絲困獸般的凶光,死死盯住房門方向。
然而,預想中錦衣衛破門而入、喊殺震天的場面並沒有立刻發生。
外面,依舊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但這種死寂,比直接的殺戮更加折磨人。
它延長了恐懼,放大了絕望。
「為什麼,為什麼還沒來?」有人顫抖著低聲問,不知是在問錦衣衛,還是在問那渺茫的燕王府的人。
藍玉目光死死地盯著窗外濃重的夜色,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心中發出無聲的、近乎祈禱般的吶喊。
朱棣!
你到底來是不來?
啊!!!
眾人已經有些絕望了。
藍玉一家老小面如死灰,眼中只剩下絕望的呆滯,連哭泣的力氣都已耗盡。
幾個兒子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仿佛在等待最終的屠刀落下。
「咻咻咻!」
就在這個時候。
極其輕微、卻迅疾無比的破空之聲,驟然從庭院四周的黑暗處響起!聲音短促而密集,仿佛夜梟掠過低空!
「什麼人?」
府中殘存的幾個忠心家將驚駭欲絕,下意識地拔刀驚呼!
不過他們的驚呼聲還未落下,道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翻越了高牆,如同融入夜色中的流水,迅捷無比地出現在了庭院之中,並且毫不停留地朝著亮燈的正廳疾步而來。
他們的動作快得只留下淡淡的殘影,腳步落地無聲,顯示出極其高明的身手!
「啊!」
廳內的女眷們嚇得失聲尖叫,孩童們更是哇哇大哭,所有人都以為這是錦衣衛的緹騎終於殺到,末日降臨!
「閉嘴,都給我安靜!」
藍玉卻猛地發出低吼,聲音因極致的激動而顫抖。
他看得真切,這些黑衣人全身籠罩在夜行衣中,行動間那種冰冷、高效、默契的風格,與半月前深夜到訪的那位燕王府密使,如出一轍。
是燕王的人!
他們真的來了!
「是燕王府的...義士!」
藍玉急忙對慌亂的家人們低喝,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努力維持著鎮定,但微微
顫抖的手指出賣了他內心的激動。
話音未落,數百名黑衣人已如旋風般湧入大廳,動作迅捷而有序,立刻分散開來,無聲地扼守住了門窗等要害位置,為首一人,身形挺拔,目光如電,徑直走到藍玉面前,微微抱拳,聲音低沉而清晰,不帶絲毫感情波動:「涼國公,奉燕王殿下令,特來接應。事不宜遲,請即刻準備,隨我等撤離。」
儘管心中已有猜測,但親耳聽到確認,藍玉仍是渾身一震,巨大的喜悅和難以置信的衝擊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心神,也顧不上禮節,上前一步,急聲問道,語氣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急切和更深層的憂慮:「義士!藍某感激不盡!可是如今京城九門緊閉,兵馬遍布,戒備森嚴如同鐵桶!我們這一大家子,老弱婦孺上百口人,如何如何能出得去?」
這是他最大的心結,也是他之前絕望的根源。
燕王的人能潛入已是奇蹟,可帶著這麼多目標明顯的逃犯」,如何突破這天羅地網?
難道要殺出一條血路?
那與送死何異!
聞言,領頭的黑衣人言簡意賅,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國公爺,情勢危急,請即刻清點必須隨行之人速決!」
說罷,他不再多看藍玉一眼,反手從懷中取出兩個看似尋常、卻鼓鼓囊囊的灰色布袋,抖手便將裡面的物事傾倒在身旁的八仙桌上。
只聽一陣清脆的沙沙聲,滾出的是兩種龍眼大小、顏色迥異的丹丸。
一種呈淡青色,隱隱有薄荷般的清涼氣息散發出來;另一種則是渾厚的土黃色,透著一種沉穩厚重的藥香。
「此二丹,乃王府秘制。」
黑衣人手指青色丹丸,「靜神丹。服之可寧心定魄,縱是刀斧加身、顛沛流離,亦能保持神智清明,不驚不懼,便於聽從指令,不至慌亂誤事。」
他又指向黃色丹丸,「辟穀丹。含服一粒,可保三十日不飢不渴,精力充沛。此去漠北路途遙遠,我等需全力趕路,無暇埋鍋造飯,更需避開人煙稠密之處,全憑此丹支撐體力。」
聞聽此言,藍玉眼中精光爆射。
心中震撼無以復加。
靜神定魂、三十日不飢?
這簡直是軍國利器,神仙手段。
燕王府竟連這等東西都拿得出來?
他對燕王那深不可測的底蘊,再無半分懷疑!
「好,好,好!就依義士!」藍玉毫不遲疑,重重點頭,立刻轉身對家人道:「都聽到了?各房立刻清點,只帶最緊要的親隨!快!」
就在這時。
他身旁一個平日最是膽小、出身江南水鄉的年輕寵妾,卻嚇得花容失色,顫聲扯住藍玉的衣袖,帶著哭腔道:「老爺,三思啊!這來路不明的丹藥,豈能亂服?萬一有個好歹...再說,陛下或許只是嚇唬我們,不會真動手的?我們這一走,可就坐實了罪名,再也回不了頭了啊!」
「蠢婦!閉嘴!」
藍玉此刻正是生死抉擇的關頭,哪有心思聽這婦人之見?
尤其是這動搖軍心的蠢話,更是觸了他的逆鱗!
他勃然大怒,想也不想,回身掄圓了胳膊,一記耳光帶著風聲,狠狠地扇在了那寵妾嬌嫩的臉上!
「啪!」
一聲脆響!那妾室直接被扇倒在地,嘴角溢血,半邊臉頰瞬間腫起,嚇得噤若寒蟬,再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藍玉目光兇狠地掃過全場,尤其是那些面露猶豫之色的女眷,聲音如同從冰窟里撈出來一般:「誰再敢胡言亂語,動搖人心,就給我滾出這個門,自生自滅!老子絕不帶一個累贅,聽到沒有?」
一家老小被他這暴戾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敢有半分異議?
紛紛低頭稱是。
「還愣著幹什麼!」藍玉催促,「按人頭,領丹藥!青色靜神丹立刻服下!黃色辟穀丹貼身藏好,聽候指令!」
命令一下,整個廳堂頓時忙碌起來,卻忙而不亂。
在藍玉積威之下,以及求生本能的驅使下,眾人強壓恐懼,依言行事。
僕役們迅速清點出核心的幾十口人,黑衣人們則默契地各自上前,如同分配貨物一般,冷靜而高效地將青色靜神丹逐一派發到每個人手中,並監督其立刻吞服。
丹藥入腹,一股清涼之意散開,眾人驚惶的情緒竟真的奇異地平復了不少,眼神也漸漸變得鎮定,只是這鎮定中帶著一絲藥物帶來的麻木。
同時,那些土黃色的辟穀丹也被小心地分發下去,囑咐各人服用下。
還別說,眾人心中驚訝,這東西真有效果啊,他們有的剛才還餓呢,現在立馬感覺飽腹感傳來。
藍玉自己也分別服用下兩種丹藥,同時他發現,這些黑衣人在分發丹藥的同時,已然迅速的各自選定了一個需要攜帶的對象。
看到燕王府的人如此高效,藍玉心中最後的疑慮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深吸一口氣,對那領頭黑衣人道:「有勞諸位義士!藍某闔府性命,今日就託付給燕王殿下和諸位了。」
黑衣人首領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已然準備就緒的眾人,最後落在那名被打倒在地、瑟瑟發抖的妾室身上,眼神冰冷無波,「也帶上吧,畢竟她沒有見識過這種手段,她雖膽怯,但也畢竟是為了國公爺好。」
他們的唐門殺手跟隨朱棣,學習了很多,同時也學會了一種源自於朱棣身上傳來的心胸、格局,不是我不和你計較這些,是層次已經不一樣了。
藍玉會意,冷哼一聲,揮揮手,讓人給她餵下丹藥。
除了涼國公府邸外,同一時刻。
一道道鬼魅般的黑影,便如同從地底鑽出般,悄無聲息地翻越高牆,精準地出現在庭院深處。
景川侯府、開國公府、永平侯府、懷遠侯府.
這些府邸內,原本充斥著絕望與惶恐的氣氛,驟然被打破。
驚駭的低呼、刀劍出鞘的摩擦聲短暫響起,但很快便被黑衣人冰冷而簡短的指令和那枚特殊的令牌所平息。
當燕王府三個字擺出,勛貴們臉上的死灰瞬間被難以置信的狂喜和絕處逢生的激動所取代。
沒有過多的言語,訓練有素的唐門精銳迅速展示出靜神丹與辟穀丹,言明藥效與緊迫的撤離計劃。
府內頓時陷入奇異的、高效的混亂。
在勛貴家主強硬的命令下,家眷子弟們懷著恐懼希望,吞下那能鎮定心神的青色丹丸,並將維繫體力的黃色丹藥也隨之服下,唐門精銳黑則如同影子般散開,各自鎖定需要攜帶的目標。
整個過程迅捷、沉默。
而在另一些府邸,那些或是心存僥倖、或是割捨不下家業、未曾聽從藍玉勸告的勛貴門第,如普定侯府、舳艫侯府此刻卻是截然不同的死寂。
府門緊閉,庭院深深,有的甚至還能隱約聽到內宅傳來的絲竹宴飲之聲,或是主人焦躁不安的踱步聲。
他們大多數,心中堅持著一個念頭。
陛下會仁慈的。
很多人不清楚,生機已與他們擦肩而過了。
丑時三刻,萬籟俱寂。
「咻嘭!」
異常尖銳刺耳的呼嘯聲,猛地撕裂了夜空。
緊接著,極其絢爛、卻轉瞬即逝的紫色煙花,在皇城西北角的上空轟然炸開。
那光芒妖異而奪目,瞬間照亮了下方層層疊疊的殿宇屋頂和街巷輪廓,旋即又迅速湮滅,仿佛只是一個幻覺。
這枚煙花是一道命令!
幾乎在煙花炸響的同一瞬間,那些潛伏在各座勛貴府邸中的黑衣人,如同被同時觸發了機括的傀儡,眼神驟然銳利。
「走!」
簡短急促的指令在黑暗中響起。
沒有一絲猶豫,早已分配好目標的黑衣人們,或背負,或攙扶,或直接用特製的背帶將需要帶走的勛貴及其核心家眷牢牢固定在身後,動作嫻熟得如同演練了千百遍。
下一瞬,一道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涼國公府、景川侯府、開國公府、永平侯府等數座府邸中激射而出,他們沒有選擇危機四伏的地面街道,而是如同靈活的猿猴,直接縱身躍上高高的院牆,旋即腳尖在屋瓦上輕輕一點,身形便已如離弦之箭般,在連綿起伏的屋頂上飛掠起來,他們的速度快得驚人,身形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道模糊的殘影,踏瓦無聲,只有衣袂破風的輕微獵獵聲。
而被他們攜帶的藍玉、常升、曹震等勛貴,以及他們的妻兒老小,此刻卻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無論是鬚髮皆白的老人,還是平日弱不禁風的婦孺,甚至是幾歲的稚童,都睜大著眼睛,臉上卻不見絲毫驚恐之色,既不哭鬧,也不掙扎,只是安靜地伏在黑衣人的背上,任由其帶著在高達數丈的屋脊間高速穿梭、跳躍。
靜神丹的藥效在此刻發揮到了極致,強行壓制了人類面對高空、高速移動時本能的恐懼,讓他們保持著絕對的冷靜和順從。
涼國公藍玉被一名尤為矯健的黑衣人背負著,感受著耳邊呼嘯而過的夜風,看著腳下飛速倒退的、變得渺小的街巷屋宇,心中的驚駭如同滔天巨浪。
他並非恐懼高度,畢竟服用下了丹藥,他震驚的是這些黑衣人的身手!
這絕非普通的軍中斥候或者江湖高手所能企及。
這等提氣縱躍、如履平地的輕身功夫,這等在複雜屋頂環境下高速移動而絲毫不亂的方向感和協作能力,簡直如同傳說中的夜行鬼魅。
燕王府摩下,竟然隱藏著這樣一支精通飛檐走壁的奇兵?
他們是如何在錦衣衛和京營的眼皮底下,訓練和潛伏下來的?這需要何等可怕的底蘊和謀劃?
燕王府究竟還藏著多少手段?
凜冽的夜風中,藍玉腦海中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小的時候他還抱過朱棣呢,這特麼的,誰能想到現在朱棣已經有了這麼多,連他想都不敢想的手段?
好事,好事,燕王這手段越多,越強大,那麼他們徹底逃到漠北的機會也就越大。
與此同時,城中幾處重要的哨塔和街口,幾乎在煙花升起的同時,便莫名其妙地出現
了短暫的混亂。
或是走水,或是莫名的哨音干擾,恰到好處地吸引了守軍一剎那的注意力,為這些在屋頂飛馳的黑影,提供了絕佳的掩護和空隙。
一道道黑影,如同匯入暗河的溪流,憑藉著對京城地形了如指掌的熟悉和超凡的身手,避開了主要街道上巡邏的兵馬,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和速度,朝著幾個預設的、看似絕無可能出城的方向,悄無聲息地匯聚而去。
不多時,能被帶走的人,皆已經被帶的差不多了,而唐門精銳也開始陸陸續續的帶走藍玉的舊部,和這些舊部的族人。
還未等到子時,基本上能帶走的人,都已經帶走了。
這不到一年的時間,唐門已經發展了數萬人之多,帶著這些人並不難。
等時間來到了子時。
乾清宮內,朱元璋端坐於龍椅之上,面沉如水。
殿下,錦衣衛指揮使蔣瓛躬身侍立,「時辰已到。」朱元璋緩緩開口,「動手。」
「臣,遵旨。」
蔣瓛眼中厲色一閃,抱拳領命,轉身大步而出。
「砰!砰!砰!」
很快,沉重的撞門聲在數座勛貴府邸門前同時炸響。
早已埋伏在暗處的錦衣衛緹騎與精銳京營士兵,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出,火把瞬間將夜空照得亮如白晝!
「奉旨拿欽!閒雜人等避退!」
「抵抗者格殺勿論!」
怒吼聲、兵甲碰撞聲、戰馬的嘶鳴聲,瞬間撕裂了夜的寧靜。
錦衣衛手持駕帖,面帶殺氣,如狼似虎地撞開府門,直撲內宅!
可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所有沖在最前面的錦衣衛精銳,包括隨後趕到的蔣瓛本人,都如遭雷擊,僵立當場。
涼國公府中,隨著大門洞開,錦衣衛沖入,想像中的抵抗或哭嚎並未出現。
府內燈火通明,亭台樓閣依舊,甚至宴席上的酒菜尚且溫熱,然而卻空無一人!
從正堂到內院,從花園到廂房,除了被驚起的貓犬,竟看不到半個活人的影子!
如同闖入了一座剛剛撤離的鬼宅!
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了景川侯府,錦衣衛沖入時,只見府庫大門敞開,臥室床鋪凌亂,妝奩打開,珠釵散落,仿佛女主人剛剛匆忙離去。
整個侯府,死寂得可怕!
開國公府、永平侯府、懷遠侯府...
一座座府邸,如同被施了妖法。
錦衣衛們持刀提燈,瘋狂地搜索每一個角落,柴房、地窖、密室。
回應他們的只有空洞的回聲和揚起的灰塵。
人,仿佛憑空蒸發了一般!
「報!指揮使大人!府內...空無一人!」
「報!後花園發現腳印凌亂,通往西側院牆,牆頭有攀爬痕跡!」
「報!一個人都沒有!」
驚恐失措的稟報聲傳來。
蔣瓛站在涼國公府空曠的庭院中央,看著那依舊亮著的燈籠,感受著這死一般的寂靜,寒意湧現,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一個錦衣衛千戶失聲喃喃。
他無法理解,就在兩個時辰前,暗哨還確認藍玉一家老小皆在府中。
這銅牆鐵壁的包圍圈,這麼多大活人,怎麼可能在眼皮子底下消失?
不過其餘幾處府邸,卻傳來了消息,人很輕鬆的就被拿到了。
普定侯府內,大門被輕易撞開,錦衣衛沖入時,普定侯陳桓正與幾個兒子驚慌失措地從臥室衝出,衣衫不整,面對明晃晃的刀劍,嚇得癱軟在地,束手就擒。
府中僕役哭喊震天,一片雞飛狗跳。
至於侯爺府情形類似,主人皆在府中,面對突如其來的抓捕,或目瞪口呆,或跪地求饒,或面色怨恨,完全是待宰羔羊。
這幾座府邸的成功抓捕,並沒有讓蔣瓛很高興。
反而讓蔣瓛面色依舊驚恐、陰沉,因為這更加反襯出藍玉等府邸人間蒸發的詭異與恐怖。
蔣瓛猛地拔出腰刀,瘋狂地劈砍著身旁的廊柱,木屑飛濺。
他雙目赤紅,有些失去了理智:「搜!給我掘地三尺地搜!他們一定還在城裡!一定是藏在什麼地方!」
「去,立刻把消息傳入乾清宮,稟告給陛下...」
很快,乾清宮內,朱元璋得知了這道消息,他握著茶杯的手,猛地一僵。
手中的瓷杯咔嚓一聲,掉落在地上,發出碎裂聲。
「人,都不見了?」
「藍玉的府邸中,一個人都沒有看到?咱不是下令封鎖整個京城嗎,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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