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應天居大不易

  昨日跨馬遊街,陳景恪實在太興奮,以至於到天亮才睡著。

  等睡醒已經日上三竿。

  洗漱過後就準備去吃東西,卻發現門口有一個提著食盒的人。

  一問才知道,是徐妙錦派人過來給他送吃食:

  「這是三小姐親自下廚做的,公子您嘗嘗。」

  陳景恪心中一暖,別的不說,這徐三小姐確實很賢惠。

  伸手將食盒接過:「替我向三小姐表示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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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僕人恭敬地道:「三小姐說,公子若有空還請去府上一趟,她有要事相商。」

  陳景恪不禁疑惑,她找自己商量什麼事情?

  莫非是擔憂朱元璋那邊反對婚事?

  嘿,等會兒給她一個驚喜。

  陳景恪很是期待,她知道真相後會是什麼表情。

  「回去告訴三小姐,等會兒我就過去。」

  等僕人離開,他返回屋內,打開食盒發現吃食其實很簡單。

  就兩個饅頭,一盤炒雞蛋,下面還有一碗銀耳粥。

  他先是嘗了嘗,要說味道多好那是騙人的。

  但就以家常便飯的標準來衡量,絕對是合格的。

  陳景恪非常滿意,他剛穿越那會兒,年輕人哪還有幾個會做飯的。

  基本都是買成品,或者買半成品回家,按照步驟略微加工。

  偶爾下廚做飯,也得照著教程去做,最後成品啥樣全靠運氣。

  但也不能因此就責備現代人懶惰之類的。

  工作環境逼迫的如此,九九六是福報的年代,哪有精力去做飯。

  再加上外賣之類的價格低廉,買的性價比比自己做還高。

  古人就不一樣了,資源匱乏的時代,大多數人的時間是比不上資源價值的。

  自己做飯的性價比,遠遠超過出去買。

  話說回來,以後可能自己也要親自下廚做飯了。

  一想到即將面臨的窘境,他就頭疼不已。

  考上狀元並不是就大結局了,而是另一段艱苦生活的開始。

  首先就是,如何在應天城活下去。

  居住大不易的又何止是唐長安城,明朝應天城的生活成本也很高。

  當年白居易在長安面臨的困境,他也同樣要面對。

  一甲三人,是直接就授官的。

  所以,陳景恪已經是從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了。

  這個起點,已經是大多數官吏的終點了。

  朝廷給了他三天時間安置生活,三天後就要正式去報到上班了。

  也就是說,現在他最當緊的,是找個地方住。

  這一世,他家世也很普通,父母供他讀蒙學,就已經很勉強了。

  所幸他自幼展現出超常天賦,各路貴人都對他另眼相看一路扶持。

  就這麼說吧,他除了第一年交了學費,後續蒙學先生直接就給免了。

  然後他很輕鬆的就考進了縣學,名列前茅。

  縣學的先生們也直接給他免了學費,還經常創造機會,獎勵他筆墨紙硯之類的消耗品。

  他上學,一文錢沒花。

  縣試他全是一輪過,成了名副其實的神童。

  連縣令魏崇遠都對他極為欣賞,縣裡各種祭祀、慶典,都會邀請他參加。

  縣令如此器重,大戶們自然要有所表示,各種資助接連不斷。

  去省里參加鄉試,那也是一路有人保駕護航。

  魏崇遠甚至將一份需要送到省里的公文,拖了好長時間。

  等他出發去考試的時候,才讓差役送出去。

  陳景恪自然而然地就搭了順風船,一路平安到達省城武昌府。

  一文路費沒花不說,就連吃飯都是蹭公家的。

  到了地方,也早就安排好了,他直接入住即可。

  等他考中舉人,就更不得了了,送禮的人拍成了長隊。

  他來應天考試的花費,基本都出自這些禮金。

  當然,縣、府衙門,也給了一些獎勵。

  但這些錢也只夠他日常所需,想在應天買房聘請僕從照顧生活,是不現實的。

  至於讓家裡援助……那更不現實。

  家裡的田全賣了,也夠嗆能在應天買個廁所。

  他能做的,也就是租個房子。

  至於吃飯……據說京城各衙門都有公廚。

  公廚就是各衙門自籌經費建立的小廚房,供本單位的人吃飯所用。

  吃食的好壞,和本單位的重要程度有直接關係。

  以翰林院的地位,公廚的質量應該不差吧。

  也就是說,自己只需要租個地方落腳就可以了。

  想到這裡,陳景恪稍稍鬆了口氣。

  但公廚貌似只能官員本人去吃,家眷、幕僚、僕從等,都不行。

  還好,他父母都不在身邊,也沒有子女。

  就一個人,也可以不要幕僚僕從。

  至於媳婦……

  艹,突然不想結婚了怎麼辦?

  然後就是惱怒,穿越前當房奴就算了,沒想到穿越後還要為房子發愁。

  還活不活了。

  生了一會兒窩囊氣,他就將盤子碗收拾起來,拿出筆墨紙硯準備寫幾封信。

  第一封自然是給父母的,得給他們報喜。

  這封信比較好寫,介紹一下應天的風土人情,說一下自己在這裡的生活情況,讓他們不用擔心。

  還將自己和徐妙錦的婚事提了一下。

  並讓他們做好準備,到時候來應天參加婚禮。

  然後就是叮囑他們照顧好自己,並特別強調,不要收任何人的任何禮品。

  是任何人的禮品。

  如果有些實在推拒不掉的,就去找魏縣令,交給他處理。

  為防止父母犯錯,他還特意將剝皮實草、凌遲處死,夷三族之類的罪名給強調了一遍。

  以父母的性格,這些足夠了。

  第二封信就是給縣令魏崇遠的。

  魏崇遠是他實打實的恩人。

  除了以上說的那些,這位魏縣令還做過更多。

  比如,他中舉那會兒可是引起了轟動。

  范進中舉後的待遇,他全享受到了。

  而且給他送禮的人,比給范進送禮的,還要多幾十倍。

  畢竟,范進中舉時候年齡已經很大了,前途其實有限。

  可他不一樣,十七歲的舉人,未來不可限量。

  想要投資他的人更多,且也肯下本錢。

  地、錢、糧、僕人等等,不要錢一樣往他家裡送。

  說實話,還沒覺醒宿慧的他,確實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拒絕吧,捨不得。

  不拒絕吧,又感覺收人家禮似乎不好。

  就在這時,魏崇遠出面三下五除二就將事情處理好了。

  每家都只留了一些現錢,其餘土地、奴僕之類的,全部退回。

  並且還告訴他,留一點錢,這是禮尚往來。

  將來人家家裡有事兒,你回一份兒禮,這個人情就還回去了。

  人家遇到了什麼麻煩,你能幫就幫,不能幫也沒人能說什麼。

  但收了人家的大筆錢量、地和奴僕,就永遠都還不完了。

  若是你仕途無望,那確實可以收,加入他們成為地方士紳一份子。

  可你還年輕,前途遠大,不要犯這樣的錯誤。

  然後,還親自教了他許多禮儀方面的知識。

  之前李景隆等人派管家來送禮,他能處理的如此得體,其實都得益於魏崇遠的教誨。

  再比如,來應天赴考,他也幫了大忙。

  各府縣每年都要押解稅糧入京,秋糧押送時間一般在年前或者年後。

  湖廣離應天比較近,且有長江水運便利,他們縣的秋糧都是在年前押送到應天的。

  但為了照顧陳景恪,魏崇遠特意將押送時間延後了一個多月,選在了一月中旬運送過來。

  到應天的時候恰好一月底。

  會試是二月底,足夠他熟悉環境複習功課了。

  陳景恪再次乘坐順風船,安全有保障,路費飯錢之類的也全省了。

  到了應天后,差役們也忙前忙後的幫他尋找落腳點。

  可以說,照顧的非常到位。

  雖然魏崇遠照顧他,很大程度是為了政績。

  朱元璋規定,官吏考核有兩個硬性標準,【必書農桑、學校之績】。

  本縣出了神童,十來歲就中舉,那是實打實的【學校之績】。

  如果治下出了狀元,那這方面的政績直接拉滿。

  要還是個十幾歲的狀元,那麼他的仕途將踏上快車道。

  魏崇遠是北方人,沒有什麼後台,也不是進士出身,想升遷是很難的。

  所以他想搞政績。

  換成任何一個神童,他都會給予照顧的。

  可那又如何?

  君子論跡不論心,魏崇遠確實照顧了他,而他也享受到了實打實的好處。

  魏崇遠的照顧,還不光是錢財和學業方面。

  做人做事以及做官等等,都有教導。

  這一照顧就是四年多,誰敢說沒有真情實意在裡面?

  陳景恪不認為自己是個好人,但必須要做個恩怨分明的人。

  別人對自己有恩,自己就得回報。

  給魏崇遠的信,就比較麻煩了,反覆斟酌才寫好。

  除了例行問好,匯報平安之外。

  重點說了會試北方士子全部落榜告御狀,以及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提醒其要小心應對可能到來的風波。

  不過,想到自己中了狀元,魏崇遠在那裡任職馬上就要滿五年。

  今年他的考功必然是上上等,是肯定要升遷的。

  若是他去北方任職,怕是會非常麻煩。

  畢竟,靖難就在眼前了。

  在應天周邊,或者江浙閩三省,搞不好也會有麻煩。

  自己和魏崇遠的關係,是瞞不住人的。

  那些人拿自己沒辦法,很可能會報復親近之人。

  最好去兩廣、雲貴或者四川,遠離靖難戰場,還不用怕被江浙閩官員報復。

  想到這裡他取過一張新紙,畫了一個向上的箭頭,寫下兩廣雲貴川五個字。

  雖然官員調任是吏部的事情,可並不意味著,本人就沒有任何提意見的機會。

  尤其是,當你想從一個富餘的地方,往環境差的地方去的時候。

  朝廷肯定會很高興的。

  那些競爭對手,也會敲鑼打鼓歡送你。

  魏崇遠能不能去四川不好說,但想去兩廣雲貴,還是很容易的。

  到了這些地方,只要他不跳,躲過即將到來的政治風暴是沒問題的。

  將信仔細看了一遍,想了想又加了一段孟子裡的話:

  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曾益其所不能。

  他相信,魏崇遠肯定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蟄伏。

  至於他怎麼選擇,那就看他自己的了,陳景恪也無法幫他做決定。

  之後,他又給蒙學先生、縣學先生、縣教諭等等,都寫了信。

  總之一句話,凡是對他有恩的,一個不拉全都兼顧到了。

  等他將信寫好,已經到了午時初(十一點),就準備找個地方將信寄出去。

  現在他已經是朝廷命官,可以通過官方驛遞來寄信。

  速度更快,也更加安全。

  雖然朱元璋規定,官員【不得擅乘驛傳船馬】,可這事兒哪能完全堵死。

  捎帶幾封信還是沒問題的。

  當然,若是想通過官方驛站系統,運輸私人大宗貨物,那就是找死。

  當他打開門,卻發現外面站著兩個人。

  而且他還都認識。

  一個正是方才送飯的那個徐家僕從,另一個赫然是老家縣衙,一名叫聶大狀的差役。

  一見面不等他開口,聶大狀就先是鞠躬道:

  「恭喜公子,賀喜公子,咱們湘潭終於出文曲星了。」

  陳景恪疑惑的道:「聶……大狀,你怎麼在這裡?」

  聶大狀高興的道:「明府讓我在這裡等候公子的好消息,好及時給老家報喜。」

  陳景恪既驚訝又感動,魏崇遠想的真是太體貼周到了。

  讓他深為感動。

  將兩人讓進屋裡,陳景恪問道:

  「你一直在應天?為何不來找我?」

  聶大狀撓了撓頭,不好意思的道:

  「小人哪能住在城裡,我在城外找了個臨時活計做,人家管吃住。」

  說到這裡,他高興的道:

  「對了,聽說我和公子您認識,管事的還多給了我一百文錢呢。」

  事實上,那不是多給他的錢。

  而是本就屬於他的錢,被管事的給抽了成。

  而且管事的抽的可不只是一百文。

  明初去做苦力,一個月工錢差不多在九百文左右。

  聶大狀是臨時工,要被管事抽成。

  一個月抽三百文。

  嫌多?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將近兩個月,那管事足足抽走了他五百文血汗錢。

  陳景恪哪還不明白,他這是一邊打工養活自己,一邊在這等消息。

  心中很是感動,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我知道了,放心,今日的苦不會白受的。」

  一旁那個徐家的奴僕,也不禁肅然起敬。

  雖然他是奉命行事,可能做到這一步,也值得敬佩。

  聶大狀心裡頓時就樂開了花,感覺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公子真是折煞小人了,這種好事,別人求還求不來呢。」

  陳景恪想了想,說道:「你先在這裡住幾天,遊玩一番……」

  聶大狀連忙道:「不了不了,明府還在等我的消息呢。」

  「我這就準備回去了,船資都已經預付好了。」

  「今天來見公子,一來是想沾沾喜氣,二來是問公子可有什麼要讓我捎帶的。」

  聞言,陳景恪就知道他身不由己,也不再挽留,將信拿出來道:

  「這裡有幾封信,勞煩你幫我帶回去吧。」

  聶大狀小心的接過,拿出一個小麻布口袋,從裡面掏出一張油紙將信包裹好。

  重新塞進布袋,然後塞進胸口藏好。

  「公子若是無事,小人就先告辭了。」

  陳景恪拿出一張一貫的寶鈔,遞給他道:

  「這點錢,你拿著路上買點吃的吧。」

  聶大狀連忙推拒:「小人都還沒給您合理呢,哪能要您的錢。」

  見陳景恪還要給,他又說道:

  「若是小人拿了您的錢,回家明府肯定會懲罰我,鄉親們也會戳我的脊梁骨。」

  陳景恪知道他是不會收了,但不送點什麼又實在過意不去,可自己身邊又實在沒什麼可送的。

  就在他為難的時候,卻聽聶大狀搓著手道:

  「公子,您的墨寶能不能賞給我一張半張的。」

  「我家那混小子也在讀書,我想讓他沾沾您的文氣,看能不能開竅。」

  陳景恪立即說道:「有,你且稍等。」

  說著,他來到書桌前,拿出一份手稿。

  這是他在應天複習期間寫的筆記。

  覺醒宿慧後,從容修遠那裡獲得歷屆真題。

  他又將解題思路,以及所做的相關文章,都寫在了這本筆記里。

  現在自己考中狀元,這東西也沒什麼用了,正好送給聶大狀做個紀念。

  而且陳景恪很清楚,這份筆記拿回老家,肯定會被家鄉人出版作為考試寶典使用。

  也算是為家鄉做一份貢獻了。

  當他將這份筆記,交到聶大狀手裡的時候。

  這位差役激動的手足無措,連連鞠躬道謝。

  又聊了幾句,因為聶大狀要趕下午的船,就起身告辭了。

  陳景恪一路將他送到樓下。

  看著聶大狀的背影,他長嘆一聲,也不知道我何時才能返回家鄉。

  朱元璋自己不休息,也不允許官吏休息。

  每個月只有一天休沐,六年才能無理由請一次假。

  當然,如果期間家裡發生了大事,比如結婚、喪葬、遷墳等事情,是可以請假的。

  可請假必須皇帝親自批准。

  短期內,陳景恪想回家是不太可能了。

  哪怕是他和徐妙錦成婚,也很難。

  因為他是京官,徐妙錦家也是應天的,他們兩個的婚禮肯定會在應天舉行。

  只能他將父母接過來,而不是他回老家結婚。

  知道聶大狀身影消失,他才準備返回樓上。

  還沒動身,就見幾名官吏一路小跑過來:

  「陳修撰……陳修撰……有皇上口諭……」

  陳景恪很是詫異,皇上口諭?難道朱元璋又要召我進宮?

  連忙迎上去,見過禮後才從那名官員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北方士子敲登聞鼓告御狀了?

  皇帝讓群臣上疏談論此事?新科進士也要寫?

  陳景恪心中一緊,作為穿越者他豈能不知道。

  南北榜案的大幕,拉開了。

  想到這裡,他與幾人告別,就返回房間。

  徐家那位僕人已經將食盒收拾好,他一回來就起身告辭。

  走前還不忘提醒,徐三小姐相約。

  陳景恪這才知道,這僕人一直等在這裡,就是為了收拾食盒。

  剛才假裝離開,也是怕自己多想。

  估計自己關門進屋後,他就又折返回來,在外面候著呢。

  嘖,大戶人家是真講究啊。

  徐家才富貴幾代,就這麼多規矩了。

  唐朝以前世家大族的規矩有多嚴,真不敢想。

  陳景恪計算了一下時間,就告訴那僕人,下午他會去徐家。

  等僕人離開,他再次提筆開始思考這封奏疏要如何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