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門外。
寅時中(四點),陳景恪打著呵欠來到午門外。
此時這裡已經站滿了來早朝的大臣。
陳景恪也不敢亂跑,找到殿試士子所在地,就悄悄地摸了過去。
這次大家對他的態度,就完全不同了,紛紛過來打招呼。
態度那叫一個熱情。
只是礙於旁邊是來參加早朝的大臣,大家聲音壓得很低。
陳景恪禮貌地回禮,心中則不無惡趣味地想到。
等我的試卷公布,希望你們還能保持現在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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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過招呼,陳景恪就找個角落站好,默默觀察周圍。
正是黎民黑暗時刻,並不能看清楚什麼。
但隱隱約約間,他看到許多人在低頭假寐。
一些人乾脆在地上放個墊子,坐在上面直接睡了起來。
周圍人也視之如常,毫不奇怪。
看到這略顯滑稽的一幕,陳景恪心中有些啼笑皆非。
但很快,他就有些笑不出來了。
因為不久的將來,他也會成為這些人中的一員。
朱元璋自己是鐵打的,也壓根沒把官吏當人。
歷朝歷代,早朝都是逢三六九,或者是逢五之類的,才會召開一次。
朱元璋規定,每天必須召開一次早朝,哪怕皇帝不來群臣也得來簽到。
非但如此,如果沒有大事發生,他還會舉行中(午)朝和晚朝。
簡單說就是,一天開三次朝會。
在其他朝代,早朝時間一般都放在七八點的樣子。
朱元璋規定,宮門開啟群臣必須到達皇宮點卯。
而明朝皇宮的開門時間,是五點。
也就是說,大臣必須半夜兩三點就得起床,然後在午門外等候。
這個時間,屬實有點非人了。
這也是為何,許多大臣會在這裡補覺的原因。
問題是,朱元璋不只是如此要求大臣,他自己也是如此。
早上三四點起床,為早朝做準備。
然後開啟一天的工作,一直到晚上十點以後才休息。
也就是說,他每天睡眠時間不足六個小時。
還不是一天兩天這樣,而是二三十年如一日。
如此少的睡眠時間,還不耽誤他去後宮寵幸妃嬪。
朱棣都快要當爺爺了,朱元璋還能給他添弟弟妹妹。
就這,朱元璋竟然還能活七十一歲,說一聲鐵打的一點都不誇張。
一想到自己將來也要過這樣的生活,陳景恪心裡就難受得不行。
還好,不出意外的話,朱元璋應該也就剩下一年零倆月的壽命了。
等朱棣繼位,早朝就沒這麼變態了。
陳景恪甚至懷疑,如果靖難的時候朱棣承諾,每十天給大家休沐一天,早朝時間推遲到八點。
估計會有一大批官吏投誠。
當然,這都是說笑,陳景恪也知道不可能。
胡思亂想間,就到了五點,宮門開啟。
那些還在補覺的官吏,不慌不忙地起身,從僕人手裡接過濕毛巾擦了臉。
然後施施然進入隊伍,排著隊進入皇宮。
僕人們則將墊子、褥子等收拾好,拎著往回走。
陳景恪那叫一個佩服。
這就叫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啊。
等官吏們全部進入皇城,陳景恪等五十一名士子,才在禮部官員的帶領下跟隨進入。
昨天他們是來參加殿試的考生,是等到朱元璋開完早朝,才進入的皇城。
所以來的其實比較晚。
今天不一樣,為了顯示朝廷對論才大典的重視。
今日早朝不議事,只宣布殿試成績。
所以,他們是和上早朝的大臣,一起過來的。
也一起進入皇宮。
不過大家的站位,和昨天剛開始的時候是差不多的。
奉天大殿,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士子們站在殿中。
鴻臚寺官員請皇帝上朝,然後群臣參拜。
接著就是一名禮部官員宣讀成績。
「……一甲第一名,湖廣考生陳景恪……」
聽到這個名字,滿朝文武都毫不意外。
除非昨天的傳聞是假的,否則狀元非陳景恪莫屬。
十八歲的狀元,太罕見了。
也就是當今皇上不喜歡祥瑞那一套,否則他可以算得上是半個祥瑞了。
即便如此,其意義也遠不是尋常狀元能比的。
說一句未來可期不為過。
徐輝祖和徐增壽兩兄弟,既驚喜又有些忐忑。
驚喜的是,自家竟真的選了一位文曲星當妹婿。
忐忑的是,對方前途無量,真的願意為了妹妹犧牲嗎?
其餘五十名考生,雖然也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可依然羨慕不已。
這可是狀元啊。
「……一甲第二名福建考生陳䢿……」
聽到自己是榜眼,陳䢿激動得渾身顫抖。
他對自己的文章很有信心,也想過拿前三名。
可當成績真正下來,依然激動得難以自已。
「……一甲第三名江西考生尹昌隆……」
尹昌隆也同樣狂喜,如果不是場合不合適,他都想蹦起來大喊幾聲。
聽到一甲三人的名額確定,自覺有望競爭的士子們,都失望不已。
一甲和二甲的差距,如果單純按照熬資歷的年限算,兩者起碼相差十年。
如果按照上限計算,那就沒法說了。
接著就是禮部官員開始宣布二甲名單。
一甲三人名字是單獨念的,二甲三甲就沒有這個待遇了。
禮部官員直接就開始按照順序讀名字,沒有提名次之類的。
第一個就是江浙劉仕諤,這也代表著他是二甲第一名。
看著排在自己前方的三人,他眼中充滿了不甘。
就差一個名次啊。
容修遠站在人群後方,心態算是比較平穩的。
他早就做好了倒數的準備,自然也就沒那麼患得患失。
滿心裡只有為好友獲得狀元高興。
同時也暗戳戳地想著,朝里有人好做官。
以我和賢弟的關係,他隨便提攜我一把……
剛想到這裡,忽然就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江西考生容修遠。
容修遠先是愣了一下,什麼情況?名單這麼快就讀完了?
然後才反應過來,不是讀完了,是自己的名字很靠前。
尤其是周圍人羨慕的目光,更是肯定了事情的真實性。
雖說他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可他做的是倒數的心理建設,而不是二甲前幾名啊。
所以,之前的心理建設全作廢了。
他整個人都被狂喜淹沒,呆在當場。
完全聽不清周圍人在說什麼。
陳景恪也很是意外,容修遠竟然得了二甲前幾名?
雖然他沒有細數,但肯定在前十以內。
昨天容修遠將文章默寫出來,給他看過。
說實話,陳景恪真心認為寫的一般。
正常來說就是三甲的水平,除非運氣特別好,才能摸著尾巴進入二甲。
可沒想到,他不但進了二甲,還是前十。
陳景恪馬上就猜到了緣由。
肯定是朱元璋親自翻看了他的文章,憑著那一段南北取士不均的話,特意拔擢進入的二甲前十。
也就是容修遠這篇文章確實太一般了。
質量再高一點,搞不好能進一甲。
不過二甲前十也不錯了。
二甲和三甲的區別,也同樣是非常大的。
就這麼說吧,二甲授官是七品,三甲就是八品。
這一級的差距,至少需要三年資歷才能抹平。
正常情況下,同樣一個職務,也會優先選二甲出身的進士擔任。
同樣是二甲出身,那肯定選名次高的那個。
容修遠的仕途,可以說一聲遠大了。
很快,名次宣讀完畢,大家有喜有悲。
不過總體上都是高興的,畢竟就算最後一名,那也是同進士出身。
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了。
接著,鴻臚寺官員出面,領著陳景恪、陳䢿、尹昌隆三人,來到朱元璋近前。
陳景恪悄悄打量了一眼,就發現朱元璋眼圈有些黑。
顯然昨夜沒休息好。
大概率是連夜批閱考卷的緣故。
嘖,皇帝當到這份上,也是沒誰了。
接著,鴻臚寺官員唱喝,新科進士謝皇恩。
陳景恪收斂心神,上前一步下拜道:
「臣等草茅賤士,蒙陛下不棄,擢置甲科……」
「臣等敢不夙夜匪懈,以圖報稱?」
大概意思就是,我們卑賤之人,蒙陛下恩典賜予出身,這是祖上都沒有的榮耀。
我們只有夙興夜寐,為國效忠,才能報答陛下恩德。
這就是場面話,張嘴就來。
然後就是最後一句守衛:「伏願陛下萬歲萬萬歲。」
後面五十名士子,一起叩首山呼萬歲。
整套禮儀正式結束。
接著,朱元璋下旨宴請新科進士。
這頓飯的名字叫恩榮宴,也就是俗稱的瓊林宴。
然而,這頓飯其實並不好吃。
倒也不是飯菜不好,宮裡的伙食是很有講究的。
尤其現在還是皇帝展示恩寵的時候,就更不會差。
但第一次和皇帝坐一塊吃飯,誰能吃的下去?
嗯……也就陳景恪能吃的下去了。
早上他就沒吃東西,這會兒早就飢腸轆轆。
朱元璋下旨開席,他拿起筷子就開始吃,似乎一點都不害怕。
別說是其他五十名新科進士了,連朱元璋都有些錯愕。
不過想到昨日陳景恪的奏對,又覺得很正常。
這小子膽子是很大的。
他不但沒有生氣,反而有幾分欣賞。
本來因為沒睡好,他胃口其實也不好。
這會兒受到陳景恪的影響,竟也有了幾分胃口,吃了不少東西。
讓一旁的內侍驚喜不已。
恩榮宴結束,朱元璋就忙政務去了。
但陳景恪的任務,依然沒有結束。
下一個環節,跨馬遊街。
可以說,是一個男人一生中,最高光的時刻了。
而且,這個榮耀也只有一甲三人才能享受。
陳景恪雖然是穿越者,可他依然不能免俗。
一想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就激動的心臟亂跳。
禮部官員拿來三套衣服,分別給狀元、榜眼、探花三人穿上。
一切準備妥當,陳景恪當先一步,往午門方向而去。
榜眼和探花,分列兩側並錯開半個身子。
到了午門門口,在禮部官員的引導下,三人從午門正門走了出去。
古代,皇宮正門只有皇帝能走,冊封皇后的時候,皇后能走一次。
其餘人皆不允許使用。
科舉大興後,皇帝特許一甲三人可以享受這個榮耀。
可以說,在不造反的情況下,這也是其他男人唯一走皇宮正門的機會。
且一生也就只有這一次機會。
出了宮門,外面早就準備好了儀仗隊。
陳景恪小心的騎上了一匹高頭大馬,當先往前走,榜眼探花緊隨其後。
儀仗隊緩緩而行,繞著應天城的主大街開始巡遊。
道路兩側,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大家紛紛向他招手歡呼,想要沾染一些文氣。
還有許多大膽的姑娘,向他招手。
陳景恪心中不禁吐槽,誰說明朝子女含蓄來著,該大膽的時候也是很奔放的好吧。
不過有一說一,這萬眾矚目的感覺,是真的太爽了。
隊伍很快就來到權貴聚居區,魏國公府就在前方。
不知道徐妙錦會不會來看自己。
陳景恪心中非常期待那一幕。
魏國公府。
徐妙錦一早就心神不定,今日就是殿試公布名次的時候,不知道陳公子能得第幾名。
以他的才華,名次肯定不會低。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得一甲。
只是,如果他的名次太高,真的願意為了我放棄大好前途嗎?
此時她的心情,可謂是既期盼又忐忑。
一直到巳時末(十點多),忽然丫鬟興匆匆來報:
「小姐小姐……中了……中了……」
徐妙錦心不由的提到嗓子眼,卻強作鎮定的道:
「什麼中了?」
丫鬟高興的道:「陳公子中狀元了,正跨馬遊街呢。」
「啊?」徐妙錦驚呼一聲,內心無比複雜,一時間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
丫鬟可沒想那麼多,繼續說道:
「遊街的隊伍馬上就要到我們門口了,小姐咱們也快去看看吧。」
「要……要去嗎?」徐妙錦有些拿不定注意。
丫鬟連忙點頭:「自然要去啊,這可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機會,小姐怎麼能錯過呢。」
徐妙錦想了想,確實如此。
無論兩人最終是何結果,今日她都應該去看一看。
欣賞一下陳公子的榮光。
於是,她起身和丫鬟一起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就見到了遊街隊伍。
眼尖的丫鬟第一個看到了陳景恪,高興的道:
「小姐小姐……快看,陳公子。」
「我看到了……」徐妙錦深吸口氣,朝著陳景恪看去。
恰好與陳景恪的目光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