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也沒有說什麼廢話,抽出陳景恪的試卷,直入主題道:
本書首發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陳景恪所言的,南北取士不均問題,你們如何看?」
張修齊幾人也沒想到,皇帝如此直白,一時間有些猶豫。
別看在外面的時候,他們表現得多麼大無畏。
可真面對朱元璋,一時間還真鼓不起勇氣反駁。
於是,紛紛將目光看向白信蹈。
白信蹈自然感受到了其他人的目光,卻並不著急回答,而是看向了劉三吾。
你才是主考官,這個問題得你先回答。
劉三吾心中不快,卻也知道自己逃不掉,於是回道:
「陛下,科舉當公平公正,憑卷取士方能服人心。」
「本屆科舉取中者皆為南士,雖然罕見,卻也恰恰證明南方文風鼎盛。」
「正所謂知恥而後勇。」
「北方士子若不滿,應當吸取教訓回去後潛心學習,爭取下屆科舉能多幾個人上榜。」
「斷無朝廷為了他們,破壞科舉公平之說。」
「望陛下明鑑。」
朱元璋不置可否,將目光轉向白信蹈:
「白紀善,你如何看?」
白信蹈這次沒有再等待,直接說道:「豎子無知。」
「取士自有國法而定,豈容以南北之私妄議。」
「此卷若進,則天下人心亂矣。」
「臣請罷黜陳景恪,以正人心。」
朱元璋表情不變,只是目光冷了幾分,轉而問下一個人:
「你如何看?」
前面有兩個人頂著,張修齊膽子也大了許多,躬身道:
「此子之論,名為公平,實為挾私。」
「且其尚未登第,便敢妄議取士之制,此乃僭越之舉。」
「若不加以懲治,人人皆效仿其舉動,禮法將不存矣。」
「請陛下罷黜陳景恪,以儆效尤。」
其他人也紛紛出聲,大意都差不多。
陳景恪要破壞掄才大典,希望皇帝嚴懲。
朱元璋眼神里閃過一抹失望,卻依然抱著一絲僥倖問道:
「若北方士子心中有怨,朝廷要如何處置?」
白信蹈略帶譏諷地道:「技不如人,他們還待要如何?」
「敢鬧事的一律削去功名,看他們誰還敢不服。」
除了劉三吾,其餘六人也紛紛贊同。
不行就是不行,不服氣也得憋著。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幾人一眼,馬上就將頭抬起,眼睛輕輕的閉上。
被眼皮遮住的,還有幾乎要隱藏不住的殺意。
這些人都是他為太孫挑選的可用之臣。
否則也不會讓他們來當考官。
可他們太讓他失望了。
私心太重了,完全不考慮國家利益。
換成十年前……不,哪怕是換成五年前,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將這些人處死。
但現在,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殺了。
可能會掣肘太孫的功勳們,已經被殺的差不多了。
若是再將文臣也殺了,誰來輔佐太孫。
他年齡大了,沒時間再為太孫挑選一批輔臣了。
但……
他的眼神一冷,若誰以為咱會就此屈服,那就大錯特錯了。
科舉事關重大,這個漏洞咱必須親手堵住,絕不能留給太孫。
想到這裡,他睜開眼睛道:
「你們是文人,只需要考慮科舉是否公平即可。」
「但咱是皇上,要考慮的事情更多,咱不能棄北方百姓而不顧。」
「所以,陳景恪必須是一甲第一名。」
白信蹈立即說道:「陛下萬萬不可……」
朱元璋盯著他,緩緩說道:「今年科舉,考官皆為南方人,其中以江浙人居多。」
「為了公平起見,下一屆科舉考官,咱一個江浙人都不用可好?」
白信蹈臉色大變,張修齊幾人也同樣變了臉色。
皇帝能說出這句話,就意味著他很清楚科舉閱卷的貓膩。
雖然這是潛規則,沒人能挑出毛病。
可眼前這個皇帝,也不是按照常理出牌之人。
更何況,他也不需要去查去證實,只要接下來幾屆科舉一個江浙考官都不用。
就能讓江浙閩三省吃不了兜著走。
至此再無人敢說話。
眼見皇帝強行將陳景恪拔擢為狀元,劉三吾卻沒有絲毫的開心。
一來,自己的主張沒有被採納。
二來,皇帝此舉在他看來,乃以術御人,非明君所為。
更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三來,如果說之前陳景恪只是有可能會被打擊,那麼現在他必然會成了江浙閩的眼中釘肉中刺。
這個年輕人的一生,就完了。
不過對於皇帝的威脅,他毫不在意。
如果他真的在意,本屆科舉就不會只錄取一個湖廣考生。
而且此人還是靠真本事上來的,他一點沒有偏幫。
至少,他問心無愧。
所以,眼見皇帝要強行拔擢,他毅然站出來道:
「陛下三思……」
朱元璋直接打斷他,語氣里透著濃濃的失望:
「劉三吾,你覺得自己這個主考官,做得稱職嗎?」
劉三吾默然,整個人的精神都頹了不少。
他知道皇帝是什麼意思,可他只是主考官,下面還有副主考以及數十名考官。
在交叉閱卷的規則下,也無法逆著大多數江浙閩考官而行。
甚至,他連湖廣士子都沒辦法保住。
當他發現問題的時候,人家已經做成了既定事實。
整個榜單只有一名湖廣士子,且排名還很靠後。
他可以說自己守住了底線,沒有偏幫作弊。
可就這個差使來說,他辦砸了。
「臣有罪,請陛下懲治。」
朱元璋看了看白信蹈幾人的臉色,發現他們一臉不服,甚至還覺得委屈。
心中突然覺得意興闌珊,揮了揮手道:
「你……念你年邁,就不做處罰了。」
「等殿試結束,回家頤養天年吧。」
這就是要讓他致仕了,不過並沒有直接罷他的官,而是讓他主動乞骸骨。
算是給他留足了體面。
劉三吾心下感動,但也正因如此,他才再次說道:
「陛下,臣尚有一肺腑之言。」
「絕不能讓天下人覺得,科舉不公啊。」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許久,才緩緩點頭道:
「此言,咱記下了,退下吧。」
科舉有沒有問題不重要,重要的是絕對不能讓天下人,懷疑它有問題。
這句話提醒的很及時,朱元璋非常認可。
也讓他對接下來如何處置此事,有了一些想法。
劉三吾再次下拜,顫巍巍地轉身離去。
剛走出大殿,人就倒了下去。
幸好旁邊的內侍及時將其攙住,才沒有摔倒。
朱元璋得知他昏倒,心下也生出一絲不忍。
讓內侍將他送往東閣休息,同時派御醫前去診治。
事實上,這事兒最大的責任人是朱元璋本人。
劉三吾都八十五六歲了,精力嚴重不足。
根本就無法再肩負科舉這樣的重任。
但朱元璋要借用他在士林的聲望,強行讓其擔任了主考官。
這麼做還有個不可對人言的小心思。
劉三吾人快死了,這一屆的考生就相當於沒了座師。
將來太孫用起來,會更加順手。
本來這個想法是沒問題,可他卻疏忽了另一件事情。
那就是副主考及所有考官,全部都是南方人。
準確說,大部分都是江浙閩出身的人。
這些人暗中通氣,欺負劉三吾一個精力不濟的老頭,太簡單了。
正因為知道是自己的問題,他才會對劉三吾如此客氣。
否則,科舉出了如此大的紕漏,你主考官想置身事外?
想多了。
可作為皇帝,他是不能錯的,也不可能承認是自己的錯誤。
所以,這個罵名只能劉三吾來背負。
至於白信蹈等人……
朱元璋冷冷掃了幾人一眼,沒有讓他們離開,也沒有再和他們對話。
就這樣讓他們站著。
而他自己,低頭翻看起試卷。
五十一份,他全部都仔細檢查了一遍。
最讓他意外的,還是那個容修遠的考生,竟然也為北士說話。
雖然他對此事的認識沒有陳景恪深刻,可也殊為難得了。
關鍵是,他還敢寫出來。
這是真的將國朝利益,置於自己利益之上了。
這種人才,必須要提拔重用。
不過,他又看了一遍容修遠的文章,只能說還算不錯。
可前三甲是斷然不行的,二甲前五都太扎眼。
想了想,他還是將其放在了二甲第七名,恰好是本屆科舉第十名。
至於其他人的排名,還算比較正常,朱元璋也並未做太大調整。
只是原本世界南榜狀元陳䢿成了榜眼,原榜眼尹昌隆成了探花。
原探花劉仕諤成了二甲第一名。
別看只差了一個名次,但一甲第三和二甲第一的待遇,相差懸殊。
一甲三人可以直接入翰林,二甲就只能通過館選、留館兩次考核,才有機會進入翰林院。
就算能順利進入,起步也比一甲三人差一個等級。
等名單最終確定,已經是丑時末。
朱元璋將名單、試卷等東西,交給禮部官員,由他們準備後續環節。
直到將一切都處理好,朱元璋才對白信蹈七人說道:
「退下吧。」
身子都站僵了的七人連忙告退,然後動作怪異的退出大殿。
直到確認皇帝看不到自己,才連忙拍打活動手腳。
但皇帝可沒說讓他們去哪,七人左右看了看,只能默默的去了奉天殿外,等候早朝開始。
在等待期間,張修齊第一個忍不住開口道:
「白紀善,此事……接下來我們要如何做?」
白信蹈臉上布滿隱瞞,怒聲道:「此事絕不能就此作罷。」
「待儀式結束之後,咱們再聯絡士人,集體上疏請願。」
「我就不信,皇上會為了一個陳景恪,不顧我士林之聲。」
-----------------
另一邊,等人都離開,宋忠不知從哪個角落鑽了出來。
看著一臉疲憊的朱元璋道:「皇上,你歇一歇吧,再多一個多時辰就要上朝了。」
朱元璋沒有接這個話,而是問道:
「宋忠,你說咱對他們是不是太溫和了?」
宋忠沉默一下,才點頭道:「皇上今天與往日,確實多有不同。」
以往早就大開殺戒了,今天雖然生氣,可竟然一直在和別人講道理。
太罕見了。
朱元璋笑了笑,說道:「連你都這般想,他們肯定也會這麼想的,覺得咱老了提不動刀了。」
「然後,心思不乾淨的人就會主動跳出來。」
說到這裡,他臉色一冷,道:
「等明日過後,必然會引起軒然大波。」
「你給咱好好盯著,看哪些人跳的最歡,拿一份名單給咱。」
宋忠心中一寒,我收回方才的話,皇上這不是改性子了,而是要大開殺戒啊。
「是,臣這就抽調所有力量,全面布控。」
朱元璋點點頭,又問道:
「北方士子呢?可有動作。」
宋忠回道:「今日北方士子在登雲樓商議,確定後……明日集體上疏,請求複查會試考卷。」
朱元璋點點頭,大腦迅速轉動,很快就有了主意。
「咱知道了,將他們盯緊了,莫要出了意外。」
「是。」宋忠先是應命,然後關切的道:
「皇上,你稍微歇一歇吧,明日還有許多公務等著您處置呢。」
朱元璋心裡略微暖了一些,還是宋忠用著讓人放心啊。
於是起身前往寢宮歇息。
和衣躺在床上,他並未直接睡去,而是在思索。
咱戎馬一生殺伐無度,想讓繼承人做個仁君,讓世人休養生息。
所以,一直在往允炆身邊塞文臣。
即便這些人有過激之舉,咱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怕一個沒忍住,將這些人也殺了,就沒時間再培養一批輔臣了。
可咱卻忽略了……
不對,應該是咱都沒意識到,大明竟然還存在著一個頑疾。
當年咱用江浙文人牽制淮西勛貴,後來咱將淮西勛貴肢解,又打擊江浙一黨。
本以為黨爭已經消失。
卻忽略了,江浙閩在教育和科舉上的優勢,他們的身影不知不覺已經遍布朝堂。
但朱元璋也倍感無奈。
江浙閩確實人才輩出,黃子澄、方孝孺、解縉等,皆為宰相之才。
次一等的還有夏原吉、鄭賜、練子寧、白信蹈、張信等人。
再次一等的,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其他地方也不能說沒有人才,可無論是數量還是質量,都無法與三省相比。
他重用江浙閩文人,也屬無奈之舉。
只是讓他沒想到的是,這些人竟然試圖聯合起來把控科舉。
這不由讓他想起了,陳景恪關於選官制演變史的解讀。
若真讓他們得逞了,大明就完了。
咱絕不能將這個弊端,留給允炆。
正好借著這個機會,將此事解決了。
再將這些人裡面私心較重之人處理了,敲打一下剩下的人。
咱雖然老了,可依然提的動刀。
說起來,咱還要感謝陳景恪。
不過,咱已經答應了賜婚,就算是對他的賞賜吧。
而且有徐家在,也能護他周全。
現在他已經成了江浙閩文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將來必然會走向對立面。
不至於讓允炆的朝廷,為一家掌控。
這樣想著,一陣睡意襲來,他不知不覺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