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沒有在乎的東西了嗎

  「豎子!竟敢辱我南士……」

  「取士唯才是舉,何分南北?」

  「敢以私意測度朝廷大典,其心可誅!」

  白信蹈又接連怒罵,一時間東閣內眾人皆向他看去。

  就連外面把守的禁衛、錦衣衛,都探頭看了過來。

  大家紛紛猜測,莫非又有考生,在試卷上寫南北取士不均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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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方才那份試卷,也不見他如此憤怒啊。

  再想到,他說什麼侮辱南方士林。

  難道這張試卷寫的更過分?

  劉三吾先是被拍桌子聲音嚇得一哆嗦,聽到後面的話,心中又是一咯噔。

  世上哪有如此多巧合之事。

  方才那一張不是陳景恪的,這一張大概率就是了。

  總不能有三張試卷,都談及此事吧。

  而且讓白信蹈如此失態,顯然這張試卷寫的更深刻。

  也符合陳景恪之前與他所說的那些觀點。

  不過他心裡還是抱著最後一絲僥倖,開口問道:

  「白紀善,試卷上寫的什麼?撿重點說與我們聽聽。」

  紀善是個職務,負責教導藩王。白信蹈是安王府紀善,故大家稱呼他為白紀善。

  白信蹈當即就將試卷內容,給大家讀了一遍。

  只是聽到開頭破題,劉三吾就心中僥倖盡去,這只可能是陳景恪的文章。

  沒想到,那個銳氣十足的少年,非但沒有放棄這個想法。

  竟然將殿試試卷,當成了諫言書。

  太大膽,也太過剛烈了。

  但同時,他也不禁想起朱元璋的態度。

  皇上當場誇耀,顯然也是認同他的看法的。

  難道真如他所說,皇上對此事不滿?

  劉三吾疑慮更重。

  不過馬上他就無暇關注這些了,因為試卷的下一段,提出了更加驚世駭俗的理論。

  南北漢人分裂。

  並且還拿了南宋偏安一隅,以及元末南北義軍毫無配合,且南方義軍背刺北方義軍等事情舉例。

  聽到這裡,劉三吾瞠目結舌。

  腦海里只剩下一個念頭,他怎麼敢的?

  而張修齊等人,已然出離了憤怒,紛紛出聲怒斥:

  「竟敢如此羞辱我南人……」

  「若無我南方義軍切斷元朝漕運,僅憑北方義軍早就被元軍剿滅了。」

  「陛下以應天為根基而得天下,我南人出力最多……」

  「狂妄,此子妄為我南人也。」

  「背祖棄宗之輩,必遭世人唾棄。」

  聽到眾人的聲討,劉三吾已經徹底死心。

  他是萬萬沒想到,陳景恪竟然膽大包天妄言南北分裂。

  而且話里話外,還隱隱將責任推向南人一方。

  就憑這篇文章,他的仕途已經斷絕,士林也將無其立足之地。

  這甚至比指出取士不均,更加嚴重。

  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還是太小瞧了那位同鄉。

  以省為額?

  聽到這四個字,所有人都確定了這份試卷的主人,再無一絲懸念。

  白信蹈幾人自然是怒不可遏。

  這是要掘了江浙閩一黨的根基啊。

  劉三吾在絕望之餘,也不禁生出了好奇心。

  那位同鄉是真的不在乎,還是沒想到這個後果?

  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他在乎的東西了嗎?

  這份試卷最終的成績,自不用提。

  七個叉,一個點。

  劉三吾還是念在同鄉的份上,留了最後一絲情面。

  對此白信蹈七人倒也沒說什麼。

  一來,這一個點並不影響最終結果。

  二來,同鄉情誼是受到時代認可的,他給個點屬於人之常情。

  更何況,方才白信蹈出於同樣得理由,給另一份試卷也打了點。

  如果要求劉三吾必須跟著打叉,反而是不近人情。

  出了這檔子事兒,幾人的心情可想而知的糟糕,也沒了交流的興趣。

  都做回了閱卷機器。

  如此一來,閱卷的效率反倒是提高了。

  又過了一個半時辰,五十一份試卷已然審完。

  倒數第一和第二,自然非方才那兩張試卷莫屬。

  眾人又將前十名挑出來,準備呈送給皇帝。

  然而,他們剛將閱卷結果遞給外面的掌卷官,就接到了內侍的口諭。

  命八位考官,攜帶所有試卷前往謹身殿。

  八人相互看了一眼,都猜到了緣由。

  皇帝肯定知道,他們會給陳景恪的試卷打低分,所有才會要求將所有試卷都拿過去。

  而且從白天的態度就能看出,皇帝很欣賞這篇文章。

  很可能會打高分,甚至給狀元。

  這是幾人絕對不允許的。

  白信蹈目光閃爍,很快堅定下來,沉聲道:

  「諸位,考驗吾輩的時刻到了。」

  「我決不允許有人污衊我南人,也不會允許有人破壞國朝取士大典的公平性。」

  張修齊幾人見有人帶頭,也拋下了顧慮,說道:

  「我等以白紀善馬首是瞻。」

  與其餘七人達成一致,白信蹈又將目光看向劉三吾:

  「劉學士,您意下如何?」

  劉三吾看了看七人,露出自嘲的笑容,緩緩的道:

  「我自會以死維護科舉之公平。」

  白信蹈有些動容,拱手道:「劉學士志向高潔,為吾輩楷模也。」

  劉三吾沒有理會他,當先邁出東閣,朝著謹身殿而去。

  不過他才剛走出幾步,就見兩名內侍抬著腰輿走了過來。

  說是皇帝知道他年邁行動不便,特准他乘坐腰輿過去。

  劉三吾向著謹身殿方向謝恩後,坐上腰輿。

  一行人沿著道路,前往謹身殿。

  路上沒有人說話,雖然已經做出了決定,可要說心裡沒有一點擔憂是不可能的。

  頂撞皇帝,是真有可能要被殺頭的。

  只是事已至此,已經沒有退路可言,只有硬撐過去。

  在內心裡,他們已經將陳景恪和另外一份試卷的主人,罵了個狗頭淋血。

  若不是你們,哪有這麼多事情。

  只要渡過這一關,看我們如何炮製爾等。

  等他們到達謹身殿,子時已經過半。

  謹身殿依舊燈火通明,朱元璋身前的桌案上,堆著好幾摞奏疏。

  顯然,他一直批閱奏疏到現在。

  對此,眾人倒也不奇怪。

  自從廢相之後,所有政務全部壓在皇帝身上。

  批改奏疏到午夜,已經是常態了,朝堂基本都知道。

  見過禮之後,朱元璋不動聲色的道:

  「連夜閱卷,諸卿辛苦了。」

  幾人躬身下拜:「為國效力,不敢言苦。」

  就在他們對答的時候,幾名掌卷官卻在緊張忙碌著。

  他們將原卷取出,拆掉糊名,一一核對姓名和等次。

  只用了不到一刻鐘,就完成了全部工作。

  然後將名單、原卷和謄抄卷,分別呈送給朱元璋。

  朱元璋又表揚了幾句,就開始察看名單。

  他沒有看前面,而是直接翻到最後,果然看到了陳景恪的名字。

  幾人看到他的舉動,心中不禁一沉。

  顯然,皇帝已經預料到了一切,這一關怕是不好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