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東閣燈火通明,八位閱卷官正緊鑼密鼓地,對五十一份試卷進行評閱。
科舉閱卷,並不是直接打分,也不是按照甲乙丙丁戊評級。
而是以圈(○)、尖(△)點(、)、直(│)、叉(×),五種符號為標識。
圈就是最優,尖為次等,點為再次。
直就屬於比較差,但尚有可取之處。
如果最後需要補錄,可以從這些人里挑選。
儒林外史里,范進中舉時,成績應當就是直比較多。
最後考官憐其不容易,感其虔誠,將其補錄到最後一名。
叉就是最差,需要直接淘汰那種。
就算最後錄取人數不夠,也不會要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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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名考官,交叉審核。
當然,古代不叫交叉審核,有專屬名詞,轉桌、輪閱。
批改完畢後核算成績。
根據圈、尖、點的數量,確定等次。
如果有考生答題方向比較極端,有些考官特別喜歡給了圈,還有考官特別不喜歡給了叉。
此類試卷還要所有考官坐在一起,單獨進行點評確定最後名次。
有時候甚至會鬧到皇帝那裡。
當然,這種極端情況比較少見。
劉三吾心裡充滿了好奇,不知道那位年輕的同鄉,到底寫出了何等驚才絕艷的文章。
事實上不只是他,所有考官都很好奇。
比如白信蹈,他心中想的則是。
一定要將這個小人黜落,維護科舉公平,維護士林清譽。
雖然經過了糊名和謄抄,可總共就五十一個人。
只分析文風他們也能大致確定,試卷大致出自誰之手。
碰到文風不熟悉的試卷,大家會公平給分。
碰到熟悉的文風,會酌情將成績提高一個檔次。
如果某人文風獨特,與本地主流不同……
那沒轍,誰讓你特立獨行呢。
當然,如果太差他們也不會強行拔擢,以免留下把柄。
這就是當考官的隱性福利,大家心照不宣。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考官張修齊突然驚異地道:
「咦……這份試卷……」
眾人齊刷刷地向他看去,心中不約而同地想到,莫非陳景恪的試卷被找到了?
劉三吾正想開口,卻被白信蹈搶了先:
「不知卷上寫了什麼?」
張修齊當即說道:「這一段,你們聽一下。」
【臣聞取士貴廣,不宜偏於一隅……】
【今榜中皆江左之士,北士無一……臣竊以為不妥也,伏惟陛下察之。】
只聽了開頭劉三吾就大驚,這份試卷十有八九就是陳景恪的了。
越往後聽,他就越肯定自己的猜測。
之前陳景恪就和他說過此事,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會將這事兒,寫在殿試答卷上。
然後他心裡就浮出另一個念頭。
完了。
八個閱卷官全是南方人,他這話是要將所有人都得罪死啊。
果不其然,還沒聽完,其餘六人就已經壓抑不住怒火了。
白信蹈嘲諷道:「荒謬,科舉取士以公平為先。」
「我南方學風鼎盛,學子勤奮用功,方才有今日之成績。」
「若因憐憫就對北方士子放寬要求,科舉公平何在,天下士子如何心服。」
其他人也紛紛表示贊同。
「此生太過狂妄,還未入仕就敢妄加評論朝政。」
「若非殿試不允黜落考生,我非要將其踢出皇榜不可。」
「即便如此,也要給他最後一名。」
「日後授官,也不可重用。」
聽著眾人的討論,劉三吾心中沉甸甸的,想要反駁卻怎麼都張不開口。
倒不是不敢,而是他本人也同樣不贊同這一段話。
他無法為了照顧同鄉,就違背自己的原則。
同時他也明白了,為何皇帝會對陳景恪如此欣賞了。
等等……
劉三吾似乎想到了什麼,精神一震,開口說道:
「就只有這一段嗎?後面可還有?」
張修齊低頭看了一眼試卷,才回道:
「就只有這一段,其餘皆是老生常談。」
劉三吾內心不禁一松,他方才記起,白天皇帝說過一句話,【以省為額】。
還說這四個字值得一個狀元。
可方才張修齊念的那一段,並沒有這四個字。
顯然,這份試卷並非陳景恪的。
而是有別的士子也發現了這一點,並寫在了試卷上。
至於陳景恪謄抄試卷的時候,會不會把這四個字刪掉……
想想就知道不可能,皇帝重點誇讚的內容,只要不傻都不會刪的。
既然這份試卷不是陳景恪的,那就沒事兒了。
等會試卷流轉到自己這裡的時候,按照實際水平給打分即可。
至於其他人如何打分,那是他們的事情自己管不著,也不能干涉。
否則就是舞弊。
這張試卷被單獨挑出來轉桌輪閱,流轉到白信蹈手裡的時候,他只是看了幾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因為他從遣詞造句以及文風,看出了這是江西考生。
我江西竟出了此等叛徒,殿試結束看我怎麼教訓他。
想到這裡,他抬手就想在試卷上打個叉。
只是看到試卷上已經有了六個叉,他又停住了。
算了,反正他也註定要倒數第一,就給他留一點體面吧。
於是,臨時改成了點(、)。
試卷最後流轉到劉三吾這位主考官手裡,他看著上面的六個叉,不禁眉頭微皺。
殿試原則上是不打直和叉的,最差也只能打點。
還是那句話,殿試不會黜落人,成績再差也會授官。
既然是官,那就得相互留幾分面子。
打直和叉,算是一點面子都不留了。
這些人,過分了啊。
但他也明白是為什麼。
閱卷官會偏向本地人,這是潛規則。
只是這次大家做得太過分,一下子把北方士子全潛沒了。
閱卷是糊名制,且還是分房閱卷,大家都不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等名單抄錄好,發現問題的時候已經晚了。
因為抄錄名單的,是另一幫子人。
推倒原來的名單再補錄一份,動靜太大瞞不住人,等於是坐實了自己在作弊。
那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事已至此,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走。
反正我們的操作,完全在合理範圍內。
就算最後覆核試卷,誰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但不管怎麼說,對於考官們來說,這事兒就是心裡的一根刺。
科舉不結束,大家心裡就不安穩。
這份試卷上的那一段話,相當於是觸碰到了那根刺。
這些人惱羞成怒了。
不過,讓劉三吾沒想到的是,白信蹈竟然給了點的評價。
看來他還保留著幾分理智。
這樣想著,他將試卷看了一遍。
也立即就知道了,這是江西士子的卷子,心中的擔憂徹底放下。
至於這份試卷的內容,確實老生常談。
讓皇帝廣開言路,重視教育等等。
但文筆四平八穩,尚算可取。
如果沒有畫蛇添足那一段,起碼拿個尖(△)是綽綽有餘的。
不過現在嗎。
他也提筆在卷子上畫下一個點。
六個叉已經註定倒數第一了,他沒必要做那個惡人。
劉三吾剛把試卷放到一邊,忽聽『砰』的一聲巨響。
然後白信蹈暴怒地聲音傳來:
「荒謬,豈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