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圍上來的十幾個人,陳景恪哪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這個時代消息傳遞速度是很慢,但有些人獲取消息的速度,是遠超尋常人的。
皇宮是戒備最森嚴的地方,也是最難以保守秘密的地方。
被無數人盯著,但凡有個風吹草動,很快就能傳出去。
自己被朱元璋接見,還聊了將近兩個時辰,這麼大的事情不可能瞞得住人。
估計自己前腳剛出宮,後腳消息靈通的達官顯貴們就知道了。
這些上門送禮的人,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雖然沒有經歷過這些事情,但最基本的做事原則還是知道一些的。
名帖全部收下,禮品一律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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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個管家管事也沒有糾纏,恭敬地留下拜帖,然後就帶著禮品回去了。
陳景恪暗暗稱讚,大戶人家的規矩就是多啊。
他們帶禮品過來,估計也就是做個樣子,並沒有指望自己收。
話又說回來,這也可以算作一次試探。
如果自己收了,怕是會被他們輕視。
等這些管家都離開,終於有士子忍不住,主動上前打招呼道喜。
這些人之前雖然疏遠自己,可也並未真的怎麼著自己。
且花花轎子眾人抬,陳景恪自然不會拒絕對方的好意,很是友善地招呼。
有人帶了頭,再加上陳景恪謙虛有禮,其他人打消了疑慮,也紛紛上前。
一時間好不熱鬧。
趙逸站在人群之外,臉上布滿了惶恐。
破家縣令,滅門知府,言猶在耳。
一開始他只是有些擔心,但也並沒有多麼恐懼。
畢竟,你陳景恪殿試能得第幾名,還不知道呢。
想追著我殺,哪有那麼容易。
可現在,押中題目,深得皇帝寵信。
這就不一樣了。
他是真怕了。
心中無比後悔,為啥沒忍住去招惹對方呢?
他想趕緊離開應天,逃回老家。
但又不敢。
萬一對方記仇,真找機會報復自己,那就完了。
左思右想之下,他選擇主動站出來道歉,祈求對方的原諒。
不求能化解矛盾,只要對方不主動打擊報復就好。
想到這裡他一咬牙,走上前深深鞠躬道:
「陳公子,之前是我不對,特來向你道歉。」
「希望你能大人不記小人過,不要與我一般見識。」
周圍道賀的士子們,皆看向兩人。
陳景恪看到他,毫不掩飾眼中的嫌惡,開口道:
「若你真認識到自己錯了,就不應該等到今天才來認錯。」
「你現在來認錯,也不是認為自己錯了,而是知道自己兜不住了。」
趙逸臉色醬紅,顯然沒想到,陳景恪會如此直白地戳破了他的內心。
但憤怒之餘又有惶恐,對方不會真的要報復自己吧?
那可怎麼辦?
圍觀的那些士子也議論紛紛,大多都認為陳景恪太過了。
殺人不過頭點地,別人都來道歉了,有必要如此嗎?
陳景恪心裡冷笑一聲,他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
事不關己的時候,把自己放在道德制高點上,對別人指指點點。
真落到自己頭上了,恨不得把別人九族都滅了。
這是多數人的老毛病了。
但你也沒辦法去較真,他們是不會承認自己雙標的。
不過他也確實沒打算真的拿趙逸如何,主要是太麻煩犯不著。
只是有些話,是必須要說清楚的。
「不過你放心,我並不會刻意去報復你。」
「不是因為我大度,而是犯不著,且聖人教誨我們要以德報怨。」
「但不要再犯在我手裡,否則我不介意順手將你收拾了。」
「滾吧,不要再讓我看到你。」
趙逸的臉一陣青一陣紅,這個羞辱實在太大了。
他再也沒臉待下去,草草拱了一下手,轉身狼狽而逃。
陳景恪沒再看他一眼,反而朝眾人拱了拱手,笑道:
「讓大家看笑話了。」
眾人連道不敢,然後紛紛譴責趙逸罪有應得,誇讚陳景恪恩怨分明寬宏大度。
態度要多恭敬有多恭敬,再沒人敢說他心胸狹隘。
陳景恪心中冷笑,果然如他所想。
當你足夠【惡】的時候,大家第一反應不是討伐你,而是怕得罪你。
上輩子他可是深有體會。
曾經他認為,得饒人處且饒人,退一步海闊天空。
然後他就發現,自己經常吃虧。
和別人起了矛盾,明明自己有理,所有人都想讓自己再退一步。
就連公家的人,也都想讓自己多吃點虧,息事寧人。
後來他就改了,不占理的時候,也要硬氣起來。
這樣別人就不敢得寸進尺了。
甚至公家也會勸對方退讓,事情能更簡單的了結。
自己有理的時候,更要硬氣,要表現的得理不饒人。
這樣,才能保住自己的利益。
當然,也不能提出不合理的要求,這不是在解決問題,而是純為難人了。
最後吃虧的還是自己。
要在堅守合法利益的情況下,態度強硬。
這樣就算事情鬧大了,最後也是你有理。
這個道理,哪怕是放在古代也是一樣。
自己占了理,就要表現得兇惡一點。
這些人就會懼怕自己,敬畏自己,不敢得罪自己。
他們反而會認為,趙逸罪有應得,好好的你得罪人家幹嗎?
但在兇狠中,也留一線餘地。
不能真的把事情做絕了。
否則大家就不是單純敬畏你了,而是疏遠、孤立,最終讓你寸步難行。
就如眼下這般,他對趙逸態度兇狠,卻留了餘地。
換來的是大家的敬畏和熱情。
又和眾人聊了幾句,他就藉口疲憊回了房間。
然後躺在床上,開始梳理今日發生的一切,查漏補缺。
期間又有好幾批人前來送禮。
他都是將名帖留下,禮品退回。
徐家也派了管家過來,陳景恪一點信息都沒透露,就連朱元璋賜婚的事情都沒說。
雖然朱元璋口頭答應了,可在旨意下達之前,能不說最好還是不要說。
萬一徐家誰的嘴不把風,把這事兒傳了出去,會給朱元璋留下嘴巴不牢的印象。
況且,這麼做也是給徐妙錦一個驚喜不是。
一直到黃昏時分,參加殿試的士子們陸續歸來。
陳景恪被房間外傳來陣陣嘈雜聲吵醒。
他並未出去,而是在屋裡靜靜聽著外面的動靜。
果不其然,聽到了關於自己的討論。
什麼剛拿到題就開始寫,引得皇帝矚目。
然後文章得到皇帝盛讚,當場放話值得一個狀元。
眾人皆驚嘆,果然是大才啊。
也有人羨慕他的好運,竟然能押中題目。
不過貢士們也就知道,陳景恪被皇帝召見,後續就不知道了。
然後,他們就從大家嘴裡,聽到了事情的後續。
皇帝單獨召見陳景恪,聊了將近兩個時辰。
今天一下午,數十家達官顯貴送上名帖。
這引得貢士們一陣羨慕嫉妒,恨不得以身代之。
陳景恪在屋裡聽得嘴角瘋狂上翹。
恨不得大喊一聲,爽啊。
就在他暗爽不已的時候,容修遠來訪。
見面就是一頓誇讚:「賢弟,真是羨煞為兄也。」
陳景恪笑道:「這次不謙虛,是真的運氣好。」
容修遠說道:「運氣好是一,賢弟才學出眾才是最根本的,否則也不會得陛下如此盛讚。」
然後半開玩笑地道:「賢弟,以後還請多提攜一下為兄啊。」
陳景恪點點頭,正色道:「容兄,我之前與你說過的,今科上榜者皆為南士之事,你一定要上心。」
「最好找個機會,對外……」
「算了,也別對外了,若真的出事兒了,你我互相為證。」
「就說我們曾經私下為北士抱不平,只是人微言輕無法改變。」
容修遠很是感動,但也有疑惑:
「賢弟就如此篤定,一定會出問題嗎?」
陳景恪說道:「只是以防萬一。」
「況且,科舉只錄取南士,北士無一中榜,於國並無好處。」
「你我已經不再只是普通士子,而是大明官吏。」
「在大是大非上,一定要拎得清。」
「將國朝利益放在首位,方才不負聖賢之教。」
容修遠微微點頭,對這個說法他能接受,也符合他的認知。
於是他說道:「多謝賢弟提醒,也不瞞你。」
「為兄在殿試策論里,也談及了此事,並認為可酌情增錄幾名北方士子。」
陳景恪大喜:「太好了,有此一言容兄你也上岸了。」
容修遠不禁有些疑惑,什麼上岸了?
陳景恪也沒解釋,只是嚴肅的說道:
「容兄,有一事我必須提醒你。」
容修遠問道:「不知是何事?」
陳景恪說道:「諸位考官可能並不喜歡這種說辭,你的殿試成績或許會不甚理想。」
容修遠嘴巴張了張,最終露出一抹苦笑:
「正如賢弟所言,從會試中榜那天,你我就已經是大明之臣,自當以國朝利益為先。」
「或許考官們不喜歡此言,但我問心無愧。」
陳景恪一直在觀察他的表情,發現他確實沒有任何抱怨、不滿等情緒後,心中也非常敬佩。
也更加認可了其人品。
於是安慰道:「不過容兄也不要著急,我相信此事不會如此簡單。」
「今日的失意,過上幾天或許就是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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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時期,科舉制度不合理之處很多。
比如殿試成績,正常來說應該留出一天閱卷時間,第三天才會公布。
目前是,當天考試完,第二天就要出成績。
這也就意味著,考官們要連夜工作。
考生離場,受卷官將所有試卷封存,拿給收掌官。
由收掌官將試卷拿到文華殿,連夜糊名、謄抄。
謄抄完成後,將原卷封存在文華殿,並將謄抄卷送至東閣。
閱卷官在這裡對試卷進行點評,並初步確定名次。
然後將閱卷官公認最好的十份試卷,呈送皇帝面前,由其對前十進行排序。
當然,皇帝也有權力,對後面的名次進行調整。
不過一般情況下,皇帝並不會在意這個,象徵性的給前十名排序,就足夠了。
本次殿試,只有五十一份試卷,謄抄速度很快。
一個半時辰後,謄抄卷就被送到東閣。
早已等候的八位閱卷官,展開閱卷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