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恪離開後,朱元璋並沒有批閱奏疏,甚至連臣子的求見都暫停了。
而是提筆將方才陳景恪說的話,全都寫了下來。
最後,目光停留在關於晉朝的那一段對話上。
今日陳景恪說了很多內容,要說最讓他滿意的,肯定是論證了皇權和廢相的合理性。
可要說讓他感觸最深的,當屬點評晉朝這一段。
身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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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個很在意身後名的人。
所以,他在公開場合,說了很多冠冕堂皇的話。
其實就是做給別人看的。
洪武早年,他意氣風發,想當一位完美的開國之君。
創造遠超漢高祖唐太宗那般的偉業。
他也覺得,自己做到了。
布衣而得天下者,除了漢高祖也就他朱元璋了。
正是因為這份自信,他毫不猶豫掀起了胡惟庸案。
他知道此事一出,後人或許會批判自己,但他不覺得自己有錯。
然而,等到藍玉案的時候,他其實已經意識到,自己做的有些過了。
無論自己如何粉飾,都不會有好的評價。
可他還是咬著牙去做了。
他同樣不認為自己有錯,這麼做就是要為繼承人掃平障礙。
然而,隨著年齡的老邁,身體的虛弱。
他發現很多事情,正逐漸脫離他的掌控。
這讓他生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有時候他會想,自己努力了一輩子,最後得到的是什麼?
後人會如何評價自己?
陳景恪有一句話,讓他記憶深刻。
今日我們如何評價古人,後人就會如何評價我們。
以前咱嘲諷漢高祖屠殺功臣,後人怕是也會如此嘲笑咱吧?
但……
他目光一凝,再次變得銳利。
咱從不後悔。
咱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明的長治久安。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司馬氏子孫遭到屠殺那一段的時候。
內心深處不禁生出一絲擔憂。
這個世界上,他唯一在乎的,也就子孫親人了。
他不得不為他們考慮。
一想到司馬氏子孫的遭遇,他不由自主地開始思考。
咱的大明,比之前朝是好是壞?
咱的政策,真的如咱所想那般完美嗎?
咱的子孫……會不會落得和司馬氏子孫一般下場?
一想到這種未來,他整顆心都揪了起來。
然而,這一切都沒有答案。
過了許久,他漸漸恢復理智,眼睛重新變得清明。
咱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咱驅逐胡虜,恢復中華,還天下百姓安居樂業。
咱重定禮法,讓天下恢復秩序。
咱打擊貪腐,讓百姓免遭貪官污吏侵害。
咱怕後世子孫好戰亡國,還專門挑選了一位不像咱的儲君,向天下宣示恩德。
在這種布置下,咱不信這天下還能亂。
咱大明,必然不會步了晉朝後塵。
想到這裡,他提筆在紙上寫下了自己對這些話的評語。
還對陳景恪做出了評價:年少而語夸,二十年後,可為王佐之才。
猶豫了片刻,他又加了一句話:若不用,當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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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召見今科最年輕的貢士陳景恪,足足聊了一個多時辰,連午飯都沒吃。
陳景恪離開後,又是整個下午都沒有見任何外臣,也沒有處理任何公務。
當這個消息傳出後,朝野鼎沸。
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陳景恪,前途無量。
徐家自然是最高興的,知道陳景恪有才,可能會受到皇帝重視。
卻沒想到,其如此快就能出頭。
這一次,他們家屬於搶了先機。
就算和妙錦的婚事不成,也可以作為盟友存在。
二十年後,徐家在朝堂上就會多一有力臂助。
至於徐妙錦,既高興又忐忑。
高興的是情郎得皇帝信任。
忐忑的是,對方前途遠大,會為了自己得罪皇帝嗎?
但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俯首翻閱史書,為陳景恪查找需要的資料。
李景隆先是感到驚訝,然後扼腕嘆息。
他本有機會提前和陳景恪結交,卻因為自矜身份錯過了。
不過自己也沒得罪對方,還主動釋放了善意,算是留下了一個好印象。
現在結交也不遲。
於是他命管家:「給陳景恪送一份名帖,就說本公欽慕其才學,邀其入府一敘。」
其餘達官顯貴,也不再矜持,紛紛派人送禮送名帖。
科舉名次算什麼,能得皇帝另眼相看,那才是真的前途無量。
就算殿試陳景恪倒數第一,未來他的成就,也會超過前三甲。
對這種准新貴,自然要提前交好。
陳景恪從宮裡出來的時候,天色還早。
先是去用了午飯,然後跑去秦淮河遊覽風景去了。
別誤會,真是單純遊覽風景。
此時的秦淮河已經非常繁榮,但與後世流傳的十里秦淮風月文化,有本質區別。
現在這裡,單純是因為商業而繁華。
朱元璋定都應天后,有感於這裡的破敗,就想打造一個樣板工程。
於是選在了交通便利的秦淮河畔。
先是疏浚河道,然後在這裡修建了【花月春風十六樓】,也就是後來的秦淮十六樓。
這十六座樓閣非常宏大奢華,是秦淮河標誌性建築。
主要接待四方商賈和各國使節,是當時最高端的消費場所,沒有之一。
他還在這裡設立富樂院,說白了就是教坊司,將罪臣妻女沒入其中,接待商賈富人。
所以,這裡能發展起來,就不奇怪了。
但他本人對官吏狎妓深痛惡絕,嚴厲禁止此種行徑。
一旦發現,輕則杖六十,重則可能會被扒出別的罪名夷三族。
說起來,朱元璋也是左右腦互博了。
他竟然將貢院,放在了秦淮河旁邊,就在北岸。
每隔三年,數萬士子會聚此地,會發生什麼可想而知。
後來秦淮河能成為古代最著名的風月場,與此有直接關係。
也不知道他是咋想的。
不過那都是後來的事情了,在洪武朝還沒哪個趕考士子,敢去秦樓楚館風流瀟灑。
陳景恪屬於有心無膽。
路過青樓門口的時候,拉客的娼家都直接略過他,去招呼別的路人。
顯然也知道他不敢進去。
雖然這讓陳景恪很是不爽,但內心深處還是很佩服朱元璋的。
他對官吏的要求,是真的很嚴格。
縱觀古代史,吏治最清廉的時候,當屬洪武時期了。
很多人或許會說,別的時期也沒見那麼多貪官污吏啊。
問題就在這,別的時期不是沒有貪官污吏,而是沒人管罷了。
大宋提刑官里,宋慈將貪官污吏的證據擺在皇帝面前。
皇帝一把火燒了,收買人心。
雖然這事兒是虛構的,可類似的事情,在歷史上屢見不鮮。
真正能做到,對貪贓枉法零容忍的皇帝,只有朱元璋一個。
就在他內心感慨的時候,突然發現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正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一開始他還以為自己誤會了,那年輕人是在看別人。
左右看了看,發現自己周圍也沒什麼人,這才確認對方看的是自己。
不禁有些好奇,於是上前主動開口問道:
「這位兄台認識在下?」
那年輕人回過神來,有些不自然地道:
「在下韓克忠,見過陳……公子。」
韓克忠?這次輪到陳景恪驚訝了。
這個名字,他可是如雷貫耳。
原本歷史上,南北榜案爆發後,朱元璋欽點的北榜狀元。
沒想到,對方竟然也如此年輕,看起來也就比自己大兩三歲的樣子。
果然,誰踏馬說北方沒有人才?
雖然自己已經上岸,不用擔心被南北榜牽連,可他還是很熱情地道:
「原來是韓兄,早就聽聞你的才名,只可惜無緣相見。」
「本以為韓兄已經回鄉,心中甚是遺憾。」
「不成想竟在此地偶遇,實在三生有幸。」
韓克忠見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同樣很意外:
「陳公子知道在下?」
陳景恪說道:「看來韓兄是不信小弟啊。」
當即,他就說出了韓克忠寫過的一首詩。
這是他覺醒宿慧後,特意打聽到的。
就是希望哪天遇到,能藉此拉拉關係。
否則你紅口白牙說仰慕大名,卻連人家的作品都說不出來,人家還以為你開嘲諷呢。
這不,今天就派上用場了。
韓克忠見他能背出自己的作品,心中疑慮頓消,反倒是有些羞愧。
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這位陳公子可是連太孫賞賜都能拒絕的人,騙自己做什麼。
不過,能被如此有名的才子記住,還如此誇讚,他心中也不禁有些開心,拱手道:
「慚愧,不成想陳公子竟也知道拙作……」
陳景恪插話道:「若韓兄看得起在下,喊我名字即可,喊一聲老弟更好。」
韓克忠心中一暖,對陳景恪更是多出三分好感,欣喜地道:
「那為兄就厚顏,稱你一聲賢弟。」
「賢弟不是應該在參加殿試嗎?為何會在此處?」
「方才我還以為看錯了人。」
陳景恪也沒有隱瞞,語氣平淡地道:
「運氣好,恰好押中了題。」
「啊?這……」韓克忠震驚了,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殿試的題都能押中,這是什麼運氣?
一直偷偷看他反應的陳景恪,心裡那叫一個爽。
韓克忠畢竟也不是一般人,很快反應過來,羨慕地道:
「賢弟這運氣,著實羨煞為兄,為兄先在這裡恭喜賢弟了。」
雖然他也知道,押中題不一定就能寫出好文章。
可顯然,這個理論在陳景恪身上是不成立的。
對他們這個水平的文人來說,押中題基本就意味著穩了。
陳景恪卻搖頭道:「韓兄先別恭喜,我的文章有些特殊,怕是不得諸位考官歡喜。」
「能拿第幾名我也不好說,甚至有可能倒數第一。」
「啊?」韓克忠驚訝不已,忍不住道:
「賢弟明知如此,為何不換一篇呢?」
陳景恪只是淡淡的道:「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啊這……」韓克忠再次驚訝出聲。
他發現這一會兒的功夫,自己驚訝的次數,比最近好幾天加起來都多。
可他敢肯定,不是自己大驚小怪,而是這位陳賢弟處處出人意料。
但見陳景恪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卻又讓他為之心折。
堅守自己的信念,不為外力所動。
心若驚雷而面如平湖。
這才是吾輩楷模啊。
陳景恪心中那叫一個爽,難怪那麼多人喜歡人前顯聖,我總算是懂了。
不過面上卻不顯露,從容轉移話題道:
「韓兄這是準備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