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人是摸著石頭過河,在探索道路。」
「後人踩著前人的道路,繼續前行。」
「所以,後人一定要比前人強,這是最基本的道理。」
陳景恪也是越說越嗨,侃侃而談道:
「那麼,如何來證明後人比古人強呢?評判的標準是什麼?」
「只能拿後人和古人做對比。」
「這也就是我說的,我們必須要學會,用現在的標準去去衡量古代。」
「但我們做對比的目的,不是為了批判古人。」
「而是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知道,自己哪裡做的比古人好,哪裡做的還不如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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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後人做的還不如前人,那就說明這一代人做的很差。」
「這個朝代還存在的時候,可以粉飾自己,但更後來的人註定會給他們一個真實的評價。」
「晉朝就是最典型的例子,為所有朝代所鄙夷。」
「連帶的整個司馬家,也被後人嘲笑。」
「司馬懿、司馬師、司馬昭父子三人,是何等的英武。」
「可被晉朝拖累,成了後世人口中的奸佞小人。」
朱元璋眉頭皺起,打斷道:「他們父子三人,乃竊國奸賊也,後世人並未冤枉他們。」
陳景恪順著他的話說道:
「臣不是否認他們竊國,只是唐高祖、唐太宗、宋太祖等人,也皆為竊國之賊。」
「同樣是竊國,為何他們的評價相差如此之大?」
「根本原因,還是唐宋做的比之前朝,都要好上一些。」
「大家在評價他們的時候,既有批評也有肯定。」
「可晉朝呢,比之前朝沒有任何進步,反而在倒退。」
「沒幾年就搞得天下大亂,被迫衣冠南渡。」
「大家想誇他們,都找不到角度。」
「也讓司馬父子三人的努力,成為了笑柄。」
「倘若晉朝是個如漢唐般的輝煌盛世,司馬三父子的評價絕不會如今天這般低。」
朱元璋眉頭皺得更緊,這話他很不喜歡聽,好像是在替反賊洗白一樣。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陳景恪說的話很有道理。
自己可以不讓別人討論,欺騙天下人,卻騙不了自己。
陳景恪見他沒有打斷的意思,就接著說道:
「一個朝代太過糟糕,不只是影響後世評價,還會殃及子孫。」
「漢朝滅亡,天下人皆以姓劉為榮。」
「唐朝滅亡,李姓子孫遍布天下。」
「沒人會專門迫害他們,誰若是特意迫害劉姓李姓子弟,會被天下人抨擊聲討。」
「這就是祖上留下的恩德在蔭庇他們。」
「可晉朝滅亡之後呢。」
「西晉滅亡時,各路亂兵就在到處捕殺司馬子弟。」
「天下人皆舉手叫好,王導兄弟更是直言,這是司馬家祖上無德才會讓子孫遭此橫禍。」
「東晉滅亡時,司馬子弟幾乎被殺絕。」
「也沒見一個人為他們叫屈……」
「砰……」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御案上,寒聲道:
「你再詛咒咱大明。」
陳景恪心中一哆嗦,卻鼓起勇氣道:
「臣絕無此意。」
「臣方才以諫臣為榜樣,陛下也鼓勵臣,做大明的諍臣。」
「方才就是臣的第一道諫書。」
「希望陛下以史為鑑,莫要滿足於當下的功績,要開創遠超前朝的盛世。」
「若有衝撞之處,請陛下恕罪。」
朱元璋表情一僵,又讓他給圓回來了。
咱收回剛才的話,他比方孝孺和解縉還要大膽還要可惡。
聽了前面那些分析,本來咱還有點動搖,要不要讓他去給太孫當伴讀。
現在看來,還是讓他繼續去打磨吧。
別給咱的太孫教壞了。
深吸好幾口氣,強忍著想打人的衝動,他黑著臉說道:
「你的諫言咱收到了,很是欣慰。」
「以後有什麼建議儘管上奏,咱還不至於容不下一個諫臣。」
陳景恪懸著的心這才放下,道:
「謝陛下不罪。」
他也不是無腦胡亂說,而是參考了解縉的經歷。
解縉可是直接上疏,為李善長鳴冤,要求赦免其罪的。
還批評朱元璋重用錦衣衛,擾亂國家法治,要求廢除錦衣衛。
朱元璋雖然很不爽,卻也沒發作治罪,只是找藉口將其貶謫出京。
但也留下了,十年後可大用的評價。
臨死前還交代朱允炆,解縉是留給你的輔國之才,打磨幾年召回京師可以重用。
這和朱元璋嗜殺的形象,是完全不相符的。
後世人對此進行多番分析,大致總結出四點經驗。
其一,單純的文人,還很有才華。
其二,純出於個人想法上疏,不涉及任何黨派利益。
其三,解縉缺陷很明顯,容易拿捏。
其四,朱元璋老了,想給後人留幾個堪用的人才。
尤其是最後一條,最為重要。
若再給他年輕十歲,解縉就是有十條命也不夠殺的。
陳景恪通過種種手段,尤其是給自己營造了一個情種人設,完美符合了前三點。
所以,他說話略微激進一點,朱元璋最多也就會認為他年輕氣盛,缺乏閱歷。
而不會認為他有別的想法。
只要他不懷疑你的忠誠,那基本就不會亂殺人。
朱元璋的反應證明了,這種推測是有一定道理的。
這也讓陳景恪更加清楚地知道,以後該如何與朱元璋相處。
「還有什麼話,趕緊說完,咱還有奏疏要批閱。」
陳景恪也察覺到了這一點,躬身道:
「還有最後兩句話。」
「要拋開現在的標準去衡量古人,才能準確地理解古人。」
「要善於以現在的標準去衡量古人,才能明白自身不足。」
「臣的話說完了,請陛下聖裁。」
朱元璋語氣平淡地道:「你的話咱聽到了,說的不錯,咱會斟酌的。」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道:「當年也有一個年輕人,比你還敢說。」
「咱給了他七字評語,你可知道是什麼嗎?」
陳景恪心中猜測,大概率是解縉,躬身道:
「請陛下示下。」
朱元璋沉聲道:「有才,年少,語太夸。」
陳景恪心道果然,這是借解縉敲打自己呢。
不過他也沒有反駁,而是誠懇的道:
「謝陛下教誨,臣定用心領悟,做一個對大明有用之人。」
這種恭順的態度,讓朱元璋表情好看了一些,微微點頭:
「退下吧。」
「臣告退。」陳景恪後退幾步,才轉身離開謹身殿。
出了門走出老遠,他才長長舒了口氣,然後覺得後背一陣不舒服。
卻是不知不覺間,已然被冷汗浸濕。
和朱元璋對答,壓力實在太大了。
不過還好,總算是一切順利。
不但解決了徐妙錦之事,還順便給自己立好了人設。
接下來,他就真的可以躺平,等待靖難了。
只希望中間不要再出什麼么蛾子。
這樣想著,他邁步離開了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