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一道諫書

  「前人是摸著石頭過河,在探索道路。」

  「後人踩著前人的道路,繼續前行。」

  「所以,後人一定要比前人強,這是最基本的道理。」

  陳景恪也是越說越嗨,侃侃而談道:

  「那麼,如何來證明後人比古人強呢?評判的標準是什麼?」

  「只能拿後人和古人做對比。」

  「這也就是我說的,我們必須要學會,用現在的標準去去衡量古代。」

  「但我們做對比的目的,不是為了批判古人。」

  「而是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知道,自己哪裡做的比古人好,哪裡做的還不如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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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後人做的還不如前人,那就說明這一代人做的很差。」

  「這個朝代還存在的時候,可以粉飾自己,但更後來的人註定會給他們一個真實的評價。」

  「晉朝就是最典型的例子,為所有朝代所鄙夷。」

  「連帶的整個司馬家,也被後人嘲笑。」

  「司馬懿、司馬師、司馬昭父子三人,是何等的英武。」

  「可被晉朝拖累,成了後世人口中的奸佞小人。」

  朱元璋眉頭皺起,打斷道:「他們父子三人,乃竊國奸賊也,後世人並未冤枉他們。」

  陳景恪順著他的話說道:

  「臣不是否認他們竊國,只是唐高祖、唐太宗、宋太祖等人,也皆為竊國之賊。」

  「同樣是竊國,為何他們的評價相差如此之大?」

  「根本原因,還是唐宋做的比之前朝,都要好上一些。」

  「大家在評價他們的時候,既有批評也有肯定。」

  「可晉朝呢,比之前朝沒有任何進步,反而在倒退。」

  「沒幾年就搞得天下大亂,被迫衣冠南渡。」

  「大家想誇他們,都找不到角度。」

  「也讓司馬父子三人的努力,成為了笑柄。」

  「倘若晉朝是個如漢唐般的輝煌盛世,司馬三父子的評價絕不會如今天這般低。」

  朱元璋眉頭皺得更緊,這話他很不喜歡聽,好像是在替反賊洗白一樣。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陳景恪說的話很有道理。

  自己可以不讓別人討論,欺騙天下人,卻騙不了自己。

  陳景恪見他沒有打斷的意思,就接著說道:

  「一個朝代太過糟糕,不只是影響後世評價,還會殃及子孫。」

  「漢朝滅亡,天下人皆以姓劉為榮。」

  「唐朝滅亡,李姓子孫遍布天下。」

  「沒人會專門迫害他們,誰若是特意迫害劉姓李姓子弟,會被天下人抨擊聲討。」

  「這就是祖上留下的恩德在蔭庇他們。」

  「可晉朝滅亡之後呢。」

  「西晉滅亡時,各路亂兵就在到處捕殺司馬子弟。」

  「天下人皆舉手叫好,王導兄弟更是直言,這是司馬家祖上無德才會讓子孫遭此橫禍。」

  「東晉滅亡時,司馬子弟幾乎被殺絕。」

  「也沒見一個人為他們叫屈……」

  「砰……」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御案上,寒聲道:

  「你再詛咒咱大明。」

  陳景恪心中一哆嗦,卻鼓起勇氣道:

  「臣絕無此意。」

  「臣方才以諫臣為榜樣,陛下也鼓勵臣,做大明的諍臣。」

  「方才就是臣的第一道諫書。」

  「希望陛下以史為鑑,莫要滿足於當下的功績,要開創遠超前朝的盛世。」

  「若有衝撞之處,請陛下恕罪。」

  朱元璋表情一僵,又讓他給圓回來了。

  咱收回剛才的話,他比方孝孺和解縉還要大膽還要可惡。

  聽了前面那些分析,本來咱還有點動搖,要不要讓他去給太孫當伴讀。

  現在看來,還是讓他繼續去打磨吧。

  別給咱的太孫教壞了。

  深吸好幾口氣,強忍著想打人的衝動,他黑著臉說道:

  「你的諫言咱收到了,很是欣慰。」

  「以後有什麼建議儘管上奏,咱還不至於容不下一個諫臣。」

  陳景恪懸著的心這才放下,道:

  「謝陛下不罪。」

  他也不是無腦胡亂說,而是參考了解縉的經歷。

  解縉可是直接上疏,為李善長鳴冤,要求赦免其罪的。

  還批評朱元璋重用錦衣衛,擾亂國家法治,要求廢除錦衣衛。

  朱元璋雖然很不爽,卻也沒發作治罪,只是找藉口將其貶謫出京。

  但也留下了,十年後可大用的評價。

  臨死前還交代朱允炆,解縉是留給你的輔國之才,打磨幾年召回京師可以重用。

  這和朱元璋嗜殺的形象,是完全不相符的。

  後世人對此進行多番分析,大致總結出四點經驗。

  其一,單純的文人,還很有才華。

  其二,純出於個人想法上疏,不涉及任何黨派利益。

  其三,解縉缺陷很明顯,容易拿捏。

  其四,朱元璋老了,想給後人留幾個堪用的人才。

  尤其是最後一條,最為重要。

  若再給他年輕十歲,解縉就是有十條命也不夠殺的。

  陳景恪通過種種手段,尤其是給自己營造了一個情種人設,完美符合了前三點。

  所以,他說話略微激進一點,朱元璋最多也就會認為他年輕氣盛,缺乏閱歷。

  而不會認為他有別的想法。

  只要他不懷疑你的忠誠,那基本就不會亂殺人。

  朱元璋的反應證明了,這種推測是有一定道理的。

  這也讓陳景恪更加清楚地知道,以後該如何與朱元璋相處。


  「還有什麼話,趕緊說完,咱還有奏疏要批閱。」

  陳景恪也察覺到了這一點,躬身道:

  「還有最後兩句話。」

  「要拋開現在的標準去衡量古人,才能準確地理解古人。」

  「要善於以現在的標準去衡量古人,才能明白自身不足。」

  「臣的話說完了,請陛下聖裁。」

  朱元璋語氣平淡地道:「你的話咱聽到了,說的不錯,咱會斟酌的。」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道:「當年也有一個年輕人,比你還敢說。」

  「咱給了他七字評語,你可知道是什麼嗎?」

  陳景恪心中猜測,大概率是解縉,躬身道:

  「請陛下示下。」

  朱元璋沉聲道:「有才,年少,語太夸。」

  陳景恪心道果然,這是借解縉敲打自己呢。

  不過他也沒有反駁,而是誠懇的道:

  「謝陛下教誨,臣定用心領悟,做一個對大明有用之人。」

  這種恭順的態度,讓朱元璋表情好看了一些,微微點頭:

  「退下吧。」

  「臣告退。」陳景恪後退幾步,才轉身離開謹身殿。

  出了門走出老遠,他才長長舒了口氣,然後覺得後背一陣不舒服。

  卻是不知不覺間,已然被冷汗浸濕。

  和朱元璋對答,壓力實在太大了。

  不過還好,總算是一切順利。

  不但解決了徐妙錦之事,還順便給自己立好了人設。

  接下來,他就真的可以躺平,等待靖難了。

  只希望中間不要再出什麼么蛾子。

  這樣想著,他邁步離開了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