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朱元璋的心態已經完全變了。
一開始他只是覺得,陳景恪確實很有才也很有想法。
所提的觀點很新穎,也有一定道理。
但也僅止於此了。
族群概念,漢人分裂之類的,他並沒有真的相信。
在他看來,還是地域形成的風俗差異,更接近真相。
但他也沒有完全否認,這個概念還是有一定參考價值的。
至於按省分配科舉名額,確實是個了不得的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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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要算起來,其實也只能說是不錯。
從隋唐到宋朝,科舉制度已經發展得相當完善了。
地域差異導致的錄取不均,並不算是致命問題。
能改是最好的,改不了也不會真的就因此亡國。
至少他是這麼認為的。
但陳景恪通過歷史發展,論證了加強皇權廢除丞相的正確性。
那意義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是涉及到了大明朝堂結構建設。
在他看來,才是真正能決定大明生死存亡的問題。
而且,廢除丞相確實是前所未有之事,誰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朱元璋內心其實也很忐忑,生怕遭到反噬。
可現在,陳景恪通過歷史發展告訴他,他的舉措是正確的。
在一定程度上,打消了他心中的疑慮。
對他來說,這相當於是幫他解決了一個,關乎社稷根本的難題。
比提出一百個新概念,解決一千個類似科舉弊端的問題,都更加的重要。
陳景恪在他心中的重量,自然也就截然不同了。
此時再回顧之前講的那些東西,他只覺得句句都蘊含深意。
巴不得陳景恪永遠講下去。
於是,催促道:「快快道來。」
陳景恪知道他上鉤了,不緊不慢地說道:
「有皇權自然也就有民權,所謂民權,就是百姓所擁有的最基本權力。」
民權這個詞,明顯不得朱元璋喜歡,他聽得直皺眉頭。
卻強忍著沒有反駁。
陳景恪一直在留意他的表情,自然能看出他的想法。
心裡不禁暗嘆,朱元璋最大的缺點,就是對權力過于敏感。
這也是他接連掀起大案的根本原因。
還好自己之前先論證了皇權合法性,取得了他的歡心。
否則民權這倆字一出,自己就得被錦衣衛拖下去。
不過接下來也不能再刺激他了,否則會弄巧成拙。
於是,下一句陳景恪就拋出了一個,讓朱元璋喜聞樂見的的概念。
「歷史告訴我們,有了皇權才有民權。」
「在先秦時期,民還不叫民,叫黔首,叫庶人,叫氓。」
「沒有姓氏,沒有名字,只有一個代號。」
「他們沒資格學習文字、禮法,不能欣賞音樂,更不可能去做官。」
「正所謂,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
「然而,當時真正掌握人口的,是列國君主,是地方大夫權貴。」
「天子能直接掌控的人口是有限的。」
「人口掌握在誰的手裡,誰就擁有了尊貴的身份。」
「列國君主能抗衡天子,靠的就是手裡掌握的人口。」
「秦國變法,編戶齊民。」
「秦始皇廢除封國,推行郡縣制。」
「其本質,就是在爭奪人口。」
「簡單點來說就是,朝廷為了集權,剝奪了大夫貴族對人口的掌控。」
「把人口,都納入國家的直接掌控。」
「給所有人都入了戶籍,賜予姓氏。」
「至此,民、平民、百姓,才變成普羅大眾的通用稱呼。」
「擁有了戶籍的百姓,自然也擁有了國家賦予的各種權力。」
「比如讀書、經商,當兵、做官等等。」
「百姓擁有的權力,比之以前有了明顯的擴大。」
「相應的,貴族無法再直接掌控人口,且還有百姓與他們競爭。」
「他們的權力被壓縮,對皇權的掣肘變小了。」
「是誰賦予了百姓權力?皇帝。」
「又是誰在擁護皇帝?百姓。」
「皇帝希望長治久安,傳之萬世而不易。」
「百姓希望國泰民安,自己祖祖輩輩都能平安生活下去。」
「從這個角度來看,皇權和民權才是一體的。」
「那麼兩者的敵人是誰?」
「官僚權貴,他們一直在嘗試奴役百姓,掣肘皇權。」
「皇帝不想被掣肘,必須要想辦法保護百姓,打壓官僚權貴。」
「而百姓力量弱小,只有依靠皇權,才能對抗權貴的欺壓。」
聽到這裡,朱元璋皺著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這番話,他喜歡聽。
比什麼民貴君輕社稷次之,有道理多了。
這才是國家需要的人才啊。
然而還不等他說話,陳景恪就接著拋出了一個新問題:
「孤例不證,只有秦朝一個例子,還不足以證明我的理論。」
「好在我中華歷史悠久,前人給我們留下了足夠的經驗。」
「兩漢到兩宋的歷史,再次證明了,我這個理論的正確性。」
朱元璋見他在興頭上,自己也確實想聽他接下來怎麼證實,就收回了到嘴邊的話。
繼續傾聽。
「先說兩漢魏晉南北朝。」
「當時紙還未普及,書寫使用的是布帛和竹簡,這導致書非常昂貴。」
「普通百姓雖然名義上有了讀書的資格,但實際上並沒有這個能力。」
「只有高門大戶,才有能力培養讀書人。」
「自然也就只有他們的子弟才能做官。」
「很快,做官的渠道就被他們把控。」
「他們通過一代代人努力,成功將自家變成了豪強。」
「而朝廷呢,也被他們掏空了。」
「在這個過程中,大量百姓丟失了好不容易獲得基本權力,淪為豪強的奴隸。」
「而豪強呢,靠著掌握的人口,開始處處掣肘皇權。」
「東漢豪強橫行,朝廷也要看他們的臉色。」
「魏晉南北朝,可以說是世家豪強政治的巔峰時期。」
「他們左右局勢,廢立天子,公然打出與天子共治天下的口號。」
「其權勢之大,可見一斑。」
「到了隋唐時期,一切都變了。」
「君主們意識到問題所在,開始從權貴手裡搶奪人口。」
「隋文帝大索貌閱,就是典型的例子。」
「光搶奪人口還不行,還得把賦予百姓的權力落到實處。」
「比如,讓百姓真正能讀得起書,做得上官。」
「只有如此,才能打破權貴的統治。」
「於是,科舉制度就產生了。」
「這裡重點要提的是,造紙術和印刷術的發明,將書籍價格壓低。」
「才給了更多人讀書的機會。」
「到了宋朝時期,朝廷持續對世家大族的打壓,終於有了結果。」
「世家大族徹底消失,再沒有人能掣肘皇權。」
「而百姓,也擁有了更多的權力。」
「漢唐時期,奴僕制度還受到朝廷的保護。」
「主人打死奴僕,只是判處一年監禁,還能交錢免罰。」
「可到了宋朝,奴僕也屬於朝廷的在籍人口,使用奴僕得簽署僱傭契約。」
「打殺奴僕也屬於犯罪,要被嚴懲。」
「北宋丞相陳執中,就因為小妾打死奴僕,被御史彈劾而被罷相。」
「縱觀歷史,先秦時期講究禮不下庶人,到宋朝變成了禮下庶人。」
「這就是,民權的發展過程。」
「那麼問題來了,世家大族已經消失,為何宋朝皇室還要保護百姓權力呢?」
朱元璋下意識的回道:「若不加以防範,官僚就會變成新的世家大族。」
「趙宋皇室加強民權,其目的就是為了制衡官僚,不讓他們做大。」
陳景恪躬身贊道:「陛下英明,臣也以為正是如此。」
「皇權和民權是相輔相成,缺一不可的。」
「皇權在擴大,而百姓的權力也在擴大,並逐漸落實。」
「中間的食利階層,在一步步被削弱。」
「從這個角度來看,今朝遠勝古代矣。」
朱元璋思考片刻,才緩緩點頭道:
「言之有理,但也只是一家之言,尚不足以為憑。」
陳景恪也沒有爭辯,而是謙虛地道:
「陛下所言甚是,這也不過是我讀史時的一些個人感悟,不敢說就一定是真相。」
「若是能給陛下一些啟發,讓大明變得更好一些,臣就心滿意足了。」
朱元璋微微點頭,讚許地道:
「有才卻不自矜自伐,你不錯。」
「謝陛下誇獎,臣愧不敢當。」
陳景恪著實高興,終於將民權這個概念說出來了。
他不指望一步登天,搞什麼人權解放之類的,那是找死。
況且,他也就是個普通人,沒那麼偉大的理想。
目前最重要的,還是自己能活下去,然後過上好日子。
如果還有餘力,才會考慮去做些什麼。
把民權這個概念弄出來,很大一部分也是為了自己。
畢竟,他也是皇權統治下的一小卒,民權擴大他也是直接受益者。
至於沿著這條路繼續發展。
這麼危險的事情,還是留給別人去做的。
他沒有那麼偉大。
不過,他提出民權概念,相當於是在皇權統治下,撬開了一道通往未來的縫隙。
他相信,未來必然會有很多人去學習、推演。
民權的概念,也一定會慢慢地擴大。
最終會演變成什麼樣子,他不知道。
但他相信,一定會比現在強。
朱元璋對皇權和民權這個話題很感興趣,拉著陳景恪討論了許久。
陳景恪也各種串聯歷史,對這個話題做了更加詳細的講解。
只看表情就知道,朱元璋非常滿意他的答案。
至於後續會造成多大的影響,陳景恪也不知道了。
只能且走且看。
一直聊了小半個時辰,朱元璋才意猶未盡地終止這個話題。
然後臉色一正,說道:「此事,就不要說與別人聽了。」
陳景恪故意做出害怕的樣子,道:
「這可是得罪天下官僚的事情,就算您讓我對外人說,我也不敢啊。」
他是不會說,但他也相信,這個概念必然會傳出去的。
而且就在不久的將來。
朱元璋不禁點頭,些許擔憂也放了下來。
這個理論若是公開,陳景恪怕是馬上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可越是如此,他反倒是越欣賞陳景恪。
畢竟,陳景恪也註定是官僚的一員,幫助朝廷打擊官僚,就是在打擊未來的自己。
這才是真正的忠君為國啊。
不過他也沒有繼續誇讚陳景恪,怕他驕傲。
而是繼續聊回了最初的話題:「接著你剛才的話繼續說。」
「假設今勝古,然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