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恪也沒想到,朱元璋竟然會問這個問題。
大腦迅速轉動,馬上就猜到,他對自己解讀歷史的方法感興趣了。
那自己回答的就要認真一些了。
不過還好,他寫選官演變史的時候,也對自己解讀歷史的方法,進行過一些闡述。
此時講起來倒也方便。
他也沒有多耽擱,只是略微梳理一下,就開始了給朱元璋的第一課。
「第二個因素是,我發現大家都會習慣性地,用現在的標準去衡量古人。」
朱元璋不禁思索。
確實如此。
他自己讀史的時候,也會如此去做。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𝗍𝗐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們尊古尚賢,推崇的是周公之禮,是孔孟之道。」
「道德標準,不是亘古不變的嗎?」
「既然禮法不變,現代還是古代,有何區別嗎?」
陳景恪大搖其頭,道:「古往今來皆行周禮,這確實沒有錯。」
「可每個朝代,也都會制定獨屬於自己的禮法。」
「漢有《傍章律》,唐有《大唐開元禮》,我大明有《大明集禮》。」
「既然有周禮了,為何歷朝歷代要制定獨屬於自己的禮法?直接採用周禮不就行了嗎?」
朱元璋默然不語,因為帝王思想,也因為時代不同了。
周禮也不是萬能的,不可能完全適用於所有時代。
於是歷朝歷代都會在周禮的基礎上,結合時代特點制定獨屬於自己的禮法。
你說歷代皆行周禮,這沒什麼問題。
可要說歷代只行周禮,那就大錯特錯。
但這種話,朱元璋是不能說出來的。
因為說出來,就是違反周禮,就是承認祖法會出問題。
那自己制定的皇明祖訓,還有什麼意義。
陳景恪也沒打算聽他回答,接著說道:
「再說儒家思想,歷朝歷代都有人對其思想進行解讀。」
「在漢朝,儒生們推崇公羊春秋,講究以直報怨,提倡大復仇。」
「你殺了我家人,我就要殺了你家人報仇,哪怕過去幾十年都要復仇。」
「國家律法也支持這種復仇。」
「後來世人覺得,公羊春秋太過極端,造成了許多無法化解的社會矛盾。」
「於是,公羊春秋慢慢被拋棄,取而代之的是《春秋左傳》。」
「迄今為止,世人解讀儒家經典,皆以左傳為基礎。」
「講究以德報怨,提倡寬恕知道。」
「即便同樣是以左傳為基礎,不同朝代的人,對儒學的認識也是不同的。」
「唐朝荀子的地位要遠高於孟子,到了宋朝荀子被邊緣化,孟子成為亞聖。」
「程朱等大儒,吸收佛道思想,對儒學進行全面改造。」
「於是有了今日之理學。」
「即便是理學大興的時期,亦有陸氏心學與之相抗。」
「對儒學的解釋如此之多,歷朝歷代推崇的標準也不一。」
「若我們以現在的左傳思想,去衡量漢朝人的大復仇行為,是無法真實認識漢朝的。」
「對漢朝人來說,也不公平。」
「他們也會感覺很冤枉,我明明是按照時代推崇的道德去做事。」
「可是後人卻罵我狹隘殘忍,不尊聖人之教。」
朱元璋反駁道:「可事實上,他們所推崇的法確實狹隘,否則也不會被拋棄。」
陳景恪沒有反駁,只是輕輕地道:
「陛下,數百年後的人,也會如我們評價古人一般,來評價我們。」
朱元璋頓時不說話了。
今天咱認為正確的事情,後人去評價,卻給批判得體無完膚。
一想到這裡,他心裡就異常憋悶。
看著他的表情變化,陳景恪暗暗嘆息。
評價別人的時候,可以站在道德制高點上,振振有詞。
可落在自己頭上的時候,那又不一樣了。
不過他也沒有繼續沿著這個思路往下講,而是話鋒一轉道:
「但是,後來我又認識到,我們必須要用現在的標準,去衡量古人。」
朱元璋疑惑了,這不是前後矛盾了嗎?
「為何?」
陳景恪回道:「時代發展是線性的,總體來說是越變越好的。」
朱元璋打斷道:「儒家推崇三代之治,還有人要恢復井田制。」
「這不是說,今不如古嗎,你為何又要說今勝古呢。」
陳景恪頓了一下,才說道:「陛下,這個問題很複雜,一時半會兒說不完。」
「臣就簡單地,從君和民兩個方向,來闡述為何今勝古吧。」
朱元璋眉頭一挑,君民?就這還是簡單地講一講?
這小子,咱怎麼覺得比解縉還狂。
陳景恪並不知道他所想,自顧自說道:
「先秦時期,採取的是分封制。」
「列國就是一個個獨立的國家,擁有自己的律法,自己的軍隊。」
「臣民效忠的也不是周天子,而是列國國君。」
「在這個時候,天子只是名義上的君主,更類似於盟主。」
「到了秦朝,廢分封而行郡縣制,並建立皇帝制度。」
「天下大權悉歸天子。」
「但當時還有丞相,還有世家大族掣肘天子。」
「當時祭天,皇帝負責祭祀,丞相負責念誦祭文。」
「到了隋唐時期,開始削弱丞相的權力,以及打擊世家大族。」
「第一步就是由獨相變成群相。」
「科舉制等等,都是對世家大族的打擊。」
「第二步,在唐朝時期取消了丞相念誦祭天文表的資格,由皇太子負責。」
「到了宋朝,世家大族徹底被消滅,而相權也隨之遭到進一步削弱。」
「到了大明,陛下更是廢除丞相,天下大事盡出陛下之手。」
說到這裡,他抬頭看向朱元璋:「陛下以為,今勝古否?」
朱元璋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這問題他怎麼回答?
如果否認,那豈不是說皇帝制度是錯的,他廢除丞相也是錯的?
吭哧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小子奸詐。」
但內心深處,卻非常地高興。
他廢除丞相制度,可是遭到了朝野一致反對的。
關鍵,他還沒辦法反駁。
因為他廢除丞相,純是為了私心,沒有任何法理依據。
他甚至都沒辦法解釋。
全靠著個人威望,才強行將反對浪潮給壓了下去。
可現在陳景恪的這一番話,就是在為他的廢相之舉,提供理論依據啊。
咱廢相非為私心,只是順應歷史發展趨勢。
想到這裡,他看向陳景恪的目光,都變得和善起來。
這小子,沒白瞎咱這麼重視他。
陳景恪自然知道朱元璋在想什麼,他先論證皇權是正確的,並不是單純為了拍馬屁。
而是要效仿魏徵的《九成宮醴泉銘》。
先狠狠地讚美皇帝,把他哄高興了,再去勸說。
還不能強行勸,而是把勸和夸融合在一起,潤物細無聲地勸。
見朱元璋果然被誇高興了,他才接著說道:
「陛下,接下來臣將從民的角度,來闡述為何今勝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