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恪的第三段,又收回到科舉本身。
因為南北貧富差距,導致教育資源不均,最終反饋在科舉上。
若這個問題一直不解決,會讓北方士子生出朝廷重南輕北的印象。
不但讓他們和朝廷離心離德,還會進一步加重南北矛盾,最終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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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只是講現實,同時還聯繫理論。
在聖賢書里,為自己的話尋找支持。
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
現在南北不均已成事實,朝廷理當解決。
老子曰,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
朝廷代天行道,自當給予弱者更多照顧,縮小強弱之間的差距,儘量保持強弱均衡。
若強者恆強,弱者恆弱,必會使魏晉南北朝舊事重演。
看到他竟然如此解讀並使用孔子和老子的思想,朱元璋再次感到驚訝。
他嘗試代入自己,也只能想到引用『不患寡而患不均』。
完全沒有想過,還能用老子的『天子道』來解釋這個事情。
而且,順著這個思路去思考,『天之道』所蘊含的意義會更加重大。
只是一時之間,他也想不到具體往哪方面聯繫。
但他就是有這種感覺,這個思路,有大文章可以做。
各種理論信手拈來,這小子基本功也很紮實啊。
關鍵,他腦子是真靈活。
不要小看這兩句話的引用,沒這兩句話,這篇策論就是他個人見解。
說嚴重點就是胡說八道。
有這兩句話,那就是對聖人之道的踐行。
你想反駁我,就得先論證南北不均是不存在的,或者論證聖人不是這個意思。
哪個人敢說,孔子和老子講的不是幫扶弱者?
至於南北取士不均,更是鐵打的事實,誰也否認不了。
看到這裡,朱元璋不禁微微頷首,露出欣賞之意。
這小子年齡沒方孝孺、解縉大,才學不比兩人差,卻比那兩個人更聰明,更務實。
莫非他就是咱一直尋找的,王佐之才?
隨即他又微微搖頭,了解還是太少,不能過早下定論。
但這小子是個大才,這一點是沒跑的。
殿內其他監考、官吏都看麻了。
皇上這是咋了?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的。
陳景恪到底寫了啥?你到底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啊?
不過有一點他們是肯定了,陳景恪不是亂寫,否則皇帝早就發作了。
這就意味著,他刷到過相似的題目。
劉三吾等人不禁為他感到高興。
白信蹈等不待見他的人,則暗罵狗屎運。
講完了為什麼要對選官法進行改良,第四段陳景恪終於進入正題,開始講如何改。
開頭他沒有直接說,我們要如何如何改。
而是先說,必須要立法選官,但設立法律的時候要考慮實際情況。
接著他又回顧歷史上的選官制度,得出一個結論:
【古者鄉舉里選,各以其地。】
古代選官,就是每個地方都要兼顧,不會只從局部選人。
然後舉了實際例子:
【漢武以郡舉孝廉,唐宗以道貢士子。】
漢武帝按照州郡推舉孝廉,每一個州郡都有人才被選拔上來。
唐太宗完善科舉,考試名額來源為兩部分。
一部分是考試獲取,所有讀書人都可以參加。
還有一部分是各道推薦,又稱為貢士。
獲得貢士名額,可以不用參加鄉里考試,就能獲得去京城參加會試的資格。
這其實就是察舉制的一種靈活運用。
最後用一句話,總結了這麼做的成果。
【前代行之,皆有明效。】
看到這裡,朱元璋心中隱隱有所明悟。
州郡舉孝廉,按道推舉貢士?
難道他是想說,科舉名額各州府舉薦嗎?
可這也無法解決會試問題啊。
還不等他想出所以然,陳景恪已然寫出了答案:
【……仿古制……定南北分卷之制。】
南北分卷?看到這裡,朱元璋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分南北錄取士子,不就解決這個問題了嗎。
這麼簡單的道理,為何咱之前就沒想到呢。
然而就在他如此想的時候,卻見陳景恪依舊筆下不停。
【……南方諸省,亦非盡均……】
【江西、浙江、福建三省,文風最盛;湖廣、四川次之,兩廣、雲貴最次……】
如果南方同榜,那錄取名額怕是會被江浙閩三省士子占盡,對其餘諸省不公。
最後得出一個結論:
【故臣以為,當以省為額。】
以省為額?
朱元璋只覺得這四個字,猶如一道閃電,擊碎了籠罩在他心間的迷霧。
以省為額,按照省份錄取士子。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才是真正的治國之良策。
什麼淮西、什麼江浙,在以省為額面前,統統要煙消雲散。
想到激動處,朱元璋終於忍不住,大叫道:
「好,好一個以省為額。」
「只此四字,就值得一個狀元。」
他的聲音,在空曠寂靜的大殿驟然響起,嚇得大家一跳。
等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意思時。
眾人無不震驚。
第一反應是。
皇帝這是提前欽定狀元了?
第二反應是,陳景恪到底寫了什麼?
皇帝好像說以省為額,什麼意思?什麼以省為額?
陳景恪本人,也被身後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
手一抖,在試卷上留下了一團墨。
他臉頓時就黑了,轉頭張嘴就想說點什麼。
然而,等他看清身後人的模樣時,直接傻了。
怒火也瞬間消失不見。
什麼玩意兒?老朱怎麼在我後面?
他結結巴巴地道:「皇……皇上……」
朱元璋毫不掩飾眼神里的欣賞,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陳景恪是吧,你很好,沒有讓咱失望。」
陳景恪這會兒也反應過來,站在背後偷看的,肯定就是朱元璋了。
也就是說,他看到自己寫的是什麼了。
至於他的態度,就不用多說什麼了。
心中不由浮出一陣喜悅,雖然咱也是『拿來主義者』,可在這個世界這就是我的首創。
理應由我來享受這個讚譽。
心裡得瑟,面上卻不顯露,謙虛的回道:
「謝皇上誇讚,臣也不過是偶有所得,還有很多要學。」
對他的態度,朱元璋更加滿意。
瞅瞅,這才是真正的飽學之士,有才卻不自滿。
只有那種一瓶不滿半瓶晃蕩的人,才總是發出嘩啦啦的聲音。
周圍人也反應過來,貢士們無不投來羨慕的目光。
皇帝金口玉言,大庭廣眾之下親口說值一個狀元。
那這個狀元就非陳景恪莫屬了。
那可是狀元啊。
正常的狀元,將來至少也是六部侍郎級別。
而陳景恪的狀元,是殿試才剛開始,朱元璋就親口定下的。
可以說,相當於內定了一個未來六部尚書的職務。
皇帝廢除丞相,六部尚書就是事實上的政務話事人。
是實打實的中樞大佬。
多少人一輩子都仰望不到的終點。
劉三吾臉上,已經不受控制地露出喜悅之情。
這個同鄉,果然才華橫溢。
雖然不知道他策論寫了什麼,但能讓皇帝當場失態,絕對是了不得的大事。
這已經不光是有文采那麼簡單了,這還是個治國之才。
前途無量啊。
給我湖廣士子臉上爭了光。
白信蹈則不然,表情變得很難看。
他更加認為,陳景恪是投了皇帝所好。
阿諛奉承之輩。
眼見皇帝還要誇讚,他立即起身道:
「皇上,請恕臣無禮。」
「殿試乃國朝論才大典,當以公平取士。」
「皇上對一人特加褒獎,使考官如何秉公閱卷。」
「若消息傳出,豈非讓天下人誤以為,皇上因私意而廢公法。」
眾人皆用佩服的目光看向他。
好勇,這才是吾輩楷模。
陳景恪卻毫不意外,白信蹈,南北榜案爆發後,被以舞弊凌遲處死。
他很勇敢嗎?那是肯定的。
無論他出於什麼目的,敢在大庭廣眾之下懟朱元璋,那都很勇了。
但陳景恪卻並沒有因此,就對他另眼相看。
原因很簡單,他能看得出來,這個白信蹈明顯是沖自己來的。
他可不是什麼大度的人,唾面自乾的事兒是絕不會幹的。
管你什麼人,和我為敵那最好去死。
和將死之人,沒什麼可說的。
話說回來,自己都把科舉的事兒,寫得如此清楚明白了。
南北榜案應該不會再發生了吧?
這麼說起來,自己還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一想到這裡,陳景恪就賊難受。
朱元璋臉色也變的冷漠起來,淡淡的道:
「白卿言之有理,你們秉公閱卷即可,無需在意咱方才之言。」
說完轉身就往殿外走,內侍和錦衣衛嘩啦啦跟了上去。
只是走到門口,朱元璋又停了下來,頭也沒回的道:
「儘快將試卷謄抄好來見咱。」
說完,不等回答,直接走出大殿。
陳景恪自然知道他在和誰說話,對著背影行禮道:
「謹遵聖諭。」
其他貢士,無不投以羨慕的目光,容修遠心中暗暗為這位小友高興。
而一旁的白信蹈,臉色頓時變得更加難看。
你這麼做,讓我們如何公平閱卷?
皇帝這是鐵了心要內定狀元了。
想到這裡,他嫌惡的看了向陳景恪。
然而,陳景恪壓根沒理他。
換了一張白紙,將內容謄抄了一遍。
然後直接舉手交卷,轉身走出大殿。
老朱,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