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屆殿試,就只有五十一人,放在偌大的奉天殿,可以說是稀稀拉拉。
殿試固定有八名監考官,周圍還有禮部、鴻臚寺的官員隨時候著。
說是候著,其實也是半個監考。
再加上錦衣衛、內侍、勛衛等組成的安保力量,高達上百人。
這些人也同樣是半個監考。
可以說,殿試監考比考生還多。
更遑論,御座之上還有個朱元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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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高臨下,士子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視線之下。
士子們別說作弊了,撓個痒痒馬上就會有好幾雙眼睛看過來。
此時,士子們才剛剛坐下。
有些人還在整理桌面,有些人在翻看試題,效率最快的也才剛剛進入思考。
然而在這種情況下,有一個人卻埋頭奮筆疾書。
顯得非常突兀。
幾十雙目光,聚焦到了他身上。
劉三吾面露不解,同時也充滿擔憂。
這個銳氣十足的同鄉,又在做什麼?
這可是殿試,不要胡來啊。
白信蹈則露出輕蔑的表情,譁眾取寵之輩。
朱元璋自然也注意到他,朝禮部官員招了招手,低聲問道:
「此人是誰?」
那官吏回道:「回皇上,此人乃湖廣考生陳景恪。」
「陳景恪?」
朱元璋眉頭一挑,這就是陳景恪嗎?
揮手讓那官員退下,自己則起身走下御座。
排在前面的那些士子,見皇帝走到自己身邊,嚇得大氣都不敢喘,也不敢有絲毫動作。
生怕不小心觸犯了什麼規矩。
不過還好,朱元璋只是從他們身邊經過,並未停留。
這讓他們不禁鬆了口氣。
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後背都濕了。
一旁的幾位監考官,皆猜到了朱元璋的目的。
劉三吾神色里滿是擔憂,而白信蹈等人則露出幸災樂禍之色。
果然,朱元璋徑直走到陳景恪身側,探頭往試卷上看去。
陳景恪寫得正投入,雖然察覺到有人在一旁觀看,卻也只以為是監考官,並沒有放在心上。
甚至還嫌棄地皺了皺眉。
他最討厭自己創作的時候,旁邊有人看著了。
但沒轍,這是科舉考試,他沒辦法阻止。
只能當作不知道,繼續寫。
朱元璋調整了一下角度,終於看到了卷面上的內容。
【臣謹對:】
【臣聞天下之大,非一隅之所能盡;人才之眾,非一地之所能專……】
這就是第一段,破題。
大意是,天下人才很多,不是一地就能囊括的。
您登基三十餘載,依然覺得對政事不夠了解,不是您不夠英明,是求賢之法不夠完善。
看到這個破題,朱元璋馬上就知道他要寫什麼了。
眉頭不禁皺起。
壞了,讓這小子鑽空子了。
同時也有些失望,還以為陳景恪能寫出什麼新意呢,沒想到還是那老一套。
正準備離開,猛然又想到,此子既然能通過推演看到科舉漏洞。
那是否能想到解決之法呢?
想到此處,他態度再次一變,耐著性子繼續往下看。
第二段是承題,就是對第一段的延伸和論證。
【夫古之造理之士,非天降地出,必有所養而後成……】
這是說,人才不是天生的,是天賦加後天培養方能成才。
這裡說的是南北貧富差距,造成的教育資源差異。
朱元璋早就看過,並不覺有什麼奇異之處。
然而後面幾句話,卻讓他陷入了震驚之中。
【四百載分治……同為漢種,視同陌路……】
【北方豪傑競起,而南人袖手……此皆南北離心之驗也。】
【若任其自然,則積怨成隙,積隙成釁,其害有不可勝言者。】
這一段,陳景恪提出了兩個全新的概念,族群和南北漢人割裂。
並以南宋偏安一隅,元朝南北漢人互相輕視,來論證南北割裂的危害。
事實上,朱元璋是知道南北分歧的,但他並沒有意識到這是民族裂痕。
而是單純的認為,這是地域不同造成的風俗習慣不同。
畢竟華夏自古疆域遼闊,因地制宜之下,風俗各不相同。
故有,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千里不同情之說。
他認為,只要勤加治理,就能解決這個問題。
可現在,陳景恪的策論卻給出了截然不同的視角。
首先,他提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概念,族群。
雖然他沒有對這個詞進行細緻解釋,但以朱元璋的學識,還是很容易就能理解其大致意思的。
然後在這個新概念的基礎上,指出了漢人分裂的事實。
如果只是單純的概念,朱元璋自然不信。
可陳景恪還舉了例子。
南宋軍民不願北伐,元朝南北漢人互相歧視,都是鐵證。
甚至還隱約暗示,本屆科舉會試無一北士中舉,就是南北割裂帶來的後果。
這些例子,讓朱元璋不禁陷入了思考,回憶起自己的切身經歷。
元末先是北方豪傑起義,元朝力量更加薄弱南方卻袖手旁觀。
同為白蓮教的徐壽輝起兵後,雖然也號稱紅巾軍,卻從不和北方義軍聯絡協同。
雙方直接人為斷絕了所有聯繫。
張士誠等人起義,也不是為了響應北方,而是被逼的活不下去了。
後來張士誠等南方義軍,更是寧願接受元朝招安,也不願意和北方義軍合作。
張士誠還出手偷襲龍鳳政權,和元軍配合殺害了劉福通。
以前朱元璋只以為,這是人心向私,那些義軍首領都想自己當皇帝。
所以不顧大局、不顧道義,給對方拖後腿甚至和元朝配合消滅對方。
但陳景恪的話卻給了他另一個思路,會不會有南北割裂的因素在裡面?
大家互相都不認對方是同種了,怎麼可能會合作?
有人要說了,朱元璋作為義軍首領,他會不知道這種想法嗎?
這就不得不提他的家鄉了,安徽鳳陽,恰好處在南北交界處。
南北風俗在這裡匯聚。
這裡的人對南北割裂,感觸是最遲鈍的。
再加上當時也沒有族群這個概念,他不知道也很正常。
在他看來,些許差異,就是風俗習慣帶來的。
現在,有人指出了問題所在,就不一樣了。
越想朱元璋就越覺得,族群和南北割裂這兩個概念意義深遠。
他不禁再次聯想到,大明真實發生的事情。
北方人都希望朝廷繼續北伐蒙元,將他們徹底打垮。
可出身南方的大臣卻認為,仗打到這一步已經足夠了,再打下去就是勞民傷財。
甚至有人認為,北方本就人煙稀少,打下更多土地沒人種又有什麼用?
以前他認為,這是南方文人保守,而且他們說的也並非完全沒有道理。
仗打到什麼時候,才算是個頭呢。
可現在,從族群和南北漢人割裂這個視角去考慮,又會是另一個答案。
南方人壓根就不認可北方的存在。
北方的土地在他們看來,和異國的土地沒有區別。
自然就不願意打。
不過……這些是巧合,還是確有其事?
朱元璋依然不敢確定。
畢竟,這是個非常宏大的概念,將會影響大明的國策。
他不敢輕易就下決斷。
卻不妨礙他對提出新概念的陳景恪,生出欣賞之意。
這小子,還真有點東西。
難道,這也是他用獨特的讀史之法,看出來的東西嗎?
等殿試結束,咱非得好好問問他不可。
要真是如此,那咱可得好好學一學了。
朱元璋在這裡頭腦風暴,周圍人的心情就有些七上八下了。
皇上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微笑的。
那陳景恪到底寫了什麼?
難道他真的在答題?而且答的還不錯?
這怎麼可能,他都沒有思考……
不對,不會是這小子押題押中了吧?
所謂押題,其實就是刷歷屆真題,然後沒事兒的時候自己命題,自己寫作。
皇帝出題,不外乎就是用人、邊防、吏治、禮法,或者就當前某個大事出題等等。
平時沒事兒的時候,往這方面去練習,屬於士子們的常規做法。
有時候運氣好,恰好做過相似的題目,是很正常的。
但大多時候,提前刷過也沒用。
水平在那擺著,就算做過相似題目,也很難影響最終成績。
就好比,高考作文,誠信是最常見的題目。
學生們都寫過不止一篇類似題目的作文,可該拿低分還是拿低分。
但你也不能說,提前刷題沒用。
提前刷題真正的作用,是能儘量確保你發揮出真實水平,甚至超常發揮。
不至於因為一些小失誤,導致丟了不該丟的分。
陳景恪的真實水平如何?
無論是看好他,還是不待見他的。
都必須承認一個事實,他是有點真本事的。
如果他運氣好,提前做過類似題目,那可就不一樣了。
想到此處,劉三吾心中竊喜。
雖然雙方相處不愉快,可陳景恪是湖廣唯一考中之人,他還是希望這個少年能為家鄉爭光的。
白信蹈則不然,他是鐵桿江浙派,對江淮勛貴是有仇怨的。
陳景恪和徐家結交,在他看來就是對南方士林的背叛,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自然是不希望陳景恪得了好處。
至於其他官吏,就沒有想那麼多了。
他們只看到,朱元璋似乎對這個陳景恪不一般。
這位今科最年輕的上榜者,前途無量啊。
真沉浸在自己內心世界的陳景恪,完全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麼。
繼續奮筆疾書,把心中所想化成一個個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