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朱元璋的震驚

  本屆殿試,就只有五十一人,放在偌大的奉天殿,可以說是稀稀拉拉。

  殿試固定有八名監考官,周圍還有禮部、鴻臚寺的官員隨時候著。

  說是候著,其實也是半個監考。

  再加上錦衣衛、內侍、勛衛等組成的安保力量,高達上百人。

  這些人也同樣是半個監考。

  可以說,殿試監考比考生還多。

  更遑論,御座之上還有個朱元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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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高臨下,士子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視線之下。

  士子們別說作弊了,撓個痒痒馬上就會有好幾雙眼睛看過來。

  此時,士子們才剛剛坐下。

  有些人還在整理桌面,有些人在翻看試題,效率最快的也才剛剛進入思考。

  然而在這種情況下,有一個人卻埋頭奮筆疾書。

  顯得非常突兀。

  幾十雙目光,聚焦到了他身上。

  劉三吾面露不解,同時也充滿擔憂。

  這個銳氣十足的同鄉,又在做什麼?

  這可是殿試,不要胡來啊。

  白信蹈則露出輕蔑的表情,譁眾取寵之輩。

  朱元璋自然也注意到他,朝禮部官員招了招手,低聲問道:

  「此人是誰?」

  那官吏回道:「回皇上,此人乃湖廣考生陳景恪。」

  「陳景恪?」

  朱元璋眉頭一挑,這就是陳景恪嗎?

  揮手讓那官員退下,自己則起身走下御座。

  排在前面的那些士子,見皇帝走到自己身邊,嚇得大氣都不敢喘,也不敢有絲毫動作。

  生怕不小心觸犯了什麼規矩。

  不過還好,朱元璋只是從他們身邊經過,並未停留。

  這讓他們不禁鬆了口氣。

  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後背都濕了。

  一旁的幾位監考官,皆猜到了朱元璋的目的。

  劉三吾神色里滿是擔憂,而白信蹈等人則露出幸災樂禍之色。

  果然,朱元璋徑直走到陳景恪身側,探頭往試卷上看去。

  陳景恪寫得正投入,雖然察覺到有人在一旁觀看,卻也只以為是監考官,並沒有放在心上。

  甚至還嫌棄地皺了皺眉。

  他最討厭自己創作的時候,旁邊有人看著了。

  但沒轍,這是科舉考試,他沒辦法阻止。

  只能當作不知道,繼續寫。

  朱元璋調整了一下角度,終於看到了卷面上的內容。

  【臣謹對:】

  【臣聞天下之大,非一隅之所能盡;人才之眾,非一地之所能專……】

  這就是第一段,破題。

  大意是,天下人才很多,不是一地就能囊括的。

  您登基三十餘載,依然覺得對政事不夠了解,不是您不夠英明,是求賢之法不夠完善。

  看到這個破題,朱元璋馬上就知道他要寫什麼了。

  眉頭不禁皺起。

  壞了,讓這小子鑽空子了。

  同時也有些失望,還以為陳景恪能寫出什麼新意呢,沒想到還是那老一套。

  正準備離開,猛然又想到,此子既然能通過推演看到科舉漏洞。

  那是否能想到解決之法呢?

  想到此處,他態度再次一變,耐著性子繼續往下看。

  第二段是承題,就是對第一段的延伸和論證。

  【夫古之造理之士,非天降地出,必有所養而後成……】

  這是說,人才不是天生的,是天賦加後天培養方能成才。

  這裡說的是南北貧富差距,造成的教育資源差異。

  朱元璋早就看過,並不覺有什麼奇異之處。

  然而後面幾句話,卻讓他陷入了震驚之中。

  【四百載分治……同為漢種,視同陌路……】

  【北方豪傑競起,而南人袖手……此皆南北離心之驗也。】

  【若任其自然,則積怨成隙,積隙成釁,其害有不可勝言者。】

  這一段,陳景恪提出了兩個全新的概念,族群和南北漢人割裂。

  並以南宋偏安一隅,元朝南北漢人互相輕視,來論證南北割裂的危害。

  事實上,朱元璋是知道南北分歧的,但他並沒有意識到這是民族裂痕。

  而是單純的認為,這是地域不同造成的風俗習慣不同。

  畢竟華夏自古疆域遼闊,因地制宜之下,風俗各不相同。

  故有,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千里不同情之說。

  他認為,只要勤加治理,就能解決這個問題。

  可現在,陳景恪的策論卻給出了截然不同的視角。

  首先,他提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概念,族群。

  雖然他沒有對這個詞進行細緻解釋,但以朱元璋的學識,還是很容易就能理解其大致意思的。

  然後在這個新概念的基礎上,指出了漢人分裂的事實。

  如果只是單純的概念,朱元璋自然不信。

  可陳景恪還舉了例子。

  南宋軍民不願北伐,元朝南北漢人互相歧視,都是鐵證。

  甚至還隱約暗示,本屆科舉會試無一北士中舉,就是南北割裂帶來的後果。

  這些例子,讓朱元璋不禁陷入了思考,回憶起自己的切身經歷。

  元末先是北方豪傑起義,元朝力量更加薄弱南方卻袖手旁觀。

  同為白蓮教的徐壽輝起兵後,雖然也號稱紅巾軍,卻從不和北方義軍聯絡協同。

  雙方直接人為斷絕了所有聯繫。

  張士誠等人起義,也不是為了響應北方,而是被逼的活不下去了。

  後來張士誠等南方義軍,更是寧願接受元朝招安,也不願意和北方義軍合作。

  張士誠還出手偷襲龍鳳政權,和元軍配合殺害了劉福通。

  以前朱元璋只以為,這是人心向私,那些義軍首領都想自己當皇帝。

  所以不顧大局、不顧道義,給對方拖後腿甚至和元朝配合消滅對方。

  但陳景恪的話卻給了他另一個思路,會不會有南北割裂的因素在裡面?

  大家互相都不認對方是同種了,怎麼可能會合作?

  有人要說了,朱元璋作為義軍首領,他會不知道這種想法嗎?

  這就不得不提他的家鄉了,安徽鳳陽,恰好處在南北交界處。

  南北風俗在這裡匯聚。

  這裡的人對南北割裂,感觸是最遲鈍的。

  再加上當時也沒有族群這個概念,他不知道也很正常。

  在他看來,些許差異,就是風俗習慣帶來的。

  現在,有人指出了問題所在,就不一樣了。

  越想朱元璋就越覺得,族群和南北割裂這兩個概念意義深遠。

  他不禁再次聯想到,大明真實發生的事情。

  北方人都希望朝廷繼續北伐蒙元,將他們徹底打垮。

  可出身南方的大臣卻認為,仗打到這一步已經足夠了,再打下去就是勞民傷財。

  甚至有人認為,北方本就人煙稀少,打下更多土地沒人種又有什麼用?

  以前他認為,這是南方文人保守,而且他們說的也並非完全沒有道理。

  仗打到什麼時候,才算是個頭呢。

  可現在,從族群和南北漢人割裂這個視角去考慮,又會是另一個答案。

  南方人壓根就不認可北方的存在。

  北方的土地在他們看來,和異國的土地沒有區別。

  自然就不願意打。

  不過……這些是巧合,還是確有其事?

  朱元璋依然不敢確定。

  畢竟,這是個非常宏大的概念,將會影響大明的國策。

  他不敢輕易就下決斷。

  卻不妨礙他對提出新概念的陳景恪,生出欣賞之意。

  這小子,還真有點東西。

  難道,這也是他用獨特的讀史之法,看出來的東西嗎?

  等殿試結束,咱非得好好問問他不可。

  要真是如此,那咱可得好好學一學了。

  朱元璋在這裡頭腦風暴,周圍人的心情就有些七上八下了。

  皇上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微笑的。

  那陳景恪到底寫了什麼?

  難道他真的在答題?而且答的還不錯?

  這怎麼可能,他都沒有思考……

  不對,不會是這小子押題押中了吧?

  所謂押題,其實就是刷歷屆真題,然後沒事兒的時候自己命題,自己寫作。

  皇帝出題,不外乎就是用人、邊防、吏治、禮法,或者就當前某個大事出題等等。

  平時沒事兒的時候,往這方面去練習,屬於士子們的常規做法。

  有時候運氣好,恰好做過相似的題目,是很正常的。

  但大多時候,提前刷過也沒用。

  水平在那擺著,就算做過相似題目,也很難影響最終成績。

  就好比,高考作文,誠信是最常見的題目。

  學生們都寫過不止一篇類似題目的作文,可該拿低分還是拿低分。

  但你也不能說,提前刷題沒用。

  提前刷題真正的作用,是能儘量確保你發揮出真實水平,甚至超常發揮。

  不至於因為一些小失誤,導致丟了不該丟的分。

  陳景恪的真實水平如何?

  無論是看好他,還是不待見他的。

  都必須承認一個事實,他是有點真本事的。

  如果他運氣好,提前做過類似題目,那可就不一樣了。

  想到此處,劉三吾心中竊喜。

  雖然雙方相處不愉快,可陳景恪是湖廣唯一考中之人,他還是希望這個少年能為家鄉爭光的。

  白信蹈則不然,他是鐵桿江浙派,對江淮勛貴是有仇怨的。

  陳景恪和徐家結交,在他看來就是對南方士林的背叛,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自然是不希望陳景恪得了好處。

  至於其他官吏,就沒有想那麼多了。

  他們只看到,朱元璋似乎對這個陳景恪不一般。

  這位今科最年輕的上榜者,前途無量啊。

  真沉浸在自己內心世界的陳景恪,完全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麼。

  繼續奮筆疾書,把心中所想化成一個個文字。